破灭的倒悬者

作者：吹井贤

第一卷 内阁情报调查室「特务捜查」部门CIRO-S 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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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轻书架录入组

录入：无语

「要不要跟我赌赌看？」

少年如此提议之后，周围的人都做出同样的反应。

众人首先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接着看他的脸，理解到他是一本正经在发言，便开始嘲笑他的愚蠢。有的发出笑声，也有人低着头、抬起嘴角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总之，所有人都泛起笑容。

没有笑的，只有发言者一人。

只有坐在异常宽敞的会客室中央的少年。

这名少年留着几乎遮住眼睛的长浏海。他缓缓环顾四周，查看绘有龙与老虎图案的室内摆饰，或者该说是气势慑人的古董品。气势慑人的不只有物品，还有人。除了少年以外，所有人身上的某个部位都有刺青，面貌绝对称不上良善，一眼就能看出是「道上的人」。

道上的人，也就是以暴力为业的人。

「你说要赌赌看？」

坐在正面沙发的中年男子这么问，少年便点头说「嗯」，然后继续说：

「已故的双亲向你们借钱，而且不知不觉就累积到庞大的金额……大概有五百万，对不对？所以儿子必须代替双亲还这笔钱……情况我已经理解了。借了钱当然应该要还。」

「你还真懂事。一般人听到这种情况，要不是找些莫名其妙的借口，就是哭求原谅。尤其是像你这样的情况更是如此。」

「我刚刚也说过，借了钱就应该要还。我会代替双亲向你们道歉。我不认为金钱是这世上的一切，也看不出多大的价值……不过毕竟是绝对的力量之一。」

室内有五个人：少年、眼前的男人、还有男人的三名部下。其中两人站在门前，堵住唯一的出入口。

这里是某栋大楼三楼的会客室。外面虽然挂着「笃实金融公司」的招牌，不过这块招牌有两点是假的：第一，这里不是公司，而是小型的黑道办公室。第二，这里的人距离「笃实」都非常遥远。

只对钱有兴趣的这些男人打量着少年，评估他的能耐。

「傻瓜，他以为自己是赌博漫画的主角吗？」有人打从心底这么想，也有人对于他毫不在乎严峻情势的轻佻态度起疑：「也许他认识很厉害的律师或其他帮派的干部。」

「你们希望儿子偿还双亲欠下的债务，这点我已经了解了，可是儿子没有五百万这么大笔的钱。或者应该说，你们也不期待儿子有这笔钱吧？」

「我们的确没有抱持期待，所以才要求『现在开始工作还钱』。」

「可是我不乐见这种情况，所以才提议要来赌赌看。我们用某种游戏来赌，如果我赢了，就请你们把欠债一笔勾销；相反地，如果我输了，就还你们两倍的一千万。游戏内容最好是要动脑筋的。对了，麻将怎么样？你们既然是道上的人，应该会打麻将吧？」

「喂，你以为这种要求行得通吗？」

男人如此质问，少年很坦然地点头，以开朗到几近诡异的笑容说：

「嗯，我相信你们会点头。」

中年男子虽然双臂环抱，偶尔摸摸没剃干净的胡碴，装出一副很苦恼的态度，但事实上他的答案一开始就确定了。这是理所当然的。不论要怎么赌，他都不会吃亏。

如果自己赢了，五百万的肥羊就会变成一千万；就算输了，也可以凭力量推翻前言，说「我不记得做过那种承诺」、「我没有义务遵守没有契约书的约定」。男人有这样的力量——金钱与暴力这两种最厉害的力量。

现实和漫画不同。

即使赌上某样东西一决胜负、拚命取得胜利，也没有任何保证能让对手遵守承诺。

这些男人原本就属于黑社会。连法律这种社会约定都不遵守的人，怎么可能会遵守个人之间，而且是和明显不如己的对象所做的约定？男人虽然想要这样问少年，但刻意没有说出来。放走确定会变成一千万的肥羊，才是真正的蠢事。

因此，男人摆出笑容回答：

「我知道了，我们来一决胜负吧。如果你赢了，欠债就一笔勾销。」

「你答应了？真的没关系吗？」

「嗯，没关系。不过如果你输了，欠债就要加倍。别忘了这笔债要由你来还喔？一分钱也不能少。而且，要是你想逃走，虽然很不忍心，但我们还是会采取必要措施……」

这名男子，还有这些男人没有发觉——

他们因为距离「笃实」这个词很遥远，只对搜刮、浪费钱财有兴趣，因此没有发觉。

他们没有察觉到，也不想去注意。

「……那真是太好了，我很高兴。」

低着头这么说的少年——此刻正在笑。

第一卷 内阁情报调查室「特务捜查」部门CIRO-S 邂逅与逡巡

双冈珠子把银色SKYLINE停在收费停车场，叹了一口气。

她是一位年轻女性，年纪大约二十多岁，梳得很整齐的头发偏深色，身上也穿着深色西装。侧脸虽然看得出残留着稚气，但更散发出一本正经的气质。端正的五官中，一双清澈的眼睛特别引人注目。

此时她的双眼有些湿润。

「不要紧，不要紧……」

她摸摸放在肩挂式枪套里的自动手枪USP Compact，提醒自己即使发生紧急状况，有武器在就不用担心，试图稳定心情。然而当她再度认知到自己有武装，手便开始颤抖。这个做法得到完全的反效果。

她从旁边座位的皮包中拿出喜爱的饼干棒，边啃边下车后，在停车场的自动贩卖机买了咖啡，靠在汽车上喝一口，剧烈的心跳总算稍微稳定下来。如此一来即使无法完全保持平静，至少也能虚张声势。这样一想，她又更安心一些。

她眺望着夕阳照射的市郊住宅区，喝着咖啡稍作休息。

看看手表，时间是下午六点前，目标人物此时应该在家。

她反刍上司的话：「如果感觉到生命危险，立刻撤退，等候我的指示。」「目标的经历虽然很平凡，可是千万要小心。」另外还有：「即使发生格斗，你应该也不至于输给这个对手，不过考虑到『万一』……」

「……好，上吧。」

珠子结束休息，踏出脚步。

仔细想想，这是很简单的任务，只需「去见事件相关人士，问一些问题」就行了。身为警察——尤其像是搜查一课的刑警，这是每天都在做的事情，没什么好紧张的。她如此告诉自己，走过行人稀少的街道，弯过转角，出现在眼前的两层楼建筑就是目的地。正确地说，应该是二楼最里面的房间。

这座建筑名为「Espoir」，是法语「希望」的意思，看上去是一栋平凡无奇、专供学生住宿的公寓。珠子进入大门之后，爬楼梯上二楼。

『讨厌！东弥，你为什么都这样！我特地做的耶！』

『所以我不是说了「谢谢」吗？我只是不喜欢炖菜而已。』

『你为什么不能一开始就说「谢谢」？』

珠子暂停下脚步。

对话像是男女朋友之间的吵架，女方虽然言词上在责骂对方，口吻却没有很生气的感觉。男方似乎也知道这一点，因此随口应付说「好好好」、「对不起啦」。

……真是悠闲，让人白紧张一场。

珠子又叹了一口气，等到两人的对话差不多结束，才走向房间。

珠子站在残留味噌气味的走廊按下对讲机的门铃。七月的夕阳灼热到背部感觉都要烧起来了。她很想脱下外套，不过面对眼前的状况，也只能忍耐。如果被看到挂在腋下的手枪，有可能在报上名字之前就令对方报警。这一点无论如何都必须避免。

『来了～』

听到回应之后过了十几秒，门打开来。

「抱歉让你久等。因为锅子……总之，有很多理由。」

「没关系……」

「对了，姐姐，你是哪位？」

珠子把名片递给他，当对方在查看名片上的文本时，珠子也偷偷观察这名少年。

他的身材高高瘦瘦，五官算得上端正，然而几乎遮住眼睛的浏海遮盖俊美的侧脸。此外，他的语气与阴沉的发型相反，显得非常轻浮。这个少年让人搞不清是外向还是内向、乐观还是悲观、或者是肉食系还是草食系。他身上有些小伤口，左手小指根部贴着OK绷，由此看来也许意外地是武斗派。

整个人最引人注目的，是在垂下的浏海后方闪烁奇异光芒的眼睛。这双眼睛让人感受到某种扭曲的特质。

他的名字是戻桥东弥，就读三流私立大学，今年二十岁。双亲在他国中时出车祸死亡，之后由祖母抚养长大……

珠子正在脑中整理事前得到的情报，东弥开口：

「『内阁情报调查室特务搜查部门』……」

「请让我说明。所谓的内阁情报调查室——」

「我比较想知道姐姐的名字要怎么念啊？姓和名我都不知道要怎么念。」

「哦。」珠子理解他的疑问，回答：「这个姓念作『NARABIGAOKA』。一般来说会写成双子的双、一个月的个、冈山的冈，念作『双个冈（NARABIGAOKA）』，不过也有这种汉字的写法。底下的名字念作『TAMAKO』。」

「哦，真有趣的名字。我可以称呼你为『小珠』吗？」

「不可以。」

即使年纪只差一岁，但凭什么要让年纪比自己小，而且是初次见面的人称自己为「小珠」啊？面对少年轻佻与亲昵的态度，珠子的紧张与警戒开始变淡，取而代之的是「这家伙在搞什么」的焦躁。

「对了，小珠。」

「我说过了，请你不要这样称呼我。」

焦躁与不快——像这样的情绪占上风，就表示「警戒心变淡了」。几十秒前的紧张感消失，珠子的心情变得像在和邻居的小屁孩说话。

少年宛若踏进她的内心，一刀挥下。

不，他确实踏出一步，缩短两人的距离，踩住珠子的影子笑着说：

「——你应该不会打算要伤害我，或是持有武器吧？」

珠子的胸口发出「扑通」的剧烈心跳声。她感到背脊冰凉，原本消失的紧张感顿时回到身上。

她调整声音回答：

「没这回事，我只是想要问你一些问题……」

「这是你说的喔，小珠。」

少年笑了。

这个笑容有些奇特，令人感觉到某种虚无感。珠子的双臂微微颤抖。冷静，不要紧——她虽然如此告诉自己，却无法停止颤抖。或许是因为眼前的少年营造的异常气氛，令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好像失去控制。

之所以颤抖，是因为斗志高昂，不是在害怕——她试图这样想，也只能这样想。恐惧与绝望在感受到的瞬间，就会变成现实，将人吞噬。

「我讨厌暴力，所以如果你真的不会对我动手，那就没关系。」

「……我也不太喜欢暴力。」

「喔，是吗？那就好。」

少年说完，露出和刚才不同的天真笑容。

「基本上，应该很少人喜欢暴力吧？」

「这就不一定了。毕竟也有人主张，人类的历史就是战争的历史。也许彼此杀害、抢夺才是人类的本质。」

「就算是这样，如果光凭本能行动，那就跟野兽没有两样。压抑欲望、试图行善才是身为人类正确的做法，理性与善性并不是空而无用的摆饰。」

在陌生人的门口，到底在说什么……

珠子不是来传教的，更不是来讲解哲学，她是为了完成目的才站在这里。为了组织的目的，同时也可说是为了帮助这名少年。

或许是因为能够客观审视状况，身体的颤抖不知何时停止了。

「如果小珠是这样的人，那就太好了。毕竟我体质超级虚弱，完全没有体力，跑五十公尺都要十秒以上。」

「请不要这样称呼我。话说回来，你不是跑一百公尺，而是跑五十公尺便要十秒以上吗？」

「如果跑一百公尺不用十秒，应该可以成为日本国手吧？」

「说得也对……不过你跑得未免太慢了吧？」

「所以我就说，我不擅长运动嘛。这也是我讨厌暴力的理由之一。啊，你要不要来比腕力？我有信心绝对会输。」

少年伸出称不上紧实，只是单纯瘦削的两只手臂，如此提议。

「这是什么样的自信？」珠子回应。

「总之，先进来吧。」少年转身背对珠子，走进屋内的走廊。「虽然房间又小又脏，不过希望你别嫌弃。恕我孤陋寡闻，不知道内阁情报调查室是做什么的，但既然你没有联系就来找我，应该是有很重要的事情吧？」

他的态度轻松开朗，却同时给人虚无疯狂的印象。

接着，少年报上名字：

「啊，我忘了说，我叫戻桥东弥。请多多指教，小珠。」

「……我说过了，别这样称呼我。」

珠子完全被少年的步调牵着走，说出重复很多次的句子，又叹一口气。

「房间又脏又小」的说法看来完全不是谦虚，戻桥东弥的房间确实很小，而且很脏。他大概是那种不擅长整理收纳的人，大量书籍从书柜满出来，堆置在书桌周围与房间角落。

一言以蔽之，就是喜欢书籍的大学生房间。比较特别的地方，只有间接照明的灯具很多，不过这或许是他的兴趣。

「先坐下来吧。」

在小小的地毯上方，放置着同样小巧的餐桌。东弥坐在桌前，珠子也应他的邀请坐下。

「要不要喝茶？」

「不用了，请别客气。」

「那就来谈正事吧。适合穿套装的帅气姐姐，来我家有什么事呢？」

长浏海后方的双眼显露出好奇的神色。一般人遇到政府单位的人登门造访，应该会感到紧张，然而眼前这名少年却摆出泰然自若的态度。

他要不是很老练，就是很笨。珠子无从判别是哪一种，开口说：

「我先说明自己的身分吧。我是内阁情报调查室特务搜查部门的秘密调查员——项目负责人双冈珠子。内阁情报调查室是内阁官房的情报机关，通称CIRO，负责收集国内外的政治与经济情报，提供内阁做为拟定政策的参考。虽然被称为日本版的CIA，不过表面上没有CIA那么大的权限，反恐情报之类的收集是由公安警察负责。」

「……表面上？」

「是的，表面上。」

珠子停顿一下，继续说：

「特务搜查部门在CIRO当中也是很特殊的单位，负责替内阁，或者该说是替现任政权运行反恐活动的任务。也就是说，是为了预防暗杀或革命而存在的。」

「好帅！感觉就像漫画里的秘密部队。」

「只不过关于这一点，也得加上『表面上』的注解。特务搜查部门CIRO–S的真实情况完全被隐匿。在官方文档上，CIRO的人员并没有双冈珠子这名人物，我隶属的特务部门被当作不存在的单位。即使洽询关于我或是我同事的事情，应该也没有任何人能够回答。大部分的人都不知道，而知道的人也不会说出来。」

这一瞬间，东弥的眼神产生些许变化，从完全的好奇转为增添些许严肃。他的眼珠蕴含着深邃的黑色光芒。

他无言地催促珠子说下去，珠子便再度开始说明。

「所以说，请你不要告诉别人我到过这里。刚才听到的内容，还有接下来会听到的内容，也同样不能说出去。」

「如果我说出去会怎么样？」

东弥以试探的口吻询问，黑眼珠闪烁着光芒。听珠子回答「这样我会很困扰」，他便眯起眼睛笑说「那我就不能说出去了」。这个笑容很可爱。

珠子无法理解这个人。

他时而露出稚子般天真的表情，时而露出彻底虚无、宛若妖魅的微笑。看似随随便便在应对，一双蕴含妖艳光芒的双眼却绝对不会离开珠子。在两个极端之间往返的姿态，让人联想到走钢索般的不稳定状况。

令人难以捉摸。

他如果不说话，就是个稍嫌阴沉的英俊学生。不过，妖魔鬼怪据说外表往往都很美丽。

他究竟是哪一种？

是普通的少年？还是非比寻常的怪物？

「总之，我大概了解了。然后呢？小珠隶属于那种好像在拍谍报片的组织，你来找我做什么？」

「……请你不要这样称呼我。」

对于少年过度直率的问题，珠子有些无所适从，不过她还是思索了片刻。对方应该没有说谎……吧？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她敏锐地观察眼前对象，确认没有危险，不过仍旧保持警戒回答：

「……戻桥先生，三天前的晚上，你在做什么？」

「三天前？呃……对了，我在跟可怕的人玩游戏。」

「游戏？」

「嗯。我的大学朋友跟地下钱庄借钱……不对，借钱的是我朋友的爸妈，可是他们死了，害我朋友必须代替他们还债。我觉得他很可怜，就代替他去找那些可怕的大叔交涉。我跟他们说：『我们来比赛，如果我赢了，就把欠债一笔勾销吧。』」

「请、请等一下。」

珠子不禁出言打断。

「借钱的不是你的双亲吗？」

「不是喔，借钱的是我朋友的爸妈。我家还算满富裕的。你们机关听起来好像很厉害，可是情报精准度满低的嘛。」

「呃……也就是说，你朋友代替父母亲承担债务，然后你又代替他去跟债主交涉？」

「我不是一开始就这么说吗？」

「……为什么？」

双冈珠子无法理解。

如果是孩子代替父母亲偿还债务，珠子还能够理解。虽说放弃继承权就没有偿还义务，但也有很多人没有这方面的知识。再加上借钱的地方是地下钱庄，即使具备相关知识，也必须要有专业人士介入，才能解决问题。

因此，珠子无法理解。

像这种必须由专业人士来解决，更何况还是他人的问题，为什么东弥会想要去解决？为什么会做出只身闯入对方阵地的蠢事？

如果是情报有误，那还说得通，毕竟这是依照常理无法想像的情况。

然而，东弥依旧以轻松的口吻回答：

「我不是说过了吗？因为我觉得他很可怜。如果要还债，他就得放弃念大学去工作，也没办法游玩。虽然世上有些人说，金钱是万能的，可是在我看来，那只是戏言而已。没有钱的确活不下去，可是即使有钱，一个人的价值或本质也不会改变。而且，你也知道吧……朋友是很重要的。」

「你是不是……脑袋有问题？」

「嗯，常有人这么说。」

重视友情与义气，无法坐视朋友的困境不管，忍不住就采取行动——世上的确可能有这样的人。

然而珠子可以断言，眼前的戻桥东弥绝对不是那种人。虽然才认识几分钟，但她能预想到这名少年不是那种人。「朋友很重要」的发言，也不知道有几分真心。

接下来的话，让珠子的猜测转变为确信。

「而且啊，和黑道交涉……感觉满好玩的。」

没错——珠子得到确信。这家伙确实是疯子，脑袋的螺丝掉了不只一根。不论如何，他都不是一个普通的少年。

珠子对于必须和这种人继续对话感到头痛，不过还是拉回正题。

「……总、总之，先不管你个人的原则和想法。我们只是想要确认，你就是那天晚上在笃实金融公司大楼周边被目击的少年……」

「然后呢？假设我在那天那个时间，的确在那栋大楼，小珠想要知道什么？」

「请你不要这样称呼我……听到这里，你有没有想到什么？」

「这个嘛～」少年边伸懒腰边回应，接着非常干脆地说：「应该说，想得到的事情太多了。当时在那栋大楼里的人，除了我以外好像全都死了。另外也发生了很多事，不是吗？就因为这样，所以我完全猜不透小珠想要知道什么。」

三天前的夜晚。

郊外的商业大楼发生神秘的枪击事件，结果造成数名与黑道相关的男人死亡，大楼也烧到半毁。

那起事件发生当下，在附近被目击的，就是戻桥东弥这名少年。

时间回到三天前——

戻桥东弥垂下视线，陷入思索。眼前有十四张麻将牌，在那前方有全自动麻将桌堆起的牌山。他的长浏海用发蜡抹向后方固定，因此视野相当良好，也能看到「他家」——坐在对面与两边的男人脸上的表情。

点数不相上下，起手牌也不错，更何况他还是庄家。要赌胜负是必然的，问题在于如何决定方向。是要使用役牌快速胡牌以便连庄，还是按兵不动等待更高分的牌型，并且在察觉到危险时立刻放弃？

这是看起来很普通的一场麻将游戏。

……除了赌金高达几百万日圆，以及对手是黑道成员这两点之外。

「话说回来，没想到你会打麻将。现在的学生听说跟以前不同，不喝不打不买。」

「我没有吸大麻、觉醒剂或PTSD喔。」

「我不是指大麻或觉醒剂，而是以前的男人会喝酒、打麻将赌博、花钱买女人。还有，你说的那个应该是MDMA（摇头丸），不是PTSD。PTSD是创伤后什么之类的症状吧？」

「没错，就是那个。」

隔着麻将桌坐在对面的男人抽着烟，嘻嘻笑了。他的口气平易近人，态度显得很轻松。

「……对了，刚刚是在谈什么？」

「谈麻将。我说，最近的小鬼会打麻将很罕见。」

「是吗？应该不会吧？我身边有很多人在看麻将漫画，我也很喜欢那个谁……就是笔名很像『熬夜打麻将好累』……那位知名作家的作品。」

东弥回答时，内心不禁感到佩服：这个不知道是黑道第几层组织的街头流氓，没想到还满厉害的。

心理战是东弥擅长的领域，至少他自认比只懂得暴力威胁的地下钱庄人员厉害。然而，他出乎意外地很难获胜。虽然他自知运气不好，但没想到会差到这种程度。

该不会是……他想到某种可能性，也许是对方耍诈。

坐在左右两边的人是对面这名男子的部下。他们是在决定打麻将之后才被找来的，因此应该是擅长此道的人。东弥实质上等于是一对三。基于麻将这种游戏的性质，如果三人串通好，要击败剩下的一人相当简单。

「有件事我想要先问一下。」

「什么事？」

「你们应该……没有耍诈吧？」

「我们不需要玩那种小花招，也能赢你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子。」

「这是你说的喔？」

正当东弥想要集中精神，周围却开始骚动。房里看似位阶最低的男人似乎被某人传唤，离开房间之后又立刻回来。看样子是一楼大厅有访客。

男人打过招呼之后进入房内，对中年男子说：

「……楼下有个金发男人，说『想要谈伯乐翁文件的事』。」

中年男子完全不予理会，一副不满愉快的游戏被打扰的态度，回答「把他赶走」。不过，他似乎立刻改变主意，指派另外两人去一楼。坐在麻将桌前的两名部下看着他，像在问「要不要我们也一起去」，但是他摇头，无言地驳回部下的提议。

……是上层组织的人来了吗？但如果是这样，他们的应对方式未免太草率，或者该说是凶恶……

东弥正在思考，中年男子便堆起面对客人（肥羊）的笑容说：

「真不好意思，闹哄哄的。」

「别这么说，是我突然闯来的，彼此彼此。这样的工作应该很忙吧？不景气的时候，需要钱的人也很多，而且这里好像有很多珍贵的东西。」

房间左侧角落有一座小型金库。东弥已经事先确认过，他需要的东西——借款契约和债权转让通知书——就在那里面。男人先前说过：「只要你赢了，这些文档就给你；不过如果你输了，就要请你签下同样的文档。」

问题在于东弥看到的文档是不是正本，不过关于这一点，也只能信任对方了——虽说要相信这种逼人签下违法、无效保证书的家伙非常困难。

「好了，继续来比胜负吧。」

在男人这么说的瞬间，楼下传来物品被破坏、倒下的声音，接着听到尖锐短促的「砰砰砰」声。虽然有些模糊，但那无疑是枪声。怒吼、爆炸音、惨叫声等明确显示发生特殊状况的声音，回荡在昭和年间建盖的大楼内。

中年男子的脸色出现变化，与留下来的看似心腹的男人面面相觑。「先暂时搁置胜负吧。」他说完，命令部下从办公桌抽屉拿左轮手枪过来。

面对男人这样的举动，东弥仍旧保持平常的态度。

也就是说，他以一反现场气氛的轻松口吻询问：

「那个，很抱歉在紧急时刻想要请问一下，厕所在走廊尽头吗？」

「你想要躲起来吗？也好。老实说，我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不过总比待在这里安全吧。」

中年男子亲切地建议之后，带着心腹走出房间。

「是谁？」「城山组的吗？」「该不会是『佛沃雷』吧？」「文件不在这里，真遗憾。」——意义不明的语句和怒吼、咒骂从半开的门后方传来。听那铿铿锵锵的声音，彼此大概不只是口头争论而已。

东弥一面谨慎地听辨危险的对话与声音，一面毫不犹豫地向前走，来到保险箱前。他的记忆力很好，还记得数字键盘的密码。他突破八个数字的密码，找到一叠叠的文档，塞入肩背包里。

这时，他发觉怒吼声与枪声都静止了。

他竖起耳朵，听到规律的「咚、咚、咚」声响爬上阶梯。

看来那些男人全都被收拾了——东弥虽然不理解状况，不过从突然变得安静的大楼与独自一人的脚步声如此猜测，并决定先逃离现场。

……刚刚好像有提到，是个「金发的男人」。

没有用「一群男人」的说法，可见袭击者只有一人。

那么，戻桥东弥能够选择的选项只有一个。

「反正应该不会死吧？」

就这样，他毫不犹豫地从三楼窗户跳下去——

「我要说的就是这些了。」

戻桥东弥说。

「我把原本穿在身上的夹克缠绕在手上，抓着外墙的管线跳下去。幸运的是下面停着汽车，稍微起了安全垫的功用，所以就像你看到的，我没有受伤。不过着地的瞬间，膝盖和髋关节痛得要命。」

「你这个人真是……」

珠子感到傻眼而叹气，但少年脸上感觉很奇特、又有些虚无的笑容没有消失。或许可以形容为「清爽的疯狂」吧。珠子已经无言以对。

戻桥东弥的每一项行动或许都称得上妥当。在那样的情况下，还能确实偷走契约书等文档，甚至值得称赞。然而以正常人的标准来说，却是完全不及格、而且接近零分的举动。

听到枪声也不慌张，知道刚刚还在谈话的人似乎死了也能够冷静思考，认清自己亦处于危机中，仍实现原本的目的并逃离现场。

如果是动作片，应该是满分，然而，这里是现实世界。

在这个现实世界当中，如果有普通人能够做出这样的选择，那肯定是个狂人。

「……刚刚还在谈话的人死了，而且凶手已经逼近到身边，在这种异常状况之下，难道你不会害怕吗？」

「我当然害怕。」

「那为什么……」

「所以才要采取行动。我既怕痛又怕死，还很柔弱。就因为我是这样的人，才要在事情演变到最糟的情况前赶快逃跑。结果我运气很好，回到这里。如果在当时的状况下，蹲在房间角落喊『好可怕～』，你以为我会得救吗？我可不觉得。」

他的口吻虽然轻佻，但说得很有道理。然而正因为有理，才感觉疯狂。

人类虽然拥有杰出的脑袋，却会被情感耍得团团转。理性而正确的判断往往会被情感阻挠，这才是一般状况。这样看来，戻桥东弥实在是太过异常。

这名少年十指交握，开口说：

「然后呢？小珠，你自己说过，我个人的原则和想法并不重要，那还要继续听我发表自己的论点吗？还是要进入正题？刚刚提到的内容是三天前晚上发生的事，有小珠想要知道的情报吗？」

「……请不要这样称呼我。」

珠子姑且抗议之后回答：

「的确有我想要的情报。我想要跟你确认一下，攻击事务所的男人说过『想要谈伯乐翁文件的事』吗？」

「不是我直接听到的，所以我也不能说得很肯定，不过好像有说过。」

「还有『佛沃雷』？」

「这个我就比较没有自信了，应该是这种发音的某个词吧。」

「顺带一提，你说你偷走的那些文档，现在还在这里吗？」

「没有，我已经当垃圾丢掉了，现在应该在焚化炉里吧。」

珠子对他随随便便的态度很受不了，不过还是继续说：

「在那些文档当中，除了你朋友的借款契约以外，还有其他文件吗？具体来说，就是刚刚提到的和『伯乐』这个名字有关的文档。」

「我想应该没有吧。我没有很仔细地阅读，不过好像都是借款契约或欠债者的地址清单之类的，所以我才丢掉了，想说丢掉对大家比较好……对了，小珠，我会触犯什么法律吗？」

「这个嘛……你的确做了类似趁火打劫的行为，不过我并不是警察……」

珠子说完站起来。

她已得到必要的情报。就如CIRO–S的猜测，袭击那栋大楼的是佛沃雷的人，目的则是那份文件。眼前的少年无从得知，不过对于珠子等人来说，只要确认这一点就已是很大的收获。

「那么我差不多要告辞了。」

「什么～你要回去了吗？难得有这个机会，一起吃顿晚餐吧。我最喜欢像小珠这样的漂亮姐姐了。」

「不用了。还有，请别再叫我『小珠』，我会生气唷。」

珠子在玄关穿鞋，并对来送行的东弥说：

「戻桥先生，今天很感谢你的协助。」

「叫我『东弥』就行了，小珠。」

「所以说……唉，好吧，我知道了，戻桥先生。日后也许还有可能来询问详细情况，到时候请多多包涵。还有，我们CIRO和警察是不同单位，所以不会针对你的窃盗行为告密，这点请你放心。」

「喔，这样啊。谢谢。」

「但是——」珠子以严肃的眼神瞪着他说：「关于你听到伯乐翁和佛沃雷的事，不论任何人来问你，都绝不能回答，一定要想办法隐瞒。就回答说你搞不清楚状况，只顾着拚命从窗户逃出去，什么都没有看到或听到。」

「我很讨厌说谎耶。」

「如果不这么做，有可能连你都会受到危害。请记住，你在那天晚上不在那栋大楼；就算在那里，你也因为害怕马上逃走了——这样回答的话，应该可以暂时确保安全。」

「哦……小珠还真辛苦。」

从掌握背景状况的双冈珠子的角度来看，戻桥东弥的现况其实更辛苦，不过无知或许比较快乐吧。珠子这么想，因此没有说明详细情况，只说「再见」就准备离开狭小的房间。

然而在这个瞬间，少年又以过度轻松的口吻说：

「对了，我从窗户跳下去逃跑之前，有看到攻击那栋大楼的人，对方或许也有看到我的脸。小珠，你觉得这样会不会有什么麻烦啊？」

「……咦？」

珠子停顿一会儿后怒吼：

「——这种事怎么不先说！」

第一卷 内阁情报调查室「特务捜查」部门CIRO-S 在黑暗中蠢动的眼珠有多少

「你知道伯乐善二郎这个政治人物吧？」

戻桥没有理会男人老鹰般锐利的眼神，照例以轻佻的口吻回答：「不太清楚耶。」

这里是内阁情报调查室特务搜查部门的关西分部。位于大阪的这栋大楼，表面上是保险公司的总公司，实际上是CIRO的分部。东弥被带到这栋建筑的一间房间，坐在他眼前、身穿黑色西装的男人自称佐井征一，是特务搜查部门关西分部的负责人，也是双冈珠子的直属上司。

佐井大概没有预期会得到「不太清楚」的回应，默默地眯起眼睛，观察眼前的少年。

「……戻桥先生，伯乐善二郎是曾经担任过自由党干事长的重要政治人物。大约五年前突然过世，当时引起很大的骚动。」

「原来是这样啊。」戻桥听了站在旁边的珠子说明，随口敷衍之后又问：「也就是说，他就是被称为『伯乐翁』的人吗？」

「没错。他的绰号是『昭和的怪物』，在金融界人脉很广，从表里两面都持续影响日本。伯乐善二郎与阿巴顿集团有很深厚的关系，在世时曾经闹过几次金钱方面的丑闻。」

「戻桥先生，你该不会不知道『阿巴顿集团』吧？」

「这我当然知道，就是总公司在德国的国际综合企业吧？是一家制作电脑的公司。我的笔记型电脑也是阿巴顿制造的。」

几个小时前，珠子联系上司佐井，内容是关于戻桥东弥。

珠子接收到的指令是「去找笃实金融总公司大楼枪击案当下被目击的少年，问他当时的情况」，而她的任务可说已经完成了。然而，因为东弥说「看到攻击者的长相」，又说「对方或许也看到自己的脸」，使得状况急转直下。

攻击者——佛沃雷的刺客，应该不会善良到让自己犯行的目击者活下去。再加上三楼保险箱在东弥搜刮里面的文档后大开，因此从攻击者的角度来看，自然会认定「有人从这房间早一步带走目标物逃走」。

应该说是运气不好？还是因果报应？总而言之，戻桥东弥此刻成为黑社会人士寻找的目标。

珠子说明这样的状况后，决定由计划负责人佐井征一直接对戻桥东弥说明。

「然后呢？那个叫伯乐什么的政治人物和国际企业，再加上枪击事件、文件、还有佛沃雷，到底有什么关系？」

东弥的语气依旧很轻佻。由于他的态度太过随便，让佐井露出诧异的眼神，不过当珠子解释「他总是这副德性」，佐井便似乎接受了，进入正题。

「戻桥先生，我先问你一个问题，你是不是有什么别人没有的特殊能力？」

「我觉得自己的记忆力满好的。」

「你想要装蒜吗？还是没有自觉？如果你不打算老实回答，我们就得质问你的身体了。」

东弥正要回答「听起来好猥亵喔」，不过立刻闭上嘴巴。佐井一副不想听他开玩笑的态度，把自动手枪放在桌上。

东弥装模作样地举起双手。即使看到武器，他轻浮的态度也没有变化，嘴角甚至愉悦地扬起，反而是珠子显露出原本应该属于这名少年的焦虑。

「分部长，请你冷静！对方是一般民众，而且只是个孩子！」

面对挡在自己前方保护东弥的部下，关西分部分部长佐井征一只是淡淡回答：

「该冷静的是你。我并没有打算要开枪杀了他。如果我想要这么做的话，早就做了。比方说——」

动作只在一瞬之间。

才刚刚听到沉重的钢铁声响，左轮手枪就已经握在佐井的右手。

「就像这样。」

「唔！」

击锤已经扳起，大概是从枪套抽出来时就扳起的。如此快速的拔枪，即使在电影里也很少看到。佐井征一要是有那个打算，柯尔特蟒蛇左轮手枪就会喷出火花，射穿东弥的脑袋。

正可说是「早就」做了。

「速度还真快。那就是所谓的随身武器吗？」

与瞠目结舌的珠子形成对比，东弥仍旧以轻佻的口吻说。

「在这样的状况还能装傻，我得向你表示敬意。」

「分部长，你真不会说谎。你不是感到『敬意』，而是『傻眼』吧？不过……看来你的确不打算开枪。」

「是吗？」

男人冷酷的声音没有正面回应。这句话背后隐藏着自信。「不论你有什么样的能力，我都有办法在你使用能力之前杀死你」——这就是他的言外之意。

「嗯，我大概知道分部长想要说什么。不过我不只讨厌谎言，也同样讨厌暴力。可以请你把枪收起来吗？感觉乱可怕的。」

「是吗？我讨厌的是浪费时间。如果要我把枪放下，希望你能认真跟我们谈。」

戻桥东弥深邃的黑眼睛和佐井征一猛禽般的眼睛相视。

经过几秒钟的沉默后，东弥点头。

「我知道了……就这样。小珠，你别这么紧张。这个人是你的上司吧？违抗他不会有问题吗？冷静一点。」

「你以为变成这个状况是谁害的？是谁！」

「如果你是在担心我，那就谢谢了。」

东弥意外地老实道谢，紧张气氛暂时告一段落。

佐井将两把手枪放回原位，也就是胸前与腰际的枪套，东弥则把房间一旁的办公椅拉过来坐下。既然要认真谈话，就得坐下来谈才行——这是东弥的说法。

「闲话就说到这里……戻桥东弥，你有任何特殊的能力吗？我的意思是，一般称为超能力或念力的能力。」

「虽然不知道和分部长所指的东西是不是完全一致……不过没错，我的确有那种特别的力量。」

没错，这正是珠子警戒的「万一」。

——这名少年不只是精神异常，或许也拥有制造异常现象的能力。

「现在姑且不问你具备什么样的能力。等到这次的状况安全解决之后，再详细听你说明吧。」

「不是警察也不是自卫队的人拥有枪炮武器，从这点看来，CIRO–S就是为了抓像我这种人的组织吗？」

「不太一样。」珠子补充说明。「像你这样拥有一般人所没有的特殊力量的人……我们称作『特定异种能力持有者』，通称『特异功能者』。科学无法证明、市井小民当作都市传说嗤之以鼻的超凡人类，就是特异功能者……不过，负责直接处理这些人的是公安警察的其中一个单位，不是我们CIRO特务搜查部门。」

超能力。

近年来，不仅一般人不相信这种东西，就连魔术师都不会自称拥有特殊能力。不过，这世上的确存在着超出物理法则与人类想像的异常力量。依据势力与用户会有不同的称呼，像是「神权」或是「天赋」，不过这不是虚张声势或诈骗，而是确实存在的东西。

特异功能这种现象至今仍旧无法以科学方式阐明，使用这般能力的犯罪当然也无法依法律制裁。

不过既然存在，就必须处理。如果说独占暴力是国家之所以为国家的依据，那么即使只是微量，也必须阻止一般人拥有力量。如果不只是微量，而是超乎常理的力量，那就更不用说了。

佐井说：「特异功能者是几百万人当中才有一人，也不知道会不会觉醒的存在，以数量来看非常稀少。不过，假设公寓邻居能够用念力把你掐死，那会怎么样？应该很可怕吧？」

「如果只是要把人掐死，大部分的人都有能力办到吧？」

「嗯，你说得也有道理。不过特异功能的问题，在于无法以法律制裁——而且极少数能力者甚至有可能具备改变世界的力量。」

「戻桥先生，你知道去年二月美国州长突然死亡的事件吗？」

东弥摇头，珠子便继续说：

「那也是特异功能者制造的事件。」

这名州长是主张管制枪枝的急先锋，在视察时突然因为心脏病发作而亡。这是一般世人所知道的事实，不过真相并非如此。

州长的死因不是心肌梗塞，而是心脏破裂造成的出血死亡。担任保镖的将近十名维安警察也都同时心脏病发作，其中有七人在医院里死亡。顺带一提，这名州长原本在不久的将来计划要参选总统。

「这是使用超能力暗杀的专业人员所做的。委托人有可能是枪械制造商，或是以犯罪维生、不乐见枪炮被管制的犯罪组织……」

真相并未大白，不过犯人是特异功能者这一点是肯定的。

州长的心脏没有任何前兆就破裂，保镖也碰巧都因为心脏病发作而倒下，还没有任何目击者。如果说是偶然，那就是连「天文学几率」这种形容词都不足以表达的奇迹。

「哦，这种事件很多吗？」

「以日本的例子来说，具有代表性的是几年前发生的事件。『现任阁员差点被恐怖组织炸死』——表面上是如此报导，实际上，那起事件的主犯是超能力者，负责处理事件的也是警察当中的特异功能者。」

「也就是说……」东弥坐在办公椅上一面旋转一面问：「你们的工作就是要预防有人像这个案例一样，使用超能力这种科学无法证明的手段，杀害、威胁或洗脑政府高官。我说得对不对？」

「大致上可以这么说。公安部门处理超能力者的单位是以捕捉超能力者为目的，而我们CIRO–S的职务，则是排除可能造成内阁或政策运行障碍的超能力者。简单说，就是保护政要。国家的方向应该是由政治与选举决定，必须避免单一个人使用特异功能、强行通过自己意见的状况。」

根据佐井的说明，特异功能者过去被称作咒术师、巫女、巫师，也有可能是传说中的英雄。有些地方的「神」，或许就是用来指称超能力者。

不过不只是日本，所有的近代国家都隐匿这种特异功能者的存在，甚至持续进行「处理」。

表面上是为了和平与国家秩序。

……实际上则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戻桥先生，你应该已经理解，这世上存在拥有特殊能力的人，而人类基于劣根性，有了这种力量就会想要使用在军事目的上。据说在太平洋战争中，纳粹德国便盛行此道。他们利用外科手术与药物等，试图开发人类的潜在能力。他们研究的潜在能力当中，也包含特异功能。不过大部分实验似乎都失败了……」

「从谈话的脉络来看，阿巴顿集团也在研究像我们这样的超能力者吧？就像旧纳粹一样？」

东弥接续佐井的话询问，佐井点头。

「阿巴顿集团的确在进行这种研究，不用说当然是极机密的计划，知道真相的只有阿巴顿的高层、实际的研究人员、以及部分出资者，毕竟不可能在股东大会发表这样的计划。研究的进展状况会直接联系出资者。伯乐善二郎据说是相当大的客户，他得到了决定性的东西。」

「决定性的东西？」

「『C文件』——这是距今二十年前，伯乐善二郎从阿巴顿总公司收到的东西，似乎是非常重要的对象。详细情形不清楚，很有可能只是虚假的传言，实际上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不过，如果真的是很重要的数据，像是人工制造出超能力者的方式，或是目前已知的超能力者姓名等情报，那么很明显会是无法坐视不管的状况。」

前任州长暗杀事件根据推测是单独的犯案。如果是杰出的超能力者，光是一人就能改变世界趋势。

要是能够集合许多这样的人，会有什么后果？

根据只有少数人知道的情报，阿巴顿集团的中枢是一群意图实现共产主义世界的人，伯乐善二郎也是位居中枢的人物之一。他在世时，各家新闻媒体都把他当成典型的保守政治人物，但实际上他是以中央集权国家为目标的共产主义者（苏联模式社会主义者）。

除此之外，熟知内情的人也知道，他们为了实现目的，不惜采取激烈行动。

阿巴顿的目的是使用超能力者的力量来统治世界，实现强制性的共产主义社会。由于隐藏得相当彻底，因此没有媒体报导，不过该公司发起的事件不胜枚举。

目前虽然因为各国机关与其他组织的牵制，阿巴顿没有出现太大的动作，不过如果得到比现在更大的力量，或许就会进一步运行全球规模的暴力革命。

数据如果落到其他组织手中，依旧会有危险性。顶尖的超能力者会比核生化武器更强大且凶恶。这个世界其实相当不安稳，只要某种力量平衡崩溃，就会像骨牌般发生连锁性的破坏与混乱。

佐井征一说：「文件的历史可以追溯到第二次世界大战。就如刚刚提到的，战时的德国曾经研究过超能力者，而这份研究数据原本计划以潜水艇运送到日本，不过在半途被击沉了。你至少知道伊号潜水舰和U型潜艇吧？」

「连听都没听过。你最好别小看年轻人的无知程度。」

老鹰般的男人一副不耐烦的态度，补充说明这是号称「遣日潜水艇战术」的运送计划。

「……当时两国借由越过大西洋、绕过好望角、途经印度洋的航线通商。不难想像这是极度耗费劳力的旅程，还有被同盟国舰艇击沉的危险。即使如此，仍旧有运送的价值。这份文档就是现在的C文件原型。」

「这么说来，应该算是很古老的文档吧？」

「如今的内容当然不可能跟当时一样。正常来想，阿巴顿集团应该已经更新过了。对你来说比较切身的，就是近年来发生的大型银行合并骚动，也有情报显示这跟C文件有关。几年前发生的美国投资银行破产引发的金融危机，原因之一也有传言说是阿巴顿的机密情报，也就是C文件。」

「哦……像是银行合并骚动还有大公司倒闭，我也明白很严重，不过那东西真的有那么大的价值吗？」

「详情至今仍旧不明。虽然统称为『特异功能者』，也有不同种类。有的只是『握力很强』这种细微的能力，可是也有『能够解读任何密码』这种可能破坏高度信息化社会的能力，或是『停止时间』、『切断次元』这种无视物理法则的能力，可说是玉石混淆。不论如何，既然是与能力有关的信息，就必须采取对策，这点你应该也能理解吧？」

「说得也是，毕竟这世上不是只有好人，说起来应该是坏人比较多吧。」

「因此，我们CIRO–S才要寻找C文件。我们得到情报，说笃实金融总公司大楼有相关线索。据说该公司的男性负责人——就是跟你赌博的中年人，是伯乐善二郎的远亲，从他那里得到了和文件相关的留言。不过，我们似乎晚一步，让佛沃雷的人抢先袭击。」

「那个『佛沃雷』是什么？」

「你可以把它想像为国际性的犯罪组织。」珠子回答。「一般人或许不会知道也没有机会接触，不过这世上有很多被称为『秘密结社』、『孤狼恐怖主义』的组织，比较有名的有『黄金黎明协会』、『光明会』、『圣堂骑士团』等等。你应该至少听过『共济会』吧？」

「嗯，有时候会在电影里当反派。像是那部……呃，以达文西作品当题材的电影。」

「在日本比较有名的有『赤羽党』、『帝国会议』，规模最大的大概是『沙龙』和『影子同盟』。像这样的秘密结社为了各自的目的，在暗地里持续活跃，有时也会在一般社会引起骚动——通常是以恐怖行动或暗杀之类的负面形式。虽然没有向世人公布，不过近年来发生的网络攻击和无差别杀人事件，有几件的幕后就存在着这样的组织。」

佐井接续珠子的话补充：

「佛沃雷就是这样的组织之一。」

犯罪结社「佛沃雷」据说起源于中世纪欧洲的魔法结社，在黑暗世界中属于老牌组织，主要活动内容是承包犯罪行为。没有称得上规则的规则，没有称得上规范的规范，终极地无法无天——这就是佛沃雷。

「佛沃雷从以前就受雇于阿巴顿集团的敌对企业，负责搜索C文件。如果公司内部的机密文档落入他人手中，阿巴顿不论出多少钱都会想要取回。佛沃雷的目的就是取得文件，和阿巴顿总公司进行交涉。」

「哦……我大概知道你在说什么了。」

东弥不知道是真懂还是假懂，以敷衍的态度点头。佐井以确认的口吻接着问：

「你真的理解自己目前的处境吗？」

「综合分部长的说明，就是这样吧：首先，阿巴顿集团把机密文档C文件交给伯乐善二郎，可是这位伯乐先生突然死亡，使得文件藏匿地点成谜。和阿巴顿敌对的势力雇用佛沃雷这帮黑社会的人，要他们去寻找C文件。在此同时，CIRO–S也在搜索文件。后来得到情报，文件藏匿地点的线索似乎在某家地下钱庄的大楼——结果碰巧在那里的我就被卷入事件。」

「就是这样。戻桥东弥，你现在应该已经被佛沃雷视为杀害的目标。」

「我没有偷那位伯乐什么先生的相关数据耶？」

「那是你的说词。就算是事实，对方也未必会相信。再加上这份数据也可能利用暗号来伪装，所以你有可能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把它当垃圾丢掉。」

佐井停顿一下，继续说道：

「……你现在有两个选项。一个是接受我们保护，在事件解决之前保持沉默；另一个就是不相信刚刚那些话，或者即使相信也不依靠我们，过着跟以前一样的生活。半年或一年左右应该就可以解决，你要不要去国外住个几年？我推荐去美国或加拿大。佛沃雷的根据地是欧洲，又因为跟军火制造商的关系，在中东和南美也有很强的影响力。」

「不对，应该还有另一个选项吧？」

东弥又开口。

他的口吻轻浮、开朗，却又虚无而疯狂。

「我跟小珠合作，找到C文件，顺便打倒佛沃雷的刺客。这样的话，我就再也不会成为攻击目标了。」

听到这段话，双冈珠子的感想是：「他的脑袋正常吗？」

她曾经好几次怀疑戻桥东弥这个人的人格，不过从来没有这么严重过。他竟然开口说要对抗犯罪组织的人？

然而令珠子难以相信的是，她的上司佐井征一竟然欣喜地回答：

「很有趣。只要找到C文件、摧毁佛沃雷，你的确就不会再度遭到攻击。做为第三案很妥当。」

「佐井分部长，你是认真的吗？他只是一般民众而已！」

「可是他是超能力者。虽然也要看时机与场合，不过拥有特异功能的一般人，有很大的机会可以胜过受过训练的军人。」

虽然要看能力内容与使用方式，不过只要拥有特异功能，完全外行的一般民众也可能压倒性地胜过职业军人。在这世上，特异功能的力量就是这么强大。

「双冈，我不是善人。只要是能利用的棋子，不论如何都会加以利用，面对想自杀的人也不会刻意阻止。让他自由行动，做为本队的幌子，应该不算坏点子吧？」

「可是……」

「好，就这么决定啰！」

东弥仍旧保持平时的态度转身，不过在背对他们之后，他以明确的口吻说：

「可是分部长，我不打算自杀。我如果没有胜算就不会去赌。结果就算输了……那也是战斗后赢得的、有意义的死亡。」

「这不就是想自杀吗？」

「不是。有意义的死亡，就是有意义的生命。」

至少对我来说是这样——戻桥东弥说完，便离开房间。

就这样，戻桥东弥被认定为双冈珠子管理的协助者。

手续所需时间只有几分钟。当珠子赶上走向大楼出口的东弥时，手续已经完成了。东弥知道后，喃喃地说：「这组织还真随便。」

或者也可能是那个叫佐井征一的男人拥有很大的权力。

「戻桥先生，名义上你是我的协助者，所以请听从我的指示。第一个命令，就是请你在未经许可的情况下，不要走出这栋建筑物。也就是说，请你完全避免擅自行动。」

「好好～」

「还有，这是联系用的通信工具——CIRO–S专用电话。启动后请登录指纹。这样一来，除了你之外没有任何人能够使用这支电话。里面有机密情报，所以千万不能弄丢。为了因应计划变更，必须随身携带，以便接收到总部的联系。」

珠子说完，递给他一支相当巨大的手机。这是最近很少见的附QWERTY键盘的智能型手机。这支手机似乎也是卫星手机，角落伸出一根类似无线电对讲机的大天线。

东弥接过之后瞥了一眼，依照指示登录指纹，然后立刻丢回给珠子。

「好可怕，还是你拿着吧，我需要的时候会跟你说。」

「在交给别人之前，请你先努力尝试不要弄丢……」

「话说回来，这栋大楼都没什么人，一楼交谊厅也空荡荡的。建造的人感觉好可怜，所以干脆从现在开始好好利用吧？」

「你有听到我说的话吗？」

经过像这样没什么意义的对话之后，两人决定到附近的家庭餐厅继续谈话。

时间已经过了晚上九点。即使是吃晚餐，也已经很晚了。在客人不多的店内，珠子选了最不容易被听到对话的座位，让东弥先坐下。她坐在东弥对面的座位，补充说明：「这家连锁店受到CIRO–S监控。」

「话说回来，小珠，那位分部长和你好像都理所当然地想要监视我，该不会我今天没办法回家吧？」

「不只是今天，在这个案件解决之前，都不能让你回家。」

「什么？可是我没有换洗衣物耶。」

「我可以借你衬衫，你今晚就忍耐一下吧。必要物品可以等明天之后再去拿。」

珠子边浏览菜单边回答。

「也就是说，我暂时要住在小珠家吗？太棒了！我第一次睡在女生家。好期待不小心擦出火花喔！」

「我会杀了你。」

「……小珠，你对待我的方式是不是越来越粗暴？」

珠子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按下调用铃，向过来的年轻店员接连点了汉堡排、蛋包饭、法式沙拉，接着又把菜单递给东弥，东弥点了焗饭和炸薯条，店员鞠躬之后就离开了。

珠子正要开口进入正题，东弥便抢先说：

「小珠，你这样不会吃太多吗？来这里的车上，你也吃了饼干棒，不要紧吗？」

「……这种事就先放一边，我来说明详细情况吧。」

珠子从饮料吧拿来两人份的饮料，开始说明。

「大前提就是，被称为特异功能的能力有几个原则。」

「原则？」

「是的。首先，能力是由当事人的愿望与心结形成。使用能力有各自的代价与报酬、制约。另外就是能力之间会彼此干涉；父母亲是超能力者，孩子也容易成为超能力者；发现能力通常是在十五岁到二十五岁左右等等。不过这些现在就先不提。」

超能力、特异功能、异能。

使用超越人类身体限制的力量，必须以「代价」与「报酬」的形式献出自身，甚至连生命都必须付出。即使燃尽个人生命，也要实现愿望、看到心愿实现，这就是超能力。

没错，就像是过度强烈的情感成为诅咒一般。

「超能力者绝对不能忘记的，就是能力有其代价。」

能力必然会存在某种代价。

有可能是每次使用异能便会缩短寿命，或者更极端地，在使用瞬间就会死亡。甚至也有在当事人死亡后才会发动的能力。

珠子举的具体例子，就是公安单位最著名的超能力者「白色死神」。

「白色死神」拥有「创造出剑」与「用这把剑砍对手，对手就会丧失记忆」的能力，而其代价是逆行性失忆症，也就是所谓的「健忘」。精确地说，是渐渐无法想起过去发生的事。

消除他人记忆的代价，就是失去自己的过去。

珠子用冷水沾湿嘴唇，补充说明：「现在据说已经只能维持一天的记忆了。」

「那真是伤脑筋。」

「我也只是听过传言，不清楚详细情形，不过光从听到的内容，也能理解这是很严重的状况。对了，你既然拥有能力，应该也对代价与报酬有些头绪吧？比方说突然无法做某件事，或是在某一天之后失去某样东西之类的？」

「这个嘛……」

东弥用转笔的方式转动叉子，脸上泛起笑容。他似乎并不打算回答自身能力为何和其他问题。

这是很聪明的判断。珠子心里这么想，继续说：

「……一般来说，超能力者都会尽量不使用自己的能力。一方面是为了避免付出多余的代价——」

「一方面是为了保留『能力』这张最后王牌……对不对？」

东弥替她说完。珠子点头说「没错」。

「小珠，你呢？」

「请你不要用这个称呼……我怎么样？」

「你也有这样的能力吗？」

「没有……」

「哦，这样啊？」

「……我只是大胃王。虽然也有人的代价是食量大……」

被异性直指食欲旺盛的事也很罕见。珠子感到难为情，便以「超能力者并不是那么常见」结束闲话。

「也就是说，如果不知道代价是什么，就不应该使用能力；即使知道，也应该少用。」

「哦……」

「你在听吗？」

「我在听。」东弥回答，接着说：「不论代价是什么，都是实现愿望的代价吧？跟车祸、生病之类的比起来，为了想要实现的梦想而痛苦，感觉幸福多了。可以说正是『上天的赠礼』。」

珠子听到他的话，不禁思考：这个少年幸福吗？

他的愿望是什么？必须付出的代价是什么？这样的代价与能力是否相称？然而，如果那是自己的心愿成形的结果，不论是什么代价，或许都必须承担。

异常能力既是神所赐予的赠礼，也是这个人的「业」吧。

「你现在应该也明白能力具有多样性的理由了。这世上没有两个人是相同的，就如你和我是不同的人、拥有不同的背景。同样地，每个人的愿望也都不一样，我和你的愿望一定完全相异。」

「所以能力也会不一样？」

「没错。」

这正是特异功能这种异常能力被畏惧的理由之一。

能力千差万别。什么样的人会产生什么样的能力，没有任何人能够预料得到。如果没有事前的情报，即使能够警戒「敌人有可能是超能力者」，也不知道「具体而言应该注意什么」。

在不为人知的情况下，使用异常能力可以彻底击败初次遇见的人。

如果是手枪，可以预期「对手如果把手插入怀里，就有可能掏出手枪」、「胸前或侧面如果有不自然的突起，有可能是枪套」、「若是穿着长袖衣服，有可能隐藏暗杀用的小型手枪」等等，有无数该注意的地方。

武术和格斗术也一样。「如果对方拳头长茧，有可能学过空手道」、「左手外展小指肌如果特别发达，有可能是剑道家」——像这样观察细节看穿对手，就可以预先警戒。

然而「能力」不同，它没有线索。

佐井征一以「握力强」做为细微的异常能力的例子，但即使如此，如果是能够捏碎人体的力量，也能够「在擦身而过的时候破坏对手的手腕关节」。

「超能力者必须尽量避免自己的能力与代价被知道。」

料理端上来后，珠子边吃边继续说明。

「知道或不知道、被知道或不被知道……这两者是重要的因素。」

「的确。打麻将的时候如果看到对方一半的牌，就不会丢错牌。另一方面，如果自己手中的牌被知道，赢面就会变得很低。扑克牌或花牌也一样。」

「你喜欢赌博吗？」

「喜欢啊，很喜欢。我将来想要做的职业是赌徒。」

「赌徒是职业吗……」

东弥哈哈笑，黑色的眼珠闪烁着光芒。看来他非常热爱赌博。

……是无法理解的类型。

自己从事这种工作，或许不该这么说——不，正因为是有生命危险的工作，才无法理解在游戏中赌上金钱的感受。珠子并不希望在不必要的地方承担风险。

算了——珠子专心一意地把汉堡排送入嘴里。切下一小片用臼齿咀嚼，肉汁便涌出来，起司的风味和多蜜酱非常搭。以家庭餐厅而言，料理的品质很高。珠子很喜欢这家店。

「话说回来呀，小珠。」

「请你不要这样称呼我……什么事？」

「如果必须隐藏能力和代价，为什么会有人知道那位公安单位里某某人的能力？而且这种事可以告诉外人吗？」

珠子停下用餐的动作。

她看到那双眼睛注视着自己。这是评估的眼神。

珠子一口气喝下杯中剩下一半的麦茶，压抑内心萌生的恐惧，然后回答：

「……能力被周围的人知道，大致可以分成两种情况：一种是运气好刚好没被抓到的笨蛋，另一种就是——任何人都知道这个人的能力是什么却没办法打倒的超凡人物。」

通过思念、许愿、祈祷来侵蚀世界，超越人类却又属于人类的异常能力——这就是特异功能，而拥有这种力量的人就是超能力者。

在这样的异类当中也属于异类，在异常当中也属于异常，在异端当中也属于异端的人物——

这样的人虽然稀少，但仍旧存在。

「戻桥先生，你要反悔就趁现在，这次的对手也是这种异类中的异类之一。他的能力和代价虽然广为人知，却存活到现在，可说是传说中的人物。」

东弥想起当他提到袭击者的特征时，珠子和佐井的表情明显出现变化。

……当时东弥从大楼跳下去，落在停放的车辆上，驱策受到撞击而疼痛的脚，想要尽快逃离现场。不过在他逃入附近巷子里的时候，有一瞬间转头望向大楼。

他刚刚跳下的窗户出现一名男人的身影。这名男子戴着黑影般深色的墨镜，脸上即使戴着墨镜也能看到很大的伤疤——那是灼伤的痕迹。金发男人似乎认为有人从窗户逃走了，缓缓地环顾四周。

东弥自知必须在被金发男人发现之前逃走，拔腿狂奔，然而在这个瞬间，旁边的地面随着爆裂音炸开。这无疑是枪击。「被发现了」——东弥心里这么想，利用预先调查的小巷子与躲藏场所，设法摆脱对手，回到家里。

「小珠，我遇到的那个金发男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物？」

「『Fomoire（佛沃雷）』这个单字，用英文念应该是『佛莫雷』。在爱尔兰神话中，佛莫雷族是吃人的怪物，而统治他们的王在日本也很有名，就是『魔眼巴罗尔』。这个魔神能够咒杀看到的对象。」

「小珠……你该不会是要说，那个金发男拥有用视线杀死对手的荒谬力量吧？」

身为稍微知道一点（虽然不多）黑暗世界的前辈，双冈珠子沉默片刻后告诉他：

「佛沃雷是魔眼用户的秘密结社，首领的名字是威廉·布拉克，绰号是『恶眼之王』。据说和他四目相交的人，一定会死。」

珠子原本以为，知道对手是多么强大的人物之后，这个疯狂赌徒少年应该会改变想法。然而，一反她的预期，对方的回答是「真有趣」。接着东弥又说：「如果可以打倒那家伙，那就太棒了。」

珠子惊讶到说不出话来。自从遇见这个名叫戻桥东弥的少年，珠子就一再地瞠目结舌或叹息。

「『杀死四目相交的对象』——原来如此，的确很强。不过啊，小珠，强者其实往往是容易对付的对手。因为强者都会很自大，觉得『自己不可能会输』，所以会疏忽大意、漏掉线索，掉入愚蠢的陷阱当中。」

这段话说得头头是道，珠子也差点被说服，但她想起戻桥东弥只是个私立大学生。不曾经历过危险场面的他懂什么？或者他真的经历过惊涛骇浪，才能说出这些话？

珠子不知道这名少年度过什么样的半生，也不知道他拥有什么样的能力、是否具备判断胜负的直觉。

然而，有一点她可以断言。

那就是「人会死」。和赌博不同，不能在下一局赌一笔大的，来弥补先前输掉的部分。输就代表死亡——他所踏入的正是这样的世界。

他真的、真的真的了解自己所处的状况吗？

「先别管这个，小珠。现在还是来谈谈更愉快的话题吧！」

夜晚，他们回到珠子住宿的公寓。

东弥躺在沙发上，装作不知道珠子的忧虑，仍旧以轻佻的口吻说话。

「比方说小珠的三围，或是以前谈过的恋爱之类的话题。」

「驳回。」

「小珠，你真冷淡。」

「我好心收留无处可去的你，你至少应该表达感谢吧？我也可以现在立刻把你赶出去。你要去住网吧吗？」

「关于这一点，真的很感谢你。谢谢。」

东弥老实地表达谢意，让珠子有些不知所措，不过她还是问：

「虽然说问了也可能是白问，不过我还是要问你，你的能力是什么？」

「这是秘密。你不也说过吗？特异功能者不能被人知道自己的能力内容和代价，所以我不能告诉你。」

「我的确说过……」

「那就晚安啰～」

珠子原本想要逼问到他回答为止，但又想到对比自己年幼的对象认真也很愚蠢，因此最后什么都没说，只回答「晚安」。

戻桥东弥。

轻佻、开朗、又虚无而疯狂的少年。

珠子闭上眼睛，涌起的只有不安，但不知为何，她内心其实也有毫无根据的预感，觉得「如果是他，或许有办法解决」。珠子思索着东弥的魅力，以及自己对此产生的情感由何而来，不知不觉间进入梦乡。

「我们会去找出文件，顺便打倒刺客」——相对于东弥的豪言壮语，次日得到的却是「暂时待命」的现实命令。

现代的战争以情报战为主，剩下的可说是附带品。东弥等人要与佛沃雷战斗，也必须先调查对手有几人、据点在什么地方、有什么样的力量（装备与能力）等等，才能采取对策。也就是说，在收集到情报之前，机动部队的双冈珠子以及她的协助者戻桥东弥都无事可做。

不过，内阁情报调查室好歹是情报机关。根据佐井分部长的说法，大部分信息可以从警察厅、公安调查厅、防卫省、外务省等各机关入手的情报来调查。佛沃雷是以欧洲为中心活动的犯罪组织。只要从入境数据与武器调度路径来调查（实际调查的是警察、公安），过几天应该就能打听出他们藏身于何处。

「既然这样，应该也可以找到文件藏在哪里才对吧？难道是在背地里发生了种种问题，或是互相扯后腿的情况吗？」

东弥得到待命指示，走出分部长室之后，说出这样的感想。

「不论如何，我们多了几天的宽限时间，先去拿你的衣服吧。」

「啊，既然这样，我希望可以在途中先去一个地方。」

「这倒是没问题……」

珠子原先猜想，该不会是要去大学递交休学申请，不过一反她的预期，东弥在导航系统输入的地点是医院。而且不是位在市区的医院，而是建在山间、主要做为疗养设施使用的大医院。

「我有个朋友在住院。她是我从小认识的大姐姐，也是我初恋的对象。她跟小珠有点像。」

在前往目的地的途中，坐在副驾驶座的东弥这么说。

「虽然不是攸关性命的病，不过有点棘手……她已经住院快十年了。」

「……那真是太不幸了。我能够体会这样的心情。」

「哈哈，一般来说，我应该要讽刺地问：『你哪会知道心爱的人住院十年的心情呢？』不过从小珠的表情来看，你好像真的知道这种心情。你也有认识的人住院吗？」

「没有……是我自己原本身体虚弱，曾经住院过好几年……」

下了高速公路，SKYLINE行驶了快一个小时，抵达位于山间的白色箱型建筑。不论是距离上或心理上都与外界隔离的这个地方，可以说位于此岸与彼岸之间——不，这样形容未免太不庄重，毕竟住在这里的患者确实有人陷入重度昏睡状态，或是被声明余命无几，在此低调度过余生。

东弥以熟练的姿态与柜台的人交涉，然后进入电梯，前往六楼。他们在印了六○五的病房前停下脚步。东弥敲门之后，回头笑着说：「其实敲门也没用。」

敲门为什么没用？珠子感到不解，不过她的疑问马上就得到解答。

病房的主人在睡觉。她仿佛已经在那里睡了好几年，自然但又像人偶般规矩地躺在床上。她拥有长长的头发与病态白皙的肌肤，脸孔即使在同性的珠子眼中看来也很美丽，如果是快活的笑脸，一定会绽放难以抗拒的魅力。

持续睡眠的少女旁边摆了一本笔记本。东弥翻开陈旧的笔记本，用放在那里的笔写了一些字，然后说：

「她叫做五辻真由美，就像我刚刚说的，是我从小认识的大姐姐，也是我初恋的对象。依据病历卡，她罹患的是『克莱恩－莱文症候群』。」

「克莱恩－莱文症候群……？」

「这是睡眠障碍的一种。简单地说，就是睡眠时间变得极长的病。患者会一整天，甚至严重的话会有几天到几个月的时间都在睡觉。虽然也有能够正常生活的日子，不过很稀少。尤其是真由美的情况，已经接近嗜睡性脑炎，真的几乎都在睡觉。每次她醒来的时候就会通知我，所以我知道她今天是这样的状态……」

克莱恩－莱文症候群，别名「睡美人症候群」。

这是睡眠障碍的一种，症状是长达几天或几星期的时间，意识都处于朦胧状态（嗜睡状态）。症状出现时，虽然也能进行简单的应对、用餐及排泄等自主行为，不过当事人据说感觉像是在作梦一般。晚上睡觉后，醒来时已经过了一星期之类的情况也很普遍。

这种病症的患者很少，原因也不明，不过有很多自然痊愈的案例报导。换句话说，就是没有找到有效的治疗方式。

「这本笔记本是记录册。有人来探病，就会写下名字和留言。对了，难得来这里，小珠也写些话吧。」

「可是看到陌生人的名字，会很惊讶吧？」

「虽然会很惊讶，不过也会高兴啊。真由美的双亲很有钱，可是很忙，不太能够来探病。她的小学和国中同学似乎偶尔会过来，不过也只有每年几次、大家聚餐喝酒或开同学会的时候。所以拜托你，不论写什么都好，在这里留言吧。」

「……我知道了。」

东弥的语调依旧很轻浮，但他长浏海后方的黑眼珠显得悲伤。珠子发现到这一点就无法拒绝，接过笔记本和笔。

她在东弥的名字和「我跟漂亮姐姐一起来唷」的不正经留言底下签名，然后写下：『戻桥先生目前正在协助我的工作。祝您早日康复出院。』

一旁的东弥正在对病床上的少女说话。「真由美，我来看你了。」真由美对这句话没有反应，不过当东弥握住她的手，她也回握了。东弥抚摸几乎可以看到血管的白皙肌肤，然后缓缓放下她的手。

「好，这下就没有任何牵挂了。走吧。分部长也许得到了新的情报。」

他说完这句话，两人便离开医院。

在回程的车上，东弥开口说：

「小珠，我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吗？」

「我倒想要拜托你，不要再用那个称呼了……什么事？」

「这是我小小的愿望……」

街灯反射在奔驰于暮色中的银色SKYLINE车身上。广播节目播放着流行音乐，节目赞助商则是阿巴顿集团的相关企业。社会大众今天也过着平常的生活，然而在这一切的背后，却有某人在异常的世界运用异质的力量。借由运用这样的力量，某些人的生活得到保障，也有某些人的生活遭到破坏。

珠子今天也想到已经想过很多次的问题，或许是因为车内沉默的时间太长了。

东弥迟迟没有说出他的「愿望」。正当珠子想要开口催促时，他总算开口：

「我会赌上性命，但完全不打算死。之前是这样，今后也打算如此。不过如果我在文件相关的事件中死了，到时候希望你能代替我来探望真由美。」

「戻桥先生……」

「虽然说是睡眠症，不过她也会有醒来的时候，而且有很多自然痊愈的例子。所以说，只要偶尔就可以了，希望你能代替我到那间病房，和真由美说话。」

东弥拜托她。

可以轻易拿生命当赌注的狂人，宛若留下遗言般恳求的内容，是关于初恋对象的事。不知为何，这一点让珠子觉得很好笑。「原来如此，他也是个普通人」——她心中产生这样的想法。

也因此，她回答：

「……我没办法答应你。如果是心爱的人，就自己去探望吧。」

「我就知道小珠会这样说。你的意思是叫我『不能死』，对吧？小珠就是这么傲娇！」

「我真的会杀了你。」

「……你果然对我越来越粗暴了。」

短暂的和平时光就这样流逝。

再过几个小时，佐井就会联系他们发现佛沃雷的人，情势会急转直下。不过在这个瞬间，他们完全没有预料到那样的事态发展。

分部长佐井征一拿出照片放在桌上说：

「他的名字是一之井贯太郎。不过因为本人不喜欢这个名字，因此几乎没人用本名称呼他，比较有名的是绰号『赌博破坏者』。」

「好帅唷～好像赌博漫画的角色。」

东弥用嘲弄的口吻评论。佐井先瞪他一眼，又继续说明。

次日，在分部长办公室，两人接到「发现佛沃雷相关情报」的联系，一同来见佐井。

一之井贯太郎是在大阪市中心经营地下赌场的青年。平常他待在兼作小赌场的自家，不过和多个帮派、地痞流氓等黑社会组织有联系，也开设赌场。说得更准确一点，他的主要工作是安排违法赌场的地点，连同经营权一起出售，可说是赌场的斡旋人、调度者。

他很少参与赌博，不过据说是因为他的赌技太强，大多数的赌徒都不是他的对手。他特别擅长麻将与扑克牌之类与人对战的传统赌博，得到「赌博破坏者」的绰号。年纪虽然还不到二十五岁，不过在关西的赌徒当中，已经逐渐成为传说人物。

东弥听佐井说完这些情报之后，笑了笑说：

「那我今天或明天就去见他，向他打听消息。」

「见他……你该不会想要直接闯入他的地下赌场吧？」

「嗯。不要紧，我自己一个人去。不过如果你能开车送我到半路，我会很感激。」

「什么叫不要紧？你一个人去更让人担心！分部长，你也说些话吧！」

「我不打算刻意阻止想要自杀的人。」

珠子要佐井征一提出意见，但是他依旧只是重复先前所说的话。

「戻桥直接闯入赌场，缠住一之井贯太郎，在这期间我会去搜索已经查出来的相关设施，以及和他关系密切的赌场，以获取佛沃雷的情报——包括组成人员、直通老大的电话、在日本的据点等等尚未掌握到的内核部分。如果这个想自杀的人顺利从对方身上直接取得情报，那当然很好；不过，即使他失败，只要能够束缚对方的行动也不错。一点问题都没有吧？」

「可是……」

「放心吧，小珠。」东弥说。「我虽然喜欢赌博，可是没有笨到会去挑战没有胜算的赌局。我已经想好两、三个策略。分部长大人把我当成弃子也没关系，我会自己设法取得必要的情报。」

「个性鲁莽的年轻人真是可靠。」

「谢谢你的讽刺，分部长大人。为了我的策略，需要请你们准备几样东西，可以帮我准备吗？」

「如果在我的能力范围之内。」

两人不理会珠子的心情，继续对话。

不管了——珠子自暴自弃地叹息。她明明知道这个少年是这样的人。只不过一起去了一趟医院，她就自以为了解对方，让她感到自我厌恶。

戻桥东弥是个疯子。

像这样的狂人，不管有什么下场，都不关我的事——她做出这样的结论，又叹了一口气。

一之井贯太郎看到突然的访客，首先想到的是：「该不会忘了记下来吧？」

一之井经营的地下赌场采介绍制，而且是完全预约制。除非是非常熟的常客，否则这里不是初来的人能够一时兴起就造访的店。更何况，这种地点——位于巷子里的住商混合大楼三楼，而且必须从户外安全梯才能进入——根本不太可能会有人顺道造访。一之井理所当然会想到：「也许是忘了记下预约的联系。」

然而，他立刻产生其他疑问。他完全不记得访客的长相，即使重新戴上圆眼镜审视，仍旧是不认识的人。之所以觉得这名访客是初次见面的对象，不是因为逐年变得严重的近视，或许是因为真的是初次见面。

访客的年纪大约二十岁左右，头发随兴地往后梳，身材瘦削，双眼是深黑色，身上散发着与弥漫室内的尼古丁完全不同的清爽香气。那是整发用的发蜡气味。最后他发现到，这名访客的长相颇为英俊，尤其是一双黑眼睛格外漂亮。

少年眼中的光芒与「正直」、「善良」无缘，却很美。

「客人，请问你来到这种地方有何贵干？」

一之井思索后，决定用无伤大雅的方式询问。

相对地，神秘少年环顾不到十平方公尺的室内，左手仍插在夹克中，以轻佻的口吻说：

「还能有什么事？这里不是地下赌场吗？我是来赌博的。」

「那真是太感谢了，不过本店采会员制和预约制。而且就如你所看到的，座位已经坐满了。」

这间房比独栋房屋的客厅稍大，中央设置一台全自动麻将桌，已经凑齐四个人。这四名中、壮年男子偶尔会把视线投向一之井和稀客的方向，但仍毫不松懈地继续打麻将。

麻将桌只有一张，但另外还有扑克牌游戏等设备，可以自己做庄来赌博，然而一之井刻意出言赶走对方。

他的用意是为了确认少年认真的程度。一之井不知道对方是在哪里得到这家店的情报，不过他并不打算和没什么钱、只想玩火的小孩子赌博。

然而，对方的回答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先说好，我没有多少钱。」

「……没钱？我越来越不懂你的来意。」

「所以说，我是来赌博的。我听说那位有名的『赌博破坏者』——一之井贯太郎在这里，所以想要来挑战一下。不行吗？」

「你只为了这样的理由而来？」

少年摇头说「不是」后继续说：

「老实说，我算是受雇于某个人。总之，我是来取得传说中的『赌博破坏者』隶属的组织『佛沃雷』的情报。」

一之井的心脏震了一下。他已很久没有这种感觉。

以麻将来比喻，就好像来到最后一局，和第一名差距很大。只要丢掉这张牌就可以听牌，不过能不能胡牌还很难说，而如果胡牌就有可能赢。当然也有可能被对方胡牌，但只要自己胡牌便有可能逆转。一之井此刻的心情大概类似这种感觉。

也就是因为感到「有趣」而兴奋。

只有在面临非比寻常的危机时，才会有如此高昂的情绪。

「……如果你知道的传言是真的，怎么办？如果我真的是魔眼怪物犯罪集团『佛沃雷』的成员怎么办？」

身为赌徒的好奇心封住理性，让他说出这些话。

「我会向你挑战。啊，不过别动粗。我最讨厌暴力和说谎的人了。」

「你说的情报，具体而言想要什么样的内容？」

「我有话想要告诉被称作『恶眼之王』的佛沃雷首领——威廉·布拉克，所以想知道他的手机和电子邮件。如果没有直接的联系管道，也希望能知道取得联系的方式。」

「那么，如果你输了，要给我什么？你要赌什么？」

对于一之井的问题，少年装出有些烦恼的神情说：

「……就像我刚刚说的，我没有东西可以赌，能做的顶多就是对雇用我的人提出假报告，譬如说『这里没有任何线索』、『一之井贯太郎和佛沃雷完全无关』。不过这样的话，对你们来说完全没有好处。」

「的确如此。」

「那要不要赌手指？」

「手指？」

一之井反问，少年便愉快地扬起嘴角。

「赌博项目就选……扑克牌吧。我上次才挑战过麻将。各自的筹码是二十张，五次胜负。我会在每一张筹码赌一根手指。赌完之后，如果我输了，就切断等同被拿走的筹码张数的手指，做为不知好歹地向专业赌徒挑战的谢罪。这样很符合违法赌博的风格吧？」

「……你疯了。」

「嗯，常有人这样说。」

「好吧。那如果我输了，就要告诉你和老大联系的方式吗？但是如果你输了十张以上怎么办？要切断脚趾吗？」

「这样的话会妨碍到日常生活，有点困难。」

少年面带笑容，一副好像切断几根手指不算什么的口吻，然后说：

「如果输十张以上，可以割断我的右手臂。」

一之井无言以对。

太疯狂了。

这个条件太疯狂。

首先从少年的角度来看，输掉一张筹码便切断一根手指的代价实在太荒谬。即使是真正的黑道成员，为了谢罪切断的也只有一根小指；就连以暴力维生的人，只要切断一根手指就算付出了代价。再怎么夸张也要有个限度。

除此之外，输十张以上就要切断一只手臂，这样的条件有谁会接受？

结局未必会如事前预测。只要运气好，弱者也能轻易击败强者。正因为运气占了很大的要素，才称之为赌博。这种事只要稍有涉足赌博的人都知道。不论如何谨慎、拥有多高的天分，会输的时候还是会输。

也因为如此，这个提案才显得异常。

割断手臂的代价太高。如果处理得稍微晚一点，就有可能因为失血过多而死。就这点来看，实质上等同于赌上性命。对方如果也是相同条件就算了，但一之井赌的只有情报。即使是最高机密，放在天秤上也不可能和生命等重。

从一之井的立场来看，就算切断少年的右手臂，也得不到什么好处。虽然可以通过地下管道，卖给有特殊性癖好的人，但如果要经过那么麻烦的手续，还不如直接拿到钱。

不过，一之井贯太郎忍不住这么想——

「……你这个人真有趣。」

身为赌徒、身为麻将选手、身为活在黑社会的人，少年虚无的疯狂让他不禁感到有趣。

他难得想要一决胜负。

想要赌博。

「好啊，就来赌吧。如果你能胜过我，我就告诉你联系老大的方式。不过如果你输了，就要切断你的手指、手臂。」

「……一言为定？」

「嗯，我保证。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戻桥东弥。请多多指教，赌博破坏者先生。」

东弥笑着，伸出做为赌注的右手，进行或许会成为人生最后一次的握手。

第一卷 内阁情报调查室「特务捜查」部门CIRO-S Hold on/Bad beat

赌博内容是五回合的扑克牌游戏。

东弥与一之井面对面坐着。他们使用的是先前那些男性客人打麻将的全自动麻将桌。东弥坐在靠出入口侧，一之井坐在里侧。一之井背后是那些男性客人。他们有的坐在椅子上，有的靠着柱子，有的则一副兴致索然的样子看电视，各自打发时间。

「『赌博破坏者』要一决胜负。」「虽然是扑克牌，还是很想看看。」「这个小鬼真的要切断手指吗？」对于议论纷纷的那些男人，东弥首先提出的要求是「不要站在我后面」。

「叔叔们是常客吧？这么说，就很有可能看我手中的牌，然后告诉一之井先生。你们要旁观没问题，不过请到一之井先生背后。」

从戻桥东弥的立场来看，这间赌场是完全的敌阵，除了自己之外都是敌方。在这样的状态下赌博，提出这种要求也是理所当然。一之井和其他男人也都接受他的条件，于是形成现在的局面。

「规则要怎么定？」

「啊，在那之前，一之井先生，请使用新的扑克牌。如果是已经开封过的，很难保证上面没有做各种记号。我要赌上自己的手指和手臂，这点提防应该也是必要的吧？」

「我知道了，你等一下。」

一之井走向背后的仓库，从壁橱拿出一副没有开封过的扑克牌。这点备用品当然有库存。

东弥的指摘很合理。如果是赌上巨额的重要赌局，要求使用新品可说是常识。连这种事都想不到的人，就会被夺走身上所有财物，最后身无分文地被丢到街上。

禁止作弊是前提，不过在此同时，没有被发现的作弊等同于不存在。也因此，赌徒既是擅长作弊的人，也是擅长看穿作弊行为、拟出对策的人。

「给你。」

一之井把还贴着价格标签的扑克牌丢给东弥，又问：

「你说要用扑克牌来赌，规则要怎么定？要玩德州扑克？七张梭哈？还是印地安扑克？」

「不要玩那些复杂的游戏。我希望可以回到单纯的原点——换牌扑克。」

「那就玩五张换吧。」

「五张换（five–card draw）」是扑克的基本方式之一。

玩家各自抽五张牌，换过几次牌后，反复进行跟注（接受赌局）、加注（提高赌金）、盖牌（退出）。一般人听到「扑克」联想到的规则，就是这个「五张换」。

当戻桥撕开塑料膜、取出扑克牌时，一之井问他：

「底注呢？」

「从一张筹码开始往上加，然后嘛……第一回合和第二回合一张，第三回合两张，第四回合、第五回合三张。这样可以避免有人一路领先。一开始下底注之后，彼此轮流抽一张，凭五张手中的牌决定胜负。换牌最多两次，加注也同样最多两次。除了盖牌之外，最后一定要亮牌。」

「赌注上限怎么设置？先攻后攻呢？」

「不用限制，没有上限。可以的话，由我先攻吧。」

「知道了。第一回合、第三回合、第五回合就让你拥有先抽牌和先加注的权利。第二回合和第四回合倒过来。」

「啊！还有，为了避免作弊，一定要单手抽牌。如果把整叠纸牌弄倒，就视同作弊，立刻判输。」

东弥以笨拙的动作洗牌之后，把整叠纸牌递给观众说：

「各位叔叔，你们来帮我洗牌吧。」

在观众洗牌的同时，两人继续决定规则。

「对了，你抽出鬼牌了吗？」

「啊，我没抽出来。这样就有万用牌了。」

「我是不在意……」

一之井把原先推到桌子边缘的烟灰缸拉过来，点燃Lark香烟。

「如果有鬼牌，那么牌型大小依序就是五条、同花顺、四条、葫芦、同花、顺子、三条、两对、一对、散牌吧。」

「有鬼牌的同花顺和纯正的同花顺，是后者比较大吗？」

「这样的规则比较常见。」

「我知道了。啊，一之井先生最后也洗一下牌吧。」

在场的所有人都洗过牌之后，整叠纸牌便被放到桌上。

终于要开始了——正当观众心中涌起这样的期待，一之井边抽烟边问：

「你不要紧吗？」

「什么东西不要紧？」

「你不需要对手让步吗？我现在虽然是管理者，不过以前是完全靠赌博维生的人。你一个外行人能赢我吗？」

对于一之井打心底感到担心的问话，少年回答「那如果平手就算我赢吧」，然后打了呵欠。他的态度似乎在说：不要再啰嗦了，赶快开始吧，似乎完全不觉得自己的手指或手臂有可能被切断。

这名少年究竟是超级大人物？或者只是大笨蛋？

「好，让我们好好享受这个充满谎言、疯狂与心机的世界吧。」

坐在对面的一之井仍旧无法判定，牌局就开始了。

扑克是什么样的游戏？

凑出较强牌型的人胜出是基本规则，不过就如许多其他赌博，其中也包含勾心斗角的策略。

一开始会抽到什么样的牌？假设没有second deal（发第二张牌）之类的作弊，那么起手完全只能靠运气。不过要交换几张手中的牌，既是几率的计算，也是和命运女神的讨价还价。即使得到一对，接下来的五张是同花顺的可能性也不是零。

不用说，扑克主要是和对手间的心理战。即使是散牌，也可以借由加注一百万、两百万来展现自信，让对手警戒，那么无序的五张牌就会成为最强的牌。

此外，扑克——不，应该说是任何形式的赌博——也是和自己的心理战。如何保持冷静？在什么样的时机转守为攻？如何压抑在内心增长的疑心与恐惧？赌博是和运气战斗、和对手战斗，亦是和自己战斗。

而且它的有趣之处，就是并非「一定要战胜所有对手才能得到胜利」。就如「初学者的好运」这种现象所代表的，运气有可能超越一切。

或者相反地，即使被上天抛弃，只要能够控制自己、欺骗敌人，就能获得胜利。

既荒谬又没有条理，但也不只是这样。

赌博感觉有点像人生。

「加注。两张。」

「盖牌。」

「决定得太快了吧……有那么糟糕吗？」

一之井还没拿出筹码，东弥就选择要退出。

这样一来第一回合就结束了。最初下的底注到一之井手边，双方筹码变成二十一比十九。剩下四回合。

一之井贯太郎在上国中之前就学会赌博，扑克不知道已经玩过多少次。由于规则上没有特别的地方，因此也不需要担心作弊。

只要普通地赢就行了。

「嗯……」

第二回合——

一之井瞥了一眼手中的牌，然后观察坐在眼前的少年。对方没有焦急的神色，眼中闪烁着冰冷的光芒。明明已经输掉一根手指，却非常冷静。

值得担心的事情只有一个。

……他的目的是什么？

没错，这才是真正的问题。眼前这个名叫戻桥东弥的少年，究竟有什么目的？这一点完全无从得知。

难道他是相信自己的运气，毫无对策就跑来这里？没办法完全断定不可能有这种事，就是赌博可怕的地方。说得极端一点，如果一开始拿到的牌是「五条」，那就不会输了。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如果是一般人、不赌博的人，或许会一笑置之，觉得「怎么可能」，不过长年生活在赌场的一之井却无法随便否定。

麻将中被称作「终极役满」的九莲宝灯因为难度太高，甚至有「胡牌就会死」的说法，几率只有百分之○·一以下。不过即使是这样的牌型，也会有出现的时候。天胡或国士无双十三面听也是如此。

过度的好运就如黑洞，会把所有策略化为无。

这种荒谬之处就是赌博。

……以扑克的情况来说，「四条」以上的牌型很少出现，只要能凑出「葫芦」几乎就不会输。难道少年是想要凑到一定程度以上的牌型来决胜负？

以战略来说的确不错。尤其是面对职业赌徒的时候，与其采不成熟的心理战，不如明确地决定「在这以上就下注，以下就盖牌」，才能不被迷惑地对战。

戻桥东弥左手一直插在夹克口袋里，慵懒地坐在椅子上，完全看不出有任何动摇。

「一之井先生，你果然很强。」

当牌局进行到接近一半，东弥开口说。

第一回合由东弥盖牌，第二回合一之井的「同花」战胜东弥的「三条」。两人的筹码相差四，变成二十二比十八。

「有机会的话，下次我想要比麻将。毕竟今天没办法打。不过到时候我不打算赌任何东西。」

「你平常都不赌吗？」

「不赌，只是当游戏而已。赌博的话就会想要赢，或者应该说，既然要赌就要求胜，才符合美学。」

「的确是这样没错。」

「顺带一提，『不挑战没有胜算的赌局』也是我的原则。」

「你以为你在这场赌局有充分的胜算吗？」

「没错。」东弥俯视手中的牌。「老实说，这场比赛我会赢喔，一之井先生。」

「……什么？」

仿佛被一之井的错愕传染，观众的那些男人开始骚动。少年眯起眼，似乎在嫌喧嚣声太吵，接着把底注的筹码弹到桌子中央。

「你大概真的很强，拥有特别的能力。依照普通方式，我不可能在赌博中获胜，不论是扑克、麻将、花牌、甚至是柏青哥都一样。正因为如此，你应该要考虑更多才对。我虽然赌上右手臂，可是没有并笨到去赌没有胜算的游戏。如果没有胜算，那就不是『一决胜负』，只是『败走』，等于是通往败北的倒数计时。」

「……少废话。你要换几张？」

「别这么急，慢慢享受这个气氛吧。只有在赌上重要东西时，才能体验到这种刺激……从五脏六腑到指尖，全身都在脉动、脑袋好像烧起来的感觉……话说回来，赌上手臂的只有我。总之，我特地给你思考的时间，请你仔细想想看，要不然你一定会后悔。虽然说，在赌博中即使思考也会后悔……」

后悔？一之井不可能会后悔。

这就是他由衷的想法。他手中有较多筹码，赌局也快进行到一半，此刻的牌也绝对不算差。

难道少年准备好要作弊，所以有逆转的自信？不，这样的可能性很低。这里是一之井的店，不论是在扑克牌动手脚，或是装设镜子、摄影机，应该都不可能办到才对。即使少年收买了站在他背后的某个人，只要小心避免让后方的人看到牌就行了。

那么到底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这家伙哪来的自信……

难道是穷途末路的最后挣扎？这样的可能性当然也存在。

然而，眼前这名少年的眼中蕴含着光芒。

那是美丽的光芒——与人类善良本性和道德观念无关，也因为无关而美丽的光芒。

少年的微笑中毫不隐藏虚无的疯狂，脸上没有恐惧或不安的神色，相反地却展现出泰然自若、愉悦、嘲笑等胜者才有的情感。

如果是装腔作势，那么是为了什么目的？让我盖牌能改变什么？他是在利用指定规则来作弊吗？到底是什么样的作弊？在这场游戏中，能够耍什么把戏？

一之井越想越陷入思考的漩涡。

正因为精通各种花招、看过无数胜者与败者，这个男人才会被自己的理性混沌吞噬。即使看穿「像这样让自己混乱才是对手的用意」，但他还是会想要探索「让自己混乱之后对手获胜的途径」，无法停止思考。

戻桥终于说：

「你已经想得够久了吧？我要出了喔？」

这个瞬间，少年露出意有所指的笑容。

「这样——应该没关系吧？」

他仿佛要下达最后通牒一般，以充满敌意的礼貌态度，展开手中的一张牌。

没错，是鬼牌。

戻桥东弥突然亮出手中的牌。

虽然规则上并没有禁止亮牌，却出人意料之外。

他是在展开心理战。

「你想要暗示自己有很强的牌，逼我盖牌吗？现在我有二十二张筹码，你有十八张。第三、四、五回合中，只要我都盖牌，就会有八张筹码的底注到你那里，这样一来你和我的筹码就会变成二十六比十四，由你获胜。这就是你的目标吗？」

「你说呢？」

东弥敷衍地回答，并交换手中的一张牌。

「我的记忆力很好，可是不擅长计算几率。事实上我有学习障碍，超过一定复杂度的四则运算，一定要写下来才能计算，而且要花很长的时间。所以我根本就不知道同时抽中两张鬼牌的几率之类的。当然我也知道，这要很好的运气。」

东弥以轻佻的口吻说话，而一之井则与他形成对比，内心比几分钟前骚乱许多。一之井虽然感到动摇，但刻意压抑情感，假装镇静并换了三张牌。他凑出的是数字8的三条。

对方突然亮牌，揭示一张鬼牌，换牌只换一张，更重要的是他那充满自信的态度。

一之井脑中闪过的是最强的牌型——五条。

五张当中有一张是鬼牌。假设他和先前的一之井一样，已经有一对8，那么一对8加上鬼牌便是三条。在这样的情况，如果是一之井，就会交换两张牌。只要再抽中一张8，就是四条了。

然而东弥只换一张牌，这意味着什么？

一个是「只差一张牌」的情况。譬如鬼牌加三张红心，或是4、5、6加上鬼牌的情况。前者只要再抽中一张红心就是同花，后者只要抽中7或3就是顺子。

或者也可能是这样：他手中有一对8，如果将鬼牌加另一张牌（譬如7）当作一对，就可以看成8和7的两对。这时再换一张，如抽中8或7就是葫芦。这是理论上很合理的解释。

然而，假设东弥手中已经有三条，然后只揭示鬼牌的情况——

这样一来一之井就只能盖牌。毕竟对手已经凑出四条，最糟糕的情况还有可能让他凑到五条这样的最强牌型，与之对决根本没有意义。

但这是扑克游戏，也是赌博。虚张声势的可能性很高，也因此才有心理战、才有策略，这样一来就不能忽视「抽到两张鬼牌的几率」这句戏言。

他在唬人吗？

或者真的凑到很强的牌型？

「加注，两张。」

东弥仿佛是要夺走他思考的时间般加注。

数量是两张。

第三回合开始前，一之井贯太郎的筹码是二十二，戻桥东弥的筹码是十八。两人从这里各出了两张筹码当底注，也就是说，现在两人的筹码各为二十和十六。在这样的状态，如果赌两张输了，就会变成二十六比十四，两人相差十二张。

如果接下来又输了第四、第五回合，东弥的右手臂就会被切断。

那么，他果然是凑齐了牌吗？

「……跟注。」

一之井静静地递出三张筹码。

一之井手中的牌是8的三条，绝对不算弱，下一次换牌也不无可能凑到葫芦。也就是说，这是观察情况的跟注。

然而——

「不换牌。」

东弥立刻用指尖敲了两、三次桌面，表示过牌。

现在已经不是从容「观察情况」的时候。

从二十比十六的状况赌两张，而且不换牌，如果是唬人的话，未免太大胆。东弥赌的不是小钱，而是手指、手臂，照理来说，应该会想要有万全的保证，才符合人之常情。

加注不是全下这一点也很麻烦。就算输了，东弥也会剩下十四张筹码。第四回合、第五回合要是一之井盖牌，就会有六张筹码的底注流到东弥那里，变成二十比二十。依照事前约定，如果平手就算东弥赢，因此一之井没办法光下底注而保持领先。最好还是别想像对手是自暴自弃。

话说回来，如果一之井此时退出，最早加注的两张加底注的两张筹码就会到东弥那里，被逆转为十八比二十二。

……仔细想想看……

他盘算、考虑、思考。

从另一个角度来看，眼前的少年——戻桥东弥曾宣称「我的记性很好」，那么他也可能记住所有已经使用的牌，然后算出几率。

现在是第三回合。第二回合有比出胜负，彼此亮出手中的牌，不过第一回合因为东弥立刻退出，因此一之井并没有看到东弥手中的牌。情报优势在对方那里。

不，即使如此——

即使是这样的情况，也很难相信他会有如此强势的态度。

或者有没有可能这场赌局本身就是在拖延时间？也许在他们悠闲赌博的时候，警察已经准备妥当，即将一举攻入。不，不可能。一之井也多少能得到警察内部的情报。警方并没有突袭的计划，安排在大楼周围、负责警卫的人员也没有联系。

「……该不会是……」

此时一之井想起来了。

对面的这名少年踏入赌场时，曾经说过：「我是来取得佛沃雷的情报。」「我想要知道威廉·布拉克的联系方式。」这是当初戻桥东弥要求的战利品。

那么——

一之井开始思索。

这家伙知道老大的存在，也知道佛沃雷的组织名称及「恶眼之王」的别名。那么他也很有可能知道能力的存在——不，这家伙很有可能自己也能使用能力！

一之井得到这样的结论。

实在是太愚蠢了。他醒悟得太迟，原本应该在和对方交谈过一、两句之后就想到这一点，然而，他直到现在都没有发觉。为什么？这个问题只有一个答案，就是他没有想到这么年轻的孩子会是超能力者。

因为他小看眼前的少年，认为对方只是个不要命的笨蛋。

一之井不禁笑了。仔细想想，他的能力觉醒，也是差不多在少年这样的年纪。

当他和这名少年一样不要命的时候，曾经得意忘形地闯入美国的赌场。一开始虽然赢了钱，但不久之后就一直输，最后被逼到差点要被取走性命。一之井贯太郎的能力就是在那个瞬间觉醒。

……真怀念，当时也是扑克

「只要能看到发牌员手中的牌……」、「只要能够知道下一张牌是什么……」当他这么想、祈祷、许愿时，得到了透视能力这项无敌力量。

一之井贯太郎的能力（魔眼）是「透视」。

在众多超能力当中，这项能力应该属于主流。和「能够咒杀四目相交的对象」这种非比寻常的力量相较，虽然不算太厉害，但是单单在赌博方面，却是极为强大的特异功能。

能够看到对方手中的牌，也能看到桌上背面朝上的牌，甚至接下来要发的牌，这就是一之井的能力。只要是对人的赌博，他就不可能会输。毕竟赌博的本质就是要拚命抓紧运气，互相欺骗。

然而，只有他是特别的。只要使用这项特异功能，便能取得所有情报。

他不可能会输。

正因为如此，一之井贯太郎才会被称为「赌博破坏者」。策略与不确定性这两个要素对他而言都不存在，遭他践踏与嘲笑。蹂躏所有赌场，击倒所有赌徒——这就是「赌博破坏者」。

然而也因为得到这种异常能力，使他连原本享受赌博的心情都失去了，这或许也是一种讥讽吧。

他揉了揉视力变得相当模糊的眼睛，重新戴上眼镜。严重的近视是透视能力的代价。他越使用能力，视力就会越差，持续使用能力或许还有失明的危险。他之所以退出赌场，也是为了这个理由。

近视是无法看清远处物体的症状，他自嘲这是很适合赌徒的代价：不去思考未来，只执著于眼前的胜负，因而误入歧途。这正是自古以来不变的赌徒沉沦方式。

「呼……」

……现在不需要去管这些，仔细想想。

一之井打断回忆，重返现实。他像是要打破迷惘般，把叼在嘴里的香烟压在烟灰缸中捻熄。

戻桥东弥知道「佛沃雷」和「恶眼之王」。

那么，假设他知道超能力的存在。

一之井有两个疑问。第一个疑问是：「这家伙知道我的魔眼吗？」第二个疑问是：「这家伙是不是也有某种能力？」

如果第一个疑问的答案是「不知道」，那就能够说明现况。东弥是在运气占很大要素的扑克游戏中进行心理战。或者，如果第二个疑问的答案是「有」，那么他或许已经计划好利用能力取胜，或是在失败时立即逃走。

问题在于第一个疑问的答案是「知道」的情况。

在这个情况下，东弥应该自知「不可能在扑克这样的游戏中获胜」。

……如果他理解这一点而挑战赌局，第二个疑问的答案应该是「有」才妥当。就如一之井的透视因为没有证据而不会构成作弊，假设东弥的能力是变更手中的牌（转移系能力或物质变换系能力），那么，他的作弊行为当然也不会被追究。

仔细想想就会觉得奇怪。

戻桥东弥的目的是要收集佛沃雷与其领导者的情报。如果他又是超能力者，那么只要利用能力夺走手机或电脑就行了。或者也可以通过拷问，逼对方吐出联系方式。与其挑战敌方不知道会不会遵守约定的赌局，这么做更加合理。

那么，为什么？

……一之井虽然没有蠢到完全相信敌人的话，不过，也许东弥就如他自己说的：「不会挑战没有胜算的赌局。」他觉得自己的能力即使正面对决也没有胜算，因此才设置使用能力能确实获胜的场合。

而那正是这局换牌扑克。

既然如此，东弥应该是打算利用某种特异功能，变换手中的牌。他利用第一回合、第二回合让对手松懈，然后打算在底注提高的后半段赢回来。

一之井看到了、看穿了、看透了。

他看见眼前这名少年的胜算与获胜途径。

「喂，已经超过一分钟以上了吧？」

「嗯？喔……放心吧，我要决定胜负了。」

一之井回答之后，按下在脑部深处的按钮。

转动发动特异功能的钥匙。

他已经看穿对手的所有战术，接下来用魔眼来对答案即可。如果对方拿到很强的牌型，他就会退出；如果猜错了，可以先放下心，然后重新思考对手的用意。

于是，一之井贯太郎查看少年手中的牌——

有一个词叫做「扑克脸」，也就是「面无表情」、「假装镇定」的意思。

一如字面所示，这个词是从扑克这种赌博而来。在以心理战为主的扑克中，如果把感情显露在脸上，就不可能获胜。只要是一定程度以上的赌徒，就会「避免把感情流露出来」，让对手理解到手中牌型的强弱。

没错，一定程度以上。

对于一流或超级一流的赌徒来说，「不显露感情」是理所当然，此外还要加上「显露虚假的感情」、「假装由衷高兴」，学会不依赖言语的虚张声势，最终达到「让对手观察到伪装的习惯」这样的领域。

「啊……」

知情的人常常会误会，不过一之井贯太郎这个人在得到透视能力之前，就已经是一流赌徒。至少他具有潜入地下赌场、和黑道人士对战的胆量与实力。

不用说，他也很擅长摆出扑克脸。

然而，此刻的他却首度流露出真正的情感。

他的脸上不自觉地露出惊愕的表情。

「咦，怎么了？怎么露出这样的表情？这不是很常见的事吗？大家只能凭自己被分配到的牌来一决胜负，不过手上牌的强弱并不会直接通往胜负，重要的是怎么使用。彼此欺骗、伪装，只要陷入陷阱，最强的鬼牌也有可能输给最弱的梅花2。这才是赌博……而且，这也是人生吧？哈哈，对以赌博维生的人讲这种大道理，会不会很失礼？对了，一之井先生——」

「你、你是！」

有谁能够不惊讶？

东弥手中除了鬼牌以外，其他的牌是红心3、梅花J、梅花2、还有同样是梅花的5，只能说是乱七八糟的烂牌。

凑出来的牌是一对。

「你为什么这么惊讶？该不会是看到我手中的牌吧？不过既然被看穿了，我就直接宣布，好让后方的各位客人也明白吧。我手中的牌没有很强。」

后方的男人开始议论纷纷。一之井对他们的声音感到心烦，同时思索——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本来想要像赌博漫画中的人物那样，用充满自信的态度展开心理战……不过看来一之井先生看穿了一切。」

「唔……」

「咦？你为什么摆出那样的表情？你觉得我在开你玩笑吗？真抱歉，我只是想要试试看，真正的赌徒能不能发现到我在虚张声势。对了，一之井先生，我想要问你一件事……」

少年以闪烁着妖艳光芒的眼睛看着男人，带着丝毫不掩饰虚无疯狂的微笑。

他站起来，虽然退后一步，却仿佛踏入男人的内心。

「——一之井先生，你该不会真的看得到我的牌吧？」

听到这句话，无数视线刺在一之井的背上。掺杂着疑惑与轻蔑的视线令他不愉快到极点，忍不住想要猛抓背部。

然而一之井完全没有显露这样的心情，重新摆出扑克脸回答：

「怎么可能会看到？如果你以为我靠那样的作弊获胜，那真是太遗憾了。」

「你说的喔？那么接下来就轮到一之井先生了。你要交换几张？还是要盖牌？」

「呃，嗯……」

一之井顺着东弥的话，抽出不要的牌，把手伸向桌上叠起来的扑克牌。既然东弥只有一对，自己凭目前手中的牌也能赢，不过为了消除不自然的印象，还是应该换牌吧。

一之井准备要换牌，但是——

「咦？」

这个瞬间，他的手停下来。

不，是他的身体整个都无法动弹。伸到一半的左手只是微微颤抖，迟迟没有抽牌，仿佛全副身心都在抗拒「决定胜负」的行动。他的理性被强行压制，连一根手指都无法控制。

他的身体违反意志，变得僵直。

接着发生更令他难以相信的事。

「……我……退出……你赢了……」

痉挛的嘴唇说出完全与他的意志相违的话语。

他不了解这是什么意思。

一之井手中的牌是三条，少年手中的牌最大也只有一对J，他不可能盖牌。即使看不到对方手中的牌，要不要跟注也可以等换牌之后再决定。

然而——

「……咦？」

一之井对自己说出的话感到惊愕。

而少年照例以轻佻的语调说：

「是吗？你要让我赢啊？谢谢。」

在接下来的瞬间，一之井的身体恢复自由，但因为突然从束缚被解放，他不禁趴倒在牌桌上，把整叠扑克牌都打散了。意料之外的事接连发生，让他没有空闲意识到防止作弊的规则。

这么一来赌局就真的结束了。

「唉，你把整叠牌都弄倒了。不是说过了吗？『把整叠纸牌弄倒视同作弊，立即判输』。算了，反正算我赢就行了吧？」

「我……输了？」

「呼，太好了，我不用切断手臂……对了，一之井先生，既然胜负已定，你可以快点告诉我，要怎么联系佛沃雷的威廉·布拉克吗？」

「……等等，刚刚一定是哪里出错了！我突然……」

「咦？是你自己说『我输了』，不是吗？」

「不对，不是这样……对了！下一次……」

一之井努力挤出恳求的话语，但东弥不接受。

「下一次？没有下一次喔。再赌一次我有可能会输，所以结束了。来吧，快点告诉我联系方式。」

「喂……别开玩笑！那种赢法、那种输法，你以为我会接受吗？」

一之井平静的语调中，蕴含着内心强烈的怒火。

随着宛若从地狱深处传来的怨叹、咆哮声，他从怀里取出一把左轮手枪。这是柯尔特公司制造的单动式陆军转轮手枪。

他身后的男人更加惊恐，纷纷躲到柱子后方或椅子底下，避免被卷入麻烦。然而不同于周围如此焦虑、困惑、恐惧的众人，对峙的两人态度却非常平静。

其中一人平静地朝着对手举起枪。

另一人则以漂亮的黑眼珠盯着枪口。

「坐下来吧。再来赌一局。」

「赌完之后还啰哩啰嗦的，感觉比较像在开玩笑吧？喂，一之井先生，我最讨厌不遵守自己说过的话的人——也就是说，我最讨厌说谎的人。」

戻桥东弥如此回应之后，采取行动。

「采取行动」的东弥并没有做什么特别的事。

他无法瞬间缩短距离、夺取对手的枪，或是自己也立即拔枪并率先枪杀对手。运动能力欠佳的他就连「躲到家具后方」这种谁都会的动作，都有可能花费太多时间。

东弥做的是非常简单的动作。

他举起右手表示投降，接着把进入店里之前就一直插在口袋里的左手也举起来。

没错，他举起手，展示手中握着的手榴弹。

「……你……那是什么！」

「看不出来吗？这是手榴弹。如果看不清楚，应该是你那副眼镜度数不足吧？我可以看得很清楚……比方说，一之井先生的脚边。」

「唔……我当然看得出来那是什么！我是在问你，为什么拿着那种东西！」

「那还用说吗？」东弥笑嘻嘻地说。「就是因为预期到会发生这种状况啊。我猜想，说谎的一之井先生输了赌局之后，也许会拿各种理由来拒绝提供情报……或者甚至会诉诸武力，所以我才拿这个当保险。我不是说过了吗？我最讨厌说谎的人跟暴力了。」

他停顿一下，跟一开始一样环顾整间房间，开口说：

「呃～各位观众叔叔，你们大概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就由我来说明吧。胜负结果就如你们所见。虽然状况有些特别，不过『赌博破坏者』一之井贯太郎毫无疑问地输了。不过，同样地你们也可以看到，他不仅不承认自己输了，甚至还拿枪指着我。」

东弥缓缓放下左手，向前伸出去。这是手榴弹——一般人大概只有在西洋电影看过的M67破片式手榴弹。

「然后，这是手榴弹，安全栓已经在进入这栋建筑之前就拔掉了。也就是说，只要我在这里放开握住的保险杆，就会立刻爆炸。顺带一提，在这个状态只要插入安全栓就能避免爆炸，不过我把安全栓寄放在送我到这里的美女搭档那里，我没办法处理这颗手榴弹。」

在气氛冰冻的空间当中，少年滔滔不绝地述说。

述说过度疯狂的内容。

「对了，各位认为被枪打中的人会怎么样？我当然知道，一定会受重伤或死掉……不过我要问的是，假设我在这里被一之井先生枪杀，你们认为这颗手榴弹会怎样？你们认为我还会紧紧握住这颗手榴弹，让它不致于爆炸吗？还是会放松力气，导致手榴弹爆炸？关于这一点，我也不知道，只能赌赌看会发生什么状况。『赌』——真是好听的单字。顺带一提，根据替我准备这颗手榴弹的雇主说明：『爆炸的时候，半径五公尺以内的人会立即死亡，二十五公尺以内的人会受到致命伤。』因此，以这间房间的面积来看，一爆炸所有人都会死掉。」

没有人回答。

没有人能够回答。

「眼前有个拿手榴弹的少年」、「出入口只有少年背后的门，没有别的」——这样的事实已足以令人战栗，但真正让他们恐惧的是「将拔掉安全栓的手榴弹一直放在口袋里」的事实。

这到底是什么样的疯狂？

到底是依什么样的思考回路，采取这样的手段？

手榴弹只要确实握住，的确不会爆炸，但是即使如此，拿出拔掉安全栓的手榴弹根本是恐怖分子的行径。只有抱着同归于尽想法的游击队，才有可能使用这种手段。

「事实上，我还有一件有趣的东西。」

东弥接着从怀里取出的是自动手枪，克拉克18。这是搭载全自动功能的短冲锋枪。

东弥刻意将枪口对准一之井贯太郎和他周围的人说：

「这东西叫做短冲锋枪，简单地说是具有连射功能的手枪……啊，那边那位大叔，你想要跑到里面也没用。回到原位，否则我有可能会开枪喔。刚刚说到哪里？啊，对了，这把枪可以像机关枪一样连续发射子弹，只要扣下扳机，就会有十七发九毫米子弹到处发射。我忘了说，我既不是军人，也不是黑社会的人，只是个外行人而已，没有接受过射击训练。所以，即使瞄准一之井先生，打到后面其他人的几率也不是零，或者应该说很有可能才对。」

少年带着虚无疯狂的笑容，然后说：

「好，接下来各位有几个选项。选项一，『某人发号施令，一起扑向我，夺走武器』。」

这个选项可以说有等于无。

这些男人都预测到，只要自己出现可疑的动作，这名少年就会立刻持枪扫射。如果同时扑向他，的确有可能成功压制，不过不知道会出现多少牺牲者。

「选项二，『大家适当行动』，各自采取自己觉得最适当的行动。顺带一提，在我的立场最适当的行动，应该是『射杀碍事的人』。」

这个选项也不可能。

他等于是声明：只要有人动就会开枪。

「接下来是最有可能的选项三，『一之井贯太郎先生乖乖交出情报，让我回去』。如果一之井先生不同意，『就由各位大叔压制一之井先生，没收他的手机、记事本、笔记型电脑，交给我让我回去』。」

这时一之井贯太郎总算理解。

东弥之所以找各种理由让赌场客人站在一之井后方，是为了制造出眼前这个局面。他大概也知道一之井拥有「透视」能力。藏在口袋中的手榴弹，也兼具确认该能力是否为随时发动型的目的。如果被看穿藏有凶器，就拿它来当筹码，让对方坐上谈判桌就行了。打从一开始，一切都在计划当中。

「你们要怎么办？」东弥询问。

以虚无的疯狂控制整个局面的戻桥东弥，依旧以轻佻的口吻说话。

「话说回来，你们也无法确认这颗手榴弹是不是真的。如果是假的，只要把我压制住就没有任何问题。不过如果是真的，所有人都会被炸得稀巴烂……要不要赌它是假的？只不过赌的不是赌场的筹码，而是性命。」

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

然而，结果已经决定了。

「一之井先生，你真傻。强者会想要到对手的场子一决胜负，这就是强者最大的弱点。当你接受我准备的赌局，你就已经注定输了。」

双冈珠子得知整个计划内容，是在回程的车上。东弥把手机、笔记型电脑、记事本、文件夹与战利品纷纷投入后座，最后伸出拿着手榴弹的手，拜托她：「可以帮我插入安全栓吗？」

东弥在去程的车上递给她神秘的栓子。她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总觉得在哪里看过这个零件。东弥告诉她：「这是很重要的东西，千万别弄丢，帮我保管好。一切结束之后，再请你还给我。」但珠子绝对没想到是用在这里。

怪不得她觉得在哪看过。她在训练时也曾使用过手榴弹。

「你……该不会真的脑筋有问题吧？」

虽然只是训练，但珠子实际见识过手榴弹的破坏力，因此对她来说，东弥的计划只能说是「疯了」。

「最坏的情况也能同归于尽」是狂人的说词。要是一之井贯太郎完全不理会东弥的要求，硬是用暴力解决，那么即使戻桥东弥最后死了，只要使用这样的计谋，就能把对手也带上死路，留下最低限度的成果。

然而，一般人不会想到这种计划。

不会想到。

即使想到，也不会选择这种做法。

这次虽然顺利成功，但是稍有差错，就有可能白白送死。也可能才刚见面就被看穿身上藏有武器，并且被识破用意。在这样的情况下，东弥却能激起对手的赌徒本能，让对手接受赌局，并以言行展开心理诱导，在牌桌上的战斗中获胜，把敌人嵌入预先准备好的计划，最终得到一切。

从踏进那间赌场的瞬间，东弥就一直在走钢丝。

就结论而言，纯粹是他身为赌徒的力量胜过一之井。

没错，东弥在赌局中获胜。

「冷静点吧，小珠，把安全栓插进去……小珠接受过调查员训练，对于暴力有一定程度的防御手段，所以你不会理解，就是因为没有这样的基础，我才必须赌上性命。像我这样的人要迎战敌人，一定得拚命才能站在对等的立场。话说回来，随时都在拚命也是很正常的吧？毕竟我们都活着，只有一条生命。」

「我不想听这种诡辩！怪不得分部长会说你有自杀倾向！还有，分部长也很夸张！即使是马基维利主义者，也不能把手榴弹和机关枪交给一般民众吧。那个人脑筋有问题吗？」

「我知道了，所以你快把安全栓装回去吧。我的握力快要达到极限了。」

处理完手榴弹之后，东弥在SKYLINE车里听了三十分钟左右关于生命重要性的说教，然后等到人生观相关教诲告一段落，他对珠子说：

「话题回到佛沃雷，我得到『恶眼之王』威廉·布拉克的联系方式了。」

「我已经听你报告过了。」

「我也寄出邮件了。」

「邮件？」

「嗯，邮件内容是：『我方已经掌握到情报，可是也想要得到你们的情报。希望可以约在某处会面，交换情报。』」

接着他立刻补充，当然也会尝试其他联系方式。

东弥并没有任何情报，这只是为了诱出威廉·布拉克的谎言，目的是要夺取对方手中的情报。

听他说完之后，珠子吐出不知道第几次的叹息。

「……反正分部长应该也都知道吧？」

「嗯，我跟他借手榴弹之类的武器时，已经说过了。」

「由你来当幌子，如果进行得顺利那很好，即使你被杀了，他也可以趁虚而入解决对手……那个人一定是这样跟你说的，对不对？」

「你真了解他。」

珠子又叹一口气，边转动方向盘边回答：

「多亏你们，让我了解到马基维利的权谋术数和自杀冲动搭配在一起，就会拟出一般人无法想像的计划。谢谢你。」

「小珠，你在生气吗？」

「当然！」

「对了，小珠，我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东弥察觉到这样下去又会变成道德课时间，便将用发蜡往后固定的发型拨回原本阴沉的发型，想了一阵子之后开口。

内容是他先前就在想的问题，但是一旦要开口，内心便产生迷惘与疑惑，也因此他稍微停顿一会儿，在这短暂的时间内尽可能思考之后，问珠子：

「小珠，你相信正义吗？」

「相信——虽然你可能会笑我。」珠子毫不犹豫地回答。

「我不会笑你。」东弥露出微笑，继续说：「那么，你相信的正义要怎么定义？」

「你为什么突然问这种问题？」

「你先别管，告诉我吧。」

他难得用认真的语调催促。珠子虽感到困惑，不过还是回答：

「这个嘛……应该是尽可能让更多人得到幸福吧。如果要附加条件，就是不能让特定的个人或团体过度不幸。」

「你的意思是，让最大多数人得到最大幸福的社会吧？不容许市民为了部分领导阶层牺牲，也不容许为了大多数人而镇压特定的个人或团体。虽然说贫富差异并非全都是罪恶，但仍旧相信平等是很重要的。」

「也就是说，我的正义是很普通的东西。我只是依理所当然的想法来回答。虽然平常很少说出来，不过日本人对正义的看法，应该就像我这样吧。」

东弥只是低声说「这大概就是小珠的优点吧」，接着又问：

「那么，小珠愿意为了正义而殉死吗？」

「从事这种工作的人，应该都愿意吧。我们是被隐匿的谍报机构的人，不过警察和自卫队的人应该也都有相同的决心。我也一样。」

「小珠，这是你说的喔。」

「你从刚刚开始，到底在问什么问题？」

「别在意，我只是想要确认小珠是什么样的人。那么，如果我说要自己一个人去见『恶眼之王』威廉·布拉克，正义使者小珠会怎么做？」

「啊？」

「你要不要参与我的赌局？如果输了，大概会死掉。」

被问到「会怎么做」，珠子也无从选择。

诚如对于先前提问的结论，珠子内心已经决定答案。

「我也会一起去。也许你忘了，你不是佐井分部长的部下，而是我的协助者。至少名义上是如此。我也有监视责任，更不可能丢着像你这种想死的人不管。」

「小珠，你果然很傲娇。」

东弥开怀地笑了。他的笑脸很有魅力，让珠子感受到奇异的羞涩。她注意到这个少年的右眼颜色很浅这种无关紧要的琐事。

有些事要接近才会发觉，这是理所当然的。

「我只是比你更有常识、更成熟。就像看到笨小孩做危险的事，不管是谁都会去阻止一样。」

接下来的时间，就在无关紧要的谈话中度过。

直视前方的珠子不知道坐在旁边的少年在看哪里。那双闪烁着妖艳光芒的眼睛，究竟在注视什么？他做了什么样的预测、拟定什么样的战术、看到超前几步的棋局，珠子完全无从得知。

唉，真的……不知道。

「小珠，你真的是好人。今后会很辛苦吧？」

「我现在是因为你才这么辛苦。你难道没有自觉吗？」

然而也因此，她想要待在东弥旁边。

毕竟，如果看得太远，就会忽略掉自己的脚边。

一之井贯太郎没有换衣服就冲出大楼，跳上出租车，抵达饭店之后对柜台人员说：「请告知七○二号房的黑崎，一之井来了。」

这里是位于大阪梅田站附近的高级饭店。表面上只是一般的住宿设施，实际上负责营运的却是黑手党，而且设有专供这些人使用的地下赌场。一之井也曾经去玩过几次。

他坐在入口的椅子上垂下头。

「……可恶……」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即使自问自答也找不到答案，不过，他内心某个角落同时有「赌博就是这样」的冷静想法。荒谬又不合理，这就是赌博的本质。一之井在赌场太过大意，因此这样的结局可以说是理所当然。

问题是在这之后发生的事。

他的通信器材全被没收，机密文档也一样。关于佛沃雷的数据并没有保存在其中，但是和自己有关的赌场相关数据却有很多。他不知道那名少年是什么人物，但是万一那些数据流到警方手中，一之井调度、经营的赌场可以说全数都会被揭发。

事实上，他并不在乎这种事。反正他原本就是靠赌博维生的人，只要恢复为一名赌徒就行了。

只是……

如果被知道违法赌博的决定性数据是从一之井手上泄漏出去的，先前做过生意的犯罪组织都会视他为敌人。因为一个人的疏失而失去大量收入来源，一定没有人会原谅。

一之井不会像那名少年那样，光是切断小指头就能解决。被沉入海底、埋在山上已经算是幸运，更有可能的是活生生被切断四肢并且被拍下视频，内脏全部被卖掉，剩余部分则被食人魔吃掉。

等待一之井的，就是这种连死亡都显得宽容的地狱。

在这样的情况下，他唯一能依靠的，就是佛沃雷这个后盾。如果能够获得对方协助，躲藏到佛沃雷根据地所在的欧洲，日本的黑道应该就没办法对他下手。

仅存的希望通过电话的形式到来。

「您是一之井先生吗？黑崎先生打电话来。」

「哦，谢谢。」

一之井从旅馆服务生手中接过听筒，贴在耳朵上。

『一之井先生吗？』

他听到英文，不禁松了一口气。

梅田歇奥尔双塔饭店的七○二号房，随时都住着一个叫「黑崎」的人物。正确地说，是「名义上住宿在这里」。佛沃雷的人造访七○二号房，就可以通过经营这间饭店的黑手党，立即与威廉·布拉克取得联系。

这是秘密中的秘密，热线中的热线。

这项情报除了相关人士以外，没有人知道，也不会留下文档。一之井可以在戻桥东弥从通信机器中找出联系方式之前，更确实且迅速地与组织首领取得联系。

『发生什么事了？』

对话的不是布拉克，而是专属女秘书。

她的声音照例很平淡，不过或许因为对方是一之井，问话改为流畅的日文。她的主要任务是辅佐布拉克及调整组织的预定计划，不过有时也会担任口译。

「请帮我转布拉克老大。」

一之井这么说，但她只是冷淡地回答：『请将您要传达的事告诉我。』

一之井啐了一声，简单扼要地告知状况。

有一名少年来找他，他在赌博中输了，被夺走所有机密情报，更重要的是，今后可能连性命都不保……

女秘书默默倾听，了解之后以没有抑扬顿挫的声音说「请稍等」，然后暂时挂断。

听筒中播放的保留音乐是李斯特编曲的《魔王》。第一次听到的时候，他觉得非常适合这群不为人知地夺走他人性命的邪眼恶魔，然而，此刻这段流畅又华美的音乐，只会增加他的焦躁。

过了一分钟左右，女秘书总算回到电话中。

『一之井先生，我来传达布拉克老大的传言。』

接着，她依旧以冰冷的声音说：

『他说：「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啊？」

『他还说「大概是哪里搞错了」。也就是说，如果明白佛沃雷是什么样的组织，就不可能提出那样的请求。』

一之井猜测到结论，全身起鸡皮疙瘩。

佛沃雷是秘密结社，也是犯罪承包公司。他们是从猎杀魔女的时代延续至今的魔眼用户集团，接受其他组织委托，调派人员达成目的。

不受任何束缚承包罪恶，堪称黑暗世界的深渊。

这就是佛沃雷。

黑手党、毒枭、黑社会或暴力集团……这世上存在各式各样的犯罪组织、秘密结社，但佛沃雷与它们有决定性的差异。

那就是自由。

佛沃雷并没有「必须做什么」、「不能做什么」的制约，任何人都能做任何事。即使是伙伴之间发生争执，也没有人会责难。这里没有「不准自相残杀」的规定。虽然会由组织接受委托再分配给成员，却连「必须遵从指示」的规则也没有。

每个人自行判断，采取行动。

当然，也没有「必须保护组织与伙伴」的规范。如果有人想帮忙就去帮忙，仅此而已。

这个魔眼用户的组织或许不能称作「组织」，只是一群人集合在一起。

「等、等一下！那么我该怎么办……」

『我无法判断。不过在佛沃雷当中，应该也有人会愿意伸出援手。』

「等一等，难道要我一个个去联系吗？」

他没有时间做那么悠哉的事。在救兵来临之前，一之井贯太郎这个人甚至有可能已经不在人世。目前的状况刻不容缓。

话说回来，他也不能委托其他组织的人担任护卫。他的所有资产——包括现金和帐本——都被夺走了。

「拜托，请你联系老大，让我跟布拉克老大直接谈！」

『办不到。布拉克老大正在工作。』

女秘书仍旧以冷淡的态度回答。

『一之井先生，我记得赌场营运和斡旋并不是佛沃雷的工作，而是您个人的事业。那么在那里发生的疏失，应该由您自己负责。套用日本人的说法，就是——做个了断。』

「拜托！让我跟老大亲自谈！」

『对了，还有一句话忘了转告您。他说：「等到彼此安全重逢，再来干杯吧。」』

电话「噗吱」一声断线了。

这也是一之井最后的保命绳断掉的声音。

第一卷 内阁情报调查室「特务捜查」部门CIRO-S 过去与现在

这里是某处的屋顶。

好好的空间似乎完全没有善加利用，只有通往楼下的小屋，除此之外是万里无云的蓝天。从环绕周围的低矮栏杆来看，这里或许原本就没有要让人上来。

环顾四周，看到一名少年。

穿着学生制服的少年坐在铁栏杆上，双脚垂在外侧。

原来如此，这里是学校的屋顶。

这里想必是禁止进入的场所，怪不得什么都没有。

少年呆呆望着天空，接着站起来。

他在原地站起来。

少年站在栏杆上，摇摇晃晃地走在细细的立足之处。

「危险！」

她忍不住高喊，但少年并不打算下来。

虽然不稳定、随时有可能摔下来，但少年毫不犹豫地继续走。

死亡不足为惧——小小的背影如此述说着。

她可以了解为什么少年面带笑容。

他一定是自愿在那里。

下一瞬间，一阵强风吹过。

少年失去平衡，缓缓坠落。

坠落。坠落。坠落。

伸出手也无法抓住。

直到最后，他仍然在笑。

然后——珠子醒了。

「……他果然没有自觉。」

早晨，双冈珠子在自己的房间。

她看到放在桌上的一张纸，又叹了一口气。

纸上写着：『我要出去一下，三天后的早上会回来。最喜欢小珠的男人留。』这简直像是在对珠子挑衅。她在两天前才警告过他，不要擅自行动。

「唉……而且果然没有带CIRO–S的手机……」

她又叹了一口气，开始准备上班。

话说回来，她今天得到待命指令，不需要前往职场。她打算为了日后有需要的时候，趁现在进行射击训练，因此才准备出门。此外，她也猜测分部长或许会知道东弥的所在。

东弥留言中提到「三天后」。

这是和威廉·布拉克见面的日子。

……他这回打算做什么……

三天后的晚上，珠子等人要面对「恶眼之王」威廉·布拉克。

双方展开厮杀的可能性很高。由于他们传递的情报是虚构的，因此没有这样发展反倒奇怪。这也是珠子的决心受到考验的时候。

佛沃雷基于其特质（成员几乎都具有魔眼），为了避免彼此相杀，成员较常独来独往。

不过威廉·布拉克未必会独自前来。就算他只有一个人，面对「只要四目相交就会死」的传说怪物般的对手，该如何应战？

「他应该有想法吧？」

他——戻桥东弥，究竟有没有在思考？

如履薄冰、如临深渊，他会令人难以置信地轻易赌上性命，却又具备确实致胜的对策。

戻桥东弥虽然疯狂，不过有一件事是确实的。

那就是他不会挑战没有胜算的赌局，也不会毫无对策就去一决胜负。不论胜利的几率多么低、多么危险，他仍旧会抱持着获胜的打算赌上性命。

那么，珠子也必须抱持同等的决心来回应才行。

……对此东弥大概又会说，这是因为珠子是「好人」吧。

结果一切都是白费力气。

珠子在建筑物地下室进行射击训练后，造访分部长办公室，但佐井说他不知道东弥在哪里，也不知道他有什么对策。除此之外，连珠子要求「只有两个人感觉太不可靠，希望能够调派预备人员」，也被拒绝了。

佐井以猛禽般的双眼看着部下说：

「CIRO本身就常常被批评人手不足，而这个特务部门更严重。你自己也只见过几个同事吧？这是因为平常就没有多余的人员，几乎都要和官邸警卫或公安合作，运行恐怖分子对策。因为工作重点放在目前面对的危机，而不是『C文件』这种真相不明的东西。」

「可是……」

「我没办法增派人员。就是因为人手极度不足，才会用那种外行人。你应该也知道我的做法吧？如果想要退出这个任务也没关系，不过我这边必须管理时间表和人员，你要退出的话就在今天之内决定。」

他的说法虽然冷淡，但珠子感觉到其中存在着些许关怀。

佐井征一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马基维利主义者。他其实可以对珠子说「如果放弃职务就杀了你」。双冈珠子原本在文档上就不是CIRO的人，即使被杀害也只会当成一般的杀人事件处理，当然有办法隐蔽。

然而佐井并没有这么说。他给了珠子「退出任务」、「离开CIRO–S」的选项。虽然他这么说的理由或许是基于现实的战略，认为「没有意愿的胆小鬼只会碍事」，不过即使如此，如果真的是胆小鬼，就应该强制排除，在对组织造成不良影响之前先处理掉。

佐井没有这么做，让珠子窥见他的温情。

「我处理完自己手边的案件之后，就会立刻赶到你那里。幸运的是，我对上恶眼之王的赢面并不差。虽然不知道他是否打算要战斗，不过如果你觉得没有胜算，就立刻躲起来。只要知道地点，我会直接杀死他。放心吧。」

佐井严肃的脸孔变得稍微和蔼。

「你几乎没什么实战经验，这是你第一次没有支持、自己担任承办人的任务吧？我知道很勉强，所以如果你感觉到有生命危险，就不要犹豫地逃跑吧。在建筑里四处逃窜，只要能够争取时间，就具有足够的意义。」

「我知道了，分部长。」

珠子反射性地敬礼。

上司佐井的话和两天前东弥询问的问题萦绕在脑中。「为自己的『正义』殉死」以及「不舍弃性命而逃窜」，乍看之下是相反的行动，不过有时这两者也会相等。这次刚好就是这样的情况。

但双冈珠子丝毫不打算逃跑。

虽然说有可能视情况采取战略性的撤退，可是她不打算在战斗一开始时就设想到逃跑。她要赌上性命，避免在战斗中送死，或是让伙伴送死。就这样而已。

「赌上性命」和「死掉也没关系」——多亏那名少年，她发觉到这两者是不同的。

戻桥东弥在当天下午打电话来。

不是打到工作用的电话，而是打到珠子的私人手机。珠子看到旧机种的手机显示「私人号码」，心想会不会是老家打来的，接起电话就听到那个开朗的声音。

『早安，小珠。你过得怎样？』

「……现在已经是中午了。更重要的是，你怎么会有我的手机号码？」

『我因为有一些情况，所以用公共电话打给你。我有事情要拜托你，可以听我说吗？』

「那么请你也听听我的请求。『快点回来，你这个笨蛋！』」

东弥理所当然地假装没听到，单方面地提出要求。

『你记得五辻真由美吗？上次我们不是一起去看她吗？』

「哦，是那位。」

『听说真由美今天早上醒了。我很想再去探望她，可是目前有一些情况……』

「你的人生随时都有一些情况，真令人羡慕。」

少年没有理会她的讥讽，继续说：

『你如果今天或明天有空，希望可以代替我去探望她。』

「为什么要我去？」

『你可以只替我转达问候，接下来就随便闲聊。真由美因为一直待在医院，所以很喜欢听别人的人生故事。在不违反保密义务的范围内，你可以告诉她为什么自己想要当正义使者。』

「我在问你，为什么要我去？」

『因为你是小珠啊。还有，因为真由美看到笔记本上的名字，希望能见你。啊，我快用完十圆了。那就拜托你啰。』

「喂，等一下！」

通话随着「噗吱」声中断了，很明显地不是因为剩余金额不足，而是对方主动挂断电话，不过珠子已经没有生气的力气。

问题是该怎么办？珠子思索片刻。

她虽然看过对方，但是没有聊过，因此很难萌生探病的意愿，也没有去探病的义务。即使去了，她也不知道该聊什么。她很有可能不小心说出老实的感想：「你从小认识的朋友脑筋有问题。」

珠子完全没有去探病的必要。

然而——

「唉……」

即使如此，她还是开始思考该几点前往，是因为自己太善良了吗？

或者因为她自己小时候也几乎一直在住院，无法外出，因此对十年间都住在病房的五辻真由美感到同情呢？

珠子自己也不知道答案是哪一个。

距离上次造访只隔几天，因此医院本身并没有变化。

唯一也是最大的差异，就是先前造访时睡着的少女醒来了，她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书。珠子敲了敲敞开的门，她便看向珠子，默默地微笑。

漂荡于此岸与彼岸间的睡美人的笑容，比想像的更有魅力。珠子想着「怪不得是初恋对象」，鞠躬对她说：

「初次见面，请多多指教。我是——」

「你是双冈珠子小姐吧？很高兴见到你，我是五辻真由美。」

少女阖上书本，打了招呼，然后请珠子进入房间内。

「请进。虽然什么都没有，不过请坐。」

「可是，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我听东弥说过了。他说：『如果有我喜欢类型的漂亮姐姐过来，那个人就是小珠。』所以，你就是小珠吧？」

珠子点头，依照指示坐在访客用的椅子上。

在她的斜前方，五辻真由美坐在床上，笑着说：「东弥好像造成你的困扰了。」

「不，怎么会说造成困扰……我们是站在请他协助的立场……」

「东弥协助你或许是事实，不过，怎么说呢……他不是脑筋有问题吗？」

「是的！啊，不是……」

珠子反射性地同意后立刻心想「糟糕」，十分狼狈。「虽然说是事实，可是我怎么说出这么失礼的话」——珠子责备自己的不成熟，真由美却只是笑吟吟地对她说：「没关系，东弥本来就是个怪人。」

「很抱歉……」

「我才应该说抱歉。在我变成这样之前，常常和东弥在一起。有时候他真的会做出只能称为疯狂的行动，让我总是感到不知所措。」

戻桥东弥这名少年隐藏着虚无的疯狂。

知道他过去的少女——五辻真由美继续说：

「东弥跟我说，你会将你的人生告诉我，不过这应该是他单方面做的约定吧？」

「你说得没错……」

「我就知道。那么，要不要赌赌看？」

「……赌？」

这时睡美人的表情首度出现变化。

她改变温和的笑容，嘴角泛起妖艳的微笑。这恐怕是她真正的面貌，和东弥充满狂气的笑容也有些相似。

或者「戻桥东弥」会变成现在这样，是受到这名少女影响吗？

「我跟你玩一个小游戏吧。如果我赢了，请你谈自己的人生，像是初恋的话题、国中社团的回忆、为什么选择这个职业、现在的烦恼是什么……像这类无关紧要的话题都可以。」

「其实不需要赌，这点小事我并不在乎说出来……不过，如果我赢了呢？」

「我会告诉你『戻桥东弥』这个人的事情。不只是单纯的回忆，而是与『戻桥东弥』的根本相关的事件……东弥想要的是什么、以什么样的优先级思考事情、讨厌什么、为什么变成那样的人……身为他的儿时玩伴，我会说出所有我知道的事。这样的话，你应该多少会更容易和东弥相处吧，甚至还有可能完全控制他。你觉得呢？」

五辻真由美拿出扑克牌，露出笑容。

笑。嘲笑。微笑。

「你要不要接受这个挑战？」

「……我知道了。我接受。」

「一言为定喔？」

不用听她说，珠子也知道了。

即使不是全部，但戻桥东弥的疯狂有一部分是从这名少女继承而来的。

决定胜负的方式很简单。

首先在桌上排列八张牌，接着真由美蒙住眼睛，由珠子从八张牌当中选择一张，记住数字与花色。然后真由美会提出三个问题，不过珠子不用老实回答这些问题。最后由珠子蒙住眼睛，真由美会在这段时间让珠子选择的牌消失。

「也就是说，我从八张牌当中选择一张，五辻小姐则猜我选的是哪一张……这样吗？」

「不管你选择哪一张牌，我都会让你选择的牌从桌上消失。」

一定——真由美如此强调之后，用毛巾蒙住眼睛。珠子已经先确认布料并不透光，也没有动过任何手脚，真由美应该看不见珠子选择的牌。

没错，只要她没有超能力。

「……那么，请你选一张牌。」

「我知道了。」

八张牌。

上面四张是黑桃K、梅花7、红心4、梅花8，下面四张则是钻石10、红心Q、黑桃6、钻石2。珠子只犹豫片刻，就选择左上角的黑桃K。

「我选好了。」

「那我要拿下遮眼布啰。」

真由美的第一个问题是：

「双冈小姐，你是处女吗？」

「什、什什什么？怎么突然问这种问题？」

「这是我的第一个问题，请回答。你不需要老实回答。」

对于这个显然和选择扑克牌无关的问题，珠子小声回答：「……没错。」

「是吗？东弥会很高兴。」

「我的恋爱经验很少，为什么他会感到高兴？」

「因为他喜欢你。」

「这一点我已经听本人提过好几次……」

「那么第二个问题，你喜欢东弥吗？」

珠子此刻只觉得眼前的少女是假借赌局，问自己想要问的问题。不过她告诉自己，是她决定接受对方问「三个问题」，于是又小声回应：「……不讨厌。」

……早知道会这样，刚刚应该加上「问题仅限于扑克牌」的条件。

珠子到现在才感到懊悔，真由美又问：

「那么，这是最后的问题……假设你被周围的一切背叛，落入绝望的深渊，看不见周围任何光线，在那样的情况下，你会怎么办？」

「……咦？」

「抱歉，好像说得太迂回一点。简单地说，就是：『你的人生方针是什么？』」

珠子想起之前和戻桥东弥也谈过类似的话题。

那么，这是东弥的指使吗？或者是奇妙的巧合？

不论如何，双冈珠子的答案都是确定的。

「虽然说没有真正陷入那样的局面很难说，不过在我必须做出某种判断的情况——尤其那是非常重要的选择时，我会把手放在胸口，拚命思考。」

「思考什么？」

「思考什么才是正确的。即使什么都不知道，我还是相信应该会有可以知道的东西，找出来之后做为起点，努力寻找不会后悔的答案。」

这正是觉悟。

这正是决心。

这是双冈珠子的「正义」。

「……你是个好人。」

「戻桥也这么说。」

「就因为是好人，所以才会很辛苦。」

「这一点他也说过。」

「应该说，是东弥让你很辛苦吧？」

「你说得没错……」

「谢谢你。这段问答很有趣。那么请你蒙上眼睛，我现在就会让你选择的扑克牌消失。」

这一连串的对话到底有什么意义？珠子在黑暗中闭上眼睛，朦胧地思索着这个问题，但是没有得到答案。

「……好，你可以拿下遮眼布了。」

珠子不知道自己想了几秒。

她照着对方的指示拿下毛巾后，不禁感到惊愕。

桌上的扑克牌是：梅花K、黑桃7、钻石4、黑桃8、红心10、钻石Q、梅花6、红心2。

珠子选择的黑桃K消失了。

「！」

「怎么样？你选择的扑克牌消失了吗？」

珠子再次一张张查看，确认自己记住的黑桃K确实消失了，便默默点头。

不论查看几次，都不在这里。

黑桃K消失了。

「那么，这个赌局是我赢了。接下来……就要请你谈谈初恋的回忆。」

「可以先告诉我，你是怎么猜中的吗？你怎么知道我选的是黑桃K？」

「哦，这个啊。」真由美收起扑克牌，以随意的口吻说：「我并没有猜中。」

「没有……猜中？」

「呵呵，像你这样，今后一定也会一再被东弥耍得团团转。幸好东弥只是疯狂，并不是坏人……」

五辻停顿一下，开始解释这场赌局的技法。

「首先是大前提，我并没有说过『我可以猜中你选择的扑克牌』。我说的是『可以让你选择的牌从桌上消失』。双冈小姐，你选择了黑桃K，那么你记得其他七张是什么牌吗？」

「咦？不记得了……我只知道自己选的牌变了……」

这一瞬间，珠子脑中灵光一闪。这几分钟发生的事，像走马灯般在她脑中奔流，导向一个结论。

她理解了一切。原来如此，怪不得不是「猜中」，而是「让它消失」。

「你猜得没错。桌上一开始放的牌是黑桃K、梅花7、红心4、梅花8、钻石10、红心Q、黑桃6、钻石2，总共是这八张。可是在你拿下遮眼布之后，摆在桌上的是梅花K、黑桃7、钻石4、黑桃8、红心10、钻石Q、梅花6、红心2。也就是说，没有一张是一开始的牌。」

这只是单纯的奇术、魔术而已。

当对方说「请从这些牌当中选一张」的时候，大多数人会注意不要忘记这张牌，却不记得其他是什么。因为太专注于自己选择的牌，因此无法记住其他张牌。

在这样的情况下，如果换掉所有的牌，当然只会留下「选择的牌消失了」的结果。

「也就是说，这场赌局……一开始就注定我没办法赢吗？」

「的确是这样。除非你对规则有意见，不接受这场赌局，才是唯一的取胜方式。」

「那三个问题是为了搅乱我的记忆吗？」

「当然也有这个目的，不过其实只是我单纯好奇。很遗憾，这场赌局你输了。我无法告诉你东弥的详细经历，不过你最好记住，这种手法是东弥的得意招数。『不挑战没有胜算的赌局』是东弥的原则，而他所说的『胜算』几乎等同于『事先准备陷阱』。乍看之下对方好像处于对等、甚至比他有利的立场，但这只是主观想像而已。东弥在提出赌局的时候，就已经安排好对自己有利的状况。」

没错，譬如——

那场扑克正是如此吧？

或者是在大楼打麻将时，他或许也设下了某种圈套？

「不挑战没有胜算的赌局」——这里的胜算，指的就是事先准备的陷阱。

「该怎么说呢……满卑鄙的。」

「没错。不过东弥喜欢的不是决斗，而是赌博。在赌局当中，不论是作弊或心理战都能够被容许……就这个角度来说，在挑战不正当的赌局时，或许就已经输了。」

话说回来，即使是对等的赌局，他也可能会获胜——五辻真由美像是想起来般如此补充，接着恢复原本可爱的表情。

「那么双冈小姐，请你开始谈吧。首先是初恋。」

「……我知道了。」

珠子虽然有些无法释怀，不过输了就是输了。

她开始谈自己的半生。

关于初恋，我记得很清楚。

对象是医生。他是我当时的主治医生，是个年轻帅气的医生。

我当时应该是小学中年级左右。说是「恋爱」或许不太正确，不过我记得当时曾经想过，如果将来要结婚，希望可以和像他那样温柔迷人的对象结婚。

国中的社团……

……很抱歉，我应该一开始就说清楚。

事实上，我并没有那种可以跟别人谈的回忆。

我说过初恋对象是当时的主治医生，而我的病名是心脏病。

我记得应该是扩张性心肌症。这是心脏肌肉变弱导致心律不整或倦怠，甚至有可能突然致死的难治症状。虽然说「有可能突然致死」，不过视条件也可以过正常生活。遗憾的是，我的情况是原本身体就虚弱，因此从小学到国中，一直反复住院与出院。

不，严格地说，我当时的症状越来越严重，住院时间变得比出院时间更长。心肌症并没有有效的治疗药物，任何药物疗法都只是「延缓病情发展」，运气不好的话，病况当然会恶化。

也因此，很抱歉，我并没有可以称得上「青春时代回忆」的回忆。

高中也差不多是同样的情况，不过在高中三年级，当我十八岁的时候，出现了转机。

我被声明死期：「再这样下去，有可能无法撑过一年。」

病况再那之后急遽恶化。或许是因为精神上的打击，我的身体状况迅速变差，不只是一年，甚至有可能只能再活半年。「早知道会变成这样，应该在还有活力的时候做自己想做的事。」每天我都感到后悔而哭泣。

……不过幸运的是，后来我找到了捐赠者。

血型吻合，也几乎没有排斥反应，真的很幸运。毕竟当时我的病情已经恶化到相当严重的程度，死亡只是时间的问题。

手术立刻进行，而且顺利成功。

对于照顾我的医生、医院相关人员、家人、朋友、尤其是捐赠者，我再怎么感谢也感谢不尽。我没有感染症状或后遗症，身体逐渐恢复，不到一年就能过普通的生活。

就这样，我恢复健康，却发生了奇特的事情。

住院的时候，尤其是徘徊在生死之间时，我一直想着「早知道就应该做更多想做的事情」、「早知道就应该吃一大堆好吃的东西」、「真想要和某个人交往，谈真正的恋爱」。

不过当我出院之后，我发觉到自己更强烈的心愿是「想要替他人尽力」。

我和家人去旅行、观光，享用美食，不过在那些快乐的时刻当中，我会突然强烈地想要「帮助其他人」。很莫名其妙吧？我自己也感到非常困惑。

我告诉母亲这件事，她笑着对我说：「给你心脏的人，一定是个很温柔的人。」她也说，每当这颗心脏跳动，就会把那个人的温柔传递给我。

你知道「记忆转移」这个说法吗？这是接受器官移植的患者，偶尔会瞥见提供者记忆的现象。虽然没有科学证明，不过我相信真有其事。

就如母亲所说，这颗心脏原本的主人一定是个很温柔的人。

那个人能够打从心底思索、希望、祈祷他人的幸福。

也因此，那个人的温柔碎片才会留在我心中。

这应该算是超自然现象吧？你可以笑我。

……不过我还是想要相信。

我希望这个想法是出自感谢，而不是出自罪恶感。

我希望相信，每次心脏跳动时，为了素不相识的他人圈选器官捐赠卡的某人的温柔，就会在我体内循环。

分部长——现在的上司，是在我出院后、上定时制高中时发掘我的。

我只有茫然的心愿，希望能够「替大家尽力」、「帮助其他人」，却不知道具体来说应该做什么。找出这样的我、邀我一起工作的，就是我现在的上司。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选上。当我提出这个问题，上司笑着说「我对你很期待」、「我想要赌赌看你的未来」。对于不久前还无法得知一年后未来的我而言，这是最棒的说法。

详情我无法告诉你，不过我的工作需要先前提到的适性以及相当专业的能力。因为是通过推荐，所以没有考试之类的，不过在进入组织之后，训练相当严苛。

新人共同生活研习营在海外进行。虽然说是共同，不过当时的新人只有我和另一个人。在半年的时间当中，从理论到实务，我彻底学习了最低限度所需的技能。

指导很严格，但是我很愉快。

那是我在人生当中，第一次那么认真地学习某样东西，或是活动身体。

研习直到上个月才结束。

我很幸运地开始工作。

……这就是我的半生。很抱歉，没什么有趣的吧？

我受到无数人帮忙、救助，才能拥有现在，活到今日。今后，我想要做的就是报恩。

只要这颗心脏仍在跳动——

真由美默默倾听珠子的话，然后点头说「原来如此」。她也说，这是和东弥相反的人生。

珠子想要问是哪里相反，刚张开嘴巴，睡美人却先说：

「双冈小姐，谢谢你告诉我这么宝贵的话题。」

「别客气。这样的内容也没关系吗？」

「我听得很感兴趣。东弥说你是『想要当正义使者的人』，原来是这个意思。我很高兴能够得知你的『正义』源头。」

接着真由美的话锋一转：

「但是，如果你是『正义』，那么虽然和东弥相反，却在他的旁边。」

珠子不懂这句话的意思，请她继续说下去。

五辻真由美压低声音，先以「这件事请不要说出去」为开场白，然后说：

「东弥在国中的时候，绰号是『Hangman（吊死鬼）』。」

「……Hangman？」

「起因只有部分学生才知道，而且这些学生也被校方下达封口令，所以不是很有名，不过知道内情的人都这样称呼他。对了，双冈小姐，你知道『Hangman』这个游戏吗？」

「就是猜单字的游戏吧？」

「没错，就是那个游戏。」

「Hangman」是英语圈的猜单字游戏。

出题者会设置某个英文单字为答案，解答者则一一猜测出现在单字中的字母。如果猜测的字母没有出现在单字中，解答者就会画一条线。画出来的线如果完成图案，解答者就输了，而这张完成的图案便是Hangman，也就是被吊起脖子的人。

珠子虽然没有玩过，不过也听过这个有些冒渎意味的游戏内容。

「为什么叫Hangman？」

「关于这一点，我原本不打算要说的，不过为了感谢你宝贵的回忆，我就择要回答吧。东弥的绰号之所以是『Hangman』的理由——」

真由美停顿一会儿后开始述说：

「东弥国中的时候，有一个朋友遭到霸凌。那个朋友和东弥不同班，听说是在另一个班级受到全班霸凌……东弥得知这件事，有一天放学之后，就把主要带头的少年叫到教室外。」

「哦。」珠子理解到，这和在大楼发生的事件相同。

那个「朋友」对东弥来说，大概也不是非常特别的人物，只是因为「和霸凌加害者集团的首领对决」感觉很有趣，戻桥东弥才会采取行动。

「对方到场的有三人。东弥问他们：『要不要跟我赌赌看？』也就是说，如果自己在游戏中获胜，就要他们停止霸凌。他也说：『如果我输了，就会接受相对应的惩罚。』」

这点也和在地下钱庄时的事态发展相同。

「东弥提议的游戏是『Hangman』。他们从教室里的英日辞典当中各自挑了一个单字，互相解答。先被猜中单字，或是先完成吊颈图案的人就输了。规则据说是这样。」

「他因为赢了，所以被称作『Hangman』吗？」

「如果是这样，就不是东弥了。他很干脆地就输了。」

「……说得也是。」

珠子也这么认为。

东弥一定不只是玩游戏。珠子猜测他在那场游戏中，应该做了怎么想都只能称为「疯狂」的举动，所以才会被称为Hangman。

她猜对了。

「东弥输了之后，从运动包中拿出柴刀，把自己的左手小指头切断。大家都说不出话来，接着发出尖叫。在那样的状况中，只有东弥一个人保持冷静。他止血之后，把小指头放进装了保冷剂的塑料袋，虽然因为疼痛而流下眼泪，不过脸上还是确实挂着笑容，对他们说——」

『真伤脑筋。第一回合是我输了。』

『那就来比第二回合吧。这次我要是输了，会切断无名指。』

「那些少年立刻跑光，之后霸凌就停止了。学校方面得知这件事，拚命想要封锁消息，不过知道内情的人从此就称呼东弥为『Hangman』。」

「这真是……」

「这件事很有东弥的风格吧？」

珠子虽然无法立刻相信，不过如果是那个少年，也许真的会做出这种事——这是她打从心底的想法。

仔细回想起来，戻桥东弥左手小指头上贴了OK绷。那张OK绷大概不是为了受伤而贴的，是为了隐藏缝合的痕迹。

真由美说：「后来东弥说过：『那些家伙既笨又胆小。』『他们笨到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又胆小到不敢对自己的行为负责，所以只要像那样稍微吓唬一下，就会立刻改变态度。』他当然是笑着这么说的。」

「即使在游戏中获胜，对方也不会停止霸凌，所以他才刻意输掉，切断自己的小指头，让对方知道『你们欺负的对象往来的朋友当中，有这么疯狂的家伙』，以及『任何人都会做出这种程度的反击，给我记住』——对不对？」

「双冈小姐，你终于也开始了解东弥这个人了。你说得没错，游戏内容虽然是Hangman，不过事实上东弥进行的是心理战。他通过伤害自己的身体，实现自己的要求。」

这一点和流氓讨债的做法有些相似。

真正的黑道成员不会一开始就对欠债者施加暴力。他们表面上装得很温和，可是在交涉场面会突然为了自己部下些微的失态怒声斥责、拳打脚踢。欠债者不禁会想像：「这样的暴力行为也可能针对自己。」只要让对手感到害怕，就等于掌握了支配权。

这么想的话，东弥的计划理论上非常合理。

然而，即使如此，没有一个流氓会为了威胁他人而切断自己的小指。不论多么有效，即使能够保证治愈，也没有人会想要做这种事。

「双冈小姐，你和东弥属于相反的性格。你一定很珍惜自己的生命，也同样地或是更加珍惜他人的生命。可是，东弥刚好相反。他彻底地胡乱对待自己的生命，让对手觉得『他不惜同归于尽』，借此获得胜利。」

「的确，这么说的话，他跟我可以说刚好相反。」

「可是，你们却彼此相邻，感觉很奇妙。」

「……我从刚刚就不太懂，我跟他为什么是彼此相邻？」

「哦。」真由美笑着告诉她：「在塔罗牌里，『正义（Justice）』在『倒悬者（The Hanged Man）』旁边，就好像刚好相反的两人彼此相邻。满有趣的吧？」

「有趣……吗？我对塔罗牌不熟，所以没办法回答……」

「不过『倒悬者』的下一张牌是『死神（Death）』，所以东弥等于是夹在你和死亡之间。你知道吗？『倒悬者』这张牌如果从逆位来看，就好像在不安稳的地方跳舞一样。」

塔罗牌的正位和逆位会有完全相反的解释。

各张牌会因为看法而改变意义。不是些微的差异，而是表里两面，就好像强度与弱度是同义。人类也会因为观察的角度与状况，看起来像是不同人物。

「他一直走在生死的界在线，不知道要去哪里……」

真由美像唱歌般喃喃地说，然后笑了。

这一天终于来临。

珠子驾驶着SKYLINE，眺望被夕阳染红的山峦。

前往目的地的路上几乎没有岔路，不用担心会迷路。她交互吃着点心棒与巧克力，行驶在蜿蜒向上的山路。

和「恶眼之王」威廉·布拉克约定的时间是深夜零点。现在时间是晚上六点多，还有几个小时的时间。

东弥以短信和对方交涉之后，决定将地点击择在山中的某栋建筑。那里是做为地方公民会馆兼乡土数据馆建造的建筑，通称「伯乐善二郎纪念馆」，由伯乐善二郎以私人经费建造，用来追悼因为建造水坝而被消灭的故乡村庄。

网站上虽然把这样的内容介绍为佳话，但实际上这栋建筑似乎几乎没有在使用。建筑物座落在仰望高架桥的地点，距离村民移居的山麓城镇需要开车一个小时才能抵达。姑且不论做为数据馆的功能，以公民会馆来说完全缺乏便利性，顶多只有国高中社团住宿集训时会使用，平常几乎没有用户。

听到这样的来历，东弥开玩笑地说：「就算是要贡献地方，感觉也很不自然。会不会是藏了遗产？」有鉴于伯乐善二郎出身旧华族，拥有雄厚的背景，即使藏匿了变为古董的资产也不足为奇。

今天这栋建筑也没有发挥公共设施的功能，显得很冷清。大而无用的停车场内，只有一辆轻型卡车停放在建筑物阴影中。正当珠子猜测那会不会是戻桥东弥的车子，就听到轻浮的声音喊：「小珠～」

站在公民会馆西式建筑入口的，无庸置疑是戻桥东弥。

不过睽违几天的少年脸上，多了遮住右眼的眼罩。是药局卖的那种黏贴式眼罩。

「好久不见，小珠。」

「我本来打算在重逢的时候骂你失踪的事，不过在那之前，有个问题我不得不问：你为什么戴着眼罩？」

「这是秘密武器。等我说明我的计划，你就会了解了。」

「我知道了，那么我就来说我原本想说的话吧：你到底在想什么！」

「别那么生气。我也需要调度必要的东西，还要去借轻型卡车之类的。先别管这个，你来看这里！奠基石上方的纪念碑！这栋建筑跟我们是同一个世代，父亲是伯乐善二郎。」

「我知道。」

「然后，这尊胸像就是伯乐善二郎。里面也有他生前的数据。」

正面旁边的花坛设有已故的伯乐善二郎胸像。雕像以大理石制作，即使是外行人也看得出制作得相当精致，和珠子住院时在电视上常看到的那位政治人物一模一样。

……除了头上戴着棒球帽之外。

「那顶帽子是做什么用的？」

「是我帮他戴上去的。」

「……为什么？」

「嗯？因为秃头看起来很冷。没什么特别的意义。」

珠子搞不懂他是什么意思。现在是夏天，不可能会觉得冷。她一面犹豫着该不该吐嘈，一面踏入建筑中。

室内很暗，而且不见人影。

虽然在决定日期的阶段没有刻意安排，不过幸亏今天是休馆日，不必请人回避。东弥用佐井取得的拷贝钥匙打开门，率先进入公民会馆，并说大略的事前准备已经完成。

事先准备，就会成为「胜算」。

「好，来整理情报吧。首先是这栋建筑的构造。」

东弥边说边在入口的椅子坐下。

从玄关看，左边是做为公民会馆的设施，依序是会议室、游戏室、体育馆。右边则是做为乡土数据馆的设施，一楼有咖啡区和陈列受赠书籍的书柜，楼中楼的部分有收藏乡土史相关文物的房间，最上层的二楼则是展示伯乐善二郎生前功绩的数据室与馆长室。此外，柜台后方有警卫室——控制馆内广播与电源的房间。

建筑本身看起来很豪华，不过明明是乡土数据馆，建筑却有浓厚的西式风格，入口正上方挂着吊灯，在细节部分可以强烈感受到金钱的力量。珠子实在无法喜欢这种权威主义的外观。

东弥穿过咖啡区，扫视排列在室内的书架说：

「我打算接下来巡视这里的设备，不过先来整理目前得到的情报吧。首先从待会儿要见面的对象——『恶眼之王』威廉·布拉克开始。」

「威廉·布拉克是魔眼犯罪组织『佛沃雷』的中心人物，绰号是『恶眼之王』，拥有『四目相交的对象一定会死』的魔眼。」

「不是我要鸡蛋里挑骨头，不过『四目相交的对象一定会死』很正常吧？毕竟人总有一天都会死啊。」

东弥走在通往楼中楼的阶梯，踩着有节奏感的脚步声，笑着这么说。

「你不记得佐井分部长的话了吗？实际情况是，和他四目相交的人会立刻自杀。这种异常现象，除了超能力以外没有其他可能。」

与那个男人四目相交的人一定会死。不，是选择死亡。

原本朝向男人的刀会割断自己的喉咙，手枪会射穿自己的心脏。这不是「四目相交就能杀死对方的能力」，而是「四目相交就能立刻使对方自杀的能力」——这是黑暗世界流传的定论，也是佐井提出的预测。

「我是在开玩笑。不过他的魔眼有两个弱点，第一个是对于戴一定浓度以上墨镜的人无效，第二个是威廉·布拉克本人并没有办法有意识地使用魔眼。就如魔眼巴罗尔，他无法以自己的意志咒杀四目相交的对象。」

「这恐怕就是代价吧。他取得杀死敌人的魔眼，但无法关闭这项能力，再也无法与伙伴、朋友或心爱的人四目相交。因此，威廉·布拉克为了避免无差别杀人，平常都会戴上墨镜。」

「说来还真辛苦。拥有那种眼睛，实在太危险了。『佛沃雷聚会的时候，所有人都要蒙上眼睛』……这是我听分部长先生说的。这样一定很不方便吧？」

「佛沃雷是魔眼用户的犯罪结社。为了避免无法预期的意外，这是必要的措施。毕竟他们各自都拥有魔眼。」

「佛沃雷之所以变成传说中的组织，或许也包含这样的理由吧。」

「什么理由？」

「不只是因为拥有魔眼的异常能力，光是一群人蒙着眼睛聚会，一定会引起话题。那样的集团太可疑了。像这种无法捉摸的诡异气氛，也对增加知名度有一定的贡献吧？」

东弥靠在楼中楼的栏杆，不时假装狙击躲藏在一楼书架后方的人，继续说：

「而且麻烦的是，威廉·布拉克也是射击与近身格斗的好手，对不对？」

「是的……如果只是拥有魔眼，应该可以想到很多因应方式，不过威廉·布拉克即使没有超能力，也被称为一流的杀手。即使戴上墨镜封锁他的能力，只要彼此斗殴，就有可能直接被杀掉；在格斗当中如果墨镜掉下来，也会立即死亡。」

「毕竟没办法不去直视他的眼睛而继续格斗吧。」

他们爬上楼梯，来到二楼。

数据室展示着记载已故的伯乐善二郎功绩的展示板，以及他生前使用的钢笔等，旁边也摆着他亲笔写的日记。不过珠子的感想是：又不是小说家，谁会对政治家的这种东西感兴趣？

接着他们沿着走廊前进，来到隔壁的馆长室，但伸手转动门把却打不开。

「这房间即使拿万能钥匙也打不开。听说是因为伯乐先生生前会在这间房间里工作，所以另外管理钥匙。因此，馆长室只是徒有其名的书房而已。」

「竟然在公共设施设置自己专用的房间……所以我才讨厌掌权者。」

「不过这里是他自费盖的，有什么关系？既然是自己的钱，随自己高兴使用，也没人能抱怨吧？」

「话是这样没错……」

东弥打了一个呵欠，结束闲聊。

「回到那个人的话题，小珠身为CIRO–S的人，也接受过训练吧？比方说在这座设施和威廉·布拉克对战，你觉得你会赢吗？」

「……应该不可能。」

珠子摇头说。

「虽然说接受过训练，但也只有半年而已，而且我几乎没有实战经验。对上一般流氓应该不会输，不过遇到一流的杀手……」

「小珠，你擅长的是什么？射击？近身格斗？」

「硬要说的话，我曾经被称赞满有使用伸缩警棍的天分。」

「哦……那比方说，小珠戴上墨镜，拿着特殊警棍，对手没有武器，而且由你出其不意发动攻击——这样的条件下也没办法赢吗？」

「即使是这样，胜率应该也是五成以下。」

「……小珠，你该不会满弱的吧？」

「如果你想要见识我的实力，我可以在这里把你痛扁一顿。」

珠子抽出伸缩警棍怒视东弥，他不得不道歉：「对不起，是我不好。」

然而，珠子也痛切感受到自己的实力不足。

「唉……如果是佐井分部长，应该就能轻易压制对手了……」

「那个人很强吗？」

「是的。他原本是法国外籍部队的成员，射击技术和近身格斗能力都具有顶尖实力。他曾多次前往危险的战场，却连一次都没有中弹。因为这样的轶闻，他被称作『现代八幡』，在黑暗世界相当受到敬畏，可以说和『恶眼之王』同样等级，甚至更高。」

「那样的绰号，每个人都有吗？」

「是的，黑暗世界的人大多都有两、三个别名。有的是敌人感到畏惧而称呼的，也有自己人命名做为宣传的，还有上司或同事当作勋章赠送的。威廉·布拉克的别名是『恶眼之王』、『佛沃雷的魔神』，佐井分部长则是『现代八幡』。」

「好帅！那小珠呢？」

「我？我还没有。」

果然很弱啊——东弥喃喃地说，不过看到珠子锐利的视线便闭上嘴巴。

公民会馆那一侧也很豪华。除了体育馆和器材室以外，还有戏剧与演讲用的舞台、社团比赛用的观众席与走道等，设备非常充实。体育馆正后方是别馆的住宿设施，看起来的确适合做为社团住宿集训时的场地。

双冈珠子在国高中时，与运动社团完全无缘，因此来到这样的场所，心情就会格外亢奋。不过实际使用这个场地、投入练习的国高中生，大概很难理解这样的心情吧。重要的东西，总要失去了才能体会其重要性。

两人偶尔夹杂闲聊，由东弥说明作战计划之后，最后来到柜台后方的警卫室。

「小珠，你知道吗？最近这样的房间不叫警卫室，要称为中央管理室或防灾中心。」

「是吗？」

「嗯。像这样可以操作监视摄影机和警报设备的地方，就叫管理室；汇集火灾警报器信息的地方，叫做防灾中心；不过在大多建筑物，这两种都在一起，然后再加上既有的警卫室功能。」

「哦……我第一次听说。」

「我虽然不懂政治人物或流行时尚的话题，却知道很多无管紧要的琐事。毕竟很难预期什么东西会成为胜负的关键。」

东弥提供了或许令人惊叹，但一辈子大概都不会用到的冷知识之后，随兴地敲打控制板。他查看监视摄影机，指出这台机器可以指定熄灯与点灯时间，然后笑着说「好像空调遥控」。

他玩过一轮之后，表情突然变为温和的微笑说道：

「……小珠，我虽然说明了作战计划，可是你并不需要配合我。也许佛沃雷会派大军攻入，我的计划就有可能毫无意义地终结……我会赌上自己的性命，可是没有强到可以毫不犹豫地赌上他人的性命。老实说，如果你逃跑，我的心情会轻松一点。」

「你不需要在意我。这是我的工作。我之前也说过，像你这种想自杀的人太危险了，我没办法坐视不管。」

「这是求婚吗？」

「我会杀了你喔。」

「好可怕！突然好可怕！」

东弥笑了，珠子也笑了。

虽然在这样的状况，他们却能很坦率地一起欢笑。

「好……现在还不到八点，距离约定时间还有很久，等对方过来就展开行动吧，别忘了打开我给你的无线电喔。」

「至少在这种机器方面，我自认比你厉害。话说回来，像这样的功能，我交给你的CIRO–S手机里面就有了。」

「嗯？反正这个就兼作备用功能吧。」

「我不了解你的意思……」

戻桥东弥脸上带着笑容，从夹克口袋里取出发蜡。他把乳霜状的发蜡放在手上抹匀，撩起阴沉的长浏海，往后拨并固定。

把头发往后梳的发型，让他的黑眼珠变得明显。他的眼中蕴藏着与「正当」、「善良」无缘的光芒，已经不再隐藏虚无的疯狂。

只有笑容依旧显得轻佻，东弥问：

「那么，我要确认最后一次……真的是最后一次。你打算参加我的赌局吗？」

「不要让我说太多遍。像你这样的人，我没办法坐视不管。」

「这是你说的喔！不过我也许还隐藏着别的秘密，没关系吗？」

「我已经习惯你的异常和秘密主义。即使你隐藏着秘密，反正等到揭晓之后再生气就行了。」

「小珠，你真是个好人。你一定会很辛苦吧？」

——不过，谢谢你。

东弥小声地说，然后又笑了。

这是先前不曾看过、宛如幼儿般的笑容。

第一卷 内阁情报调查室「特务捜查」部门CIRO-S 两条线交错在一起

即使是一流的麻将选手，也会有苦恼不知该舍弃哪一张牌的时候。同样地，一流杀手有时也会不知该如何选择。

此刻在某间高级饭店的客房内，威廉·布拉克正在烦恼。

他思索的内容是一封邮件。他受到与阿巴顿集团敌对的企业委托来到日本，开始搜索C文件，已经过了一个月。在笃实金融公司大楼发生的事件后过了几天，他收到一封邮件。

内容首先确认：『你就是佛沃雷的威廉·布拉克吗？』然后自称：『我也拥有C文件相关情报。』接着进行交涉：『但是，凭我没办法发挥文件的力量，因此愿意把手中的C文件相关情报给你，希望能够得到某些好处。』

布拉克预期所谓的好处想必就是「金钱」，或者是「交换可以换钱的其他情报」。

他不知道对方是否知道文件内容，不过那份文件虽然重要，却不是任何人都能够利用。基本上，一般人不可能有机会和阿巴顿集团这样的国际企业交涉。即使有机会，回应也只会是子弹。处理一具尸体对阿巴顿集团来说，根本不是问题。

想到这一点，就会觉得与其直接和阿巴顿交涉，不如卖给黑社会的其他人。即使是地下生意，也不能不理会评价。如果「杀死交涉对象、夺走物品」的事传出去，就会影响到组织的信用。因此，寄信者的选择可以说是聪明的。

然而在佛沃雷方面，布拉克也有许多疑问。

首先，这个寄信者知道「佛沃雷」这个组织，也知道「C文件」。

此外，他的邮件帐号只有少数人知道。

「会不会是从一之井那里泄漏的？直接联系的方式应该不能记录下来。如果是对方调查出来的，那就是很强大的谍报能力。」

他通过说出口，重新认知现况，不过也无从改变眼前的状况。

脑中闪过「陷阱」这个词。这封邮件有可能是警察、情报机关或是外国组织设下的陷阱，只要布拉克前往约定场所，就会落入死亡或者比死亡更痛苦的结局。这是常见的手段。

然而，这个预测有一个瑕疵。

就是做法太幼稚笨拙了。

一般来说，要设下这样的陷阱，必须使用各种花招。譬如在联系的阶段，会交付名片谎称「我是八卦杂志的记者」，甚至会让对方在检索这个名字时，找到几则同名记者写的新闻报导，借以取得信任。为了欺骗对手，通常会像这样采用各式各样的手段。

基本上，如果这封邮件的寄件人是从佛沃雷成员身上夺得联系方式，只要冒充该成员联系就行了，或者也可以拿枪威胁对方打电话。如果是佛沃雷的某个人背叛组织，也可以由那个人联系。这些都是常用手段。

然而，这封邮件的寄件人没有采取这些手段。

这个寄信人突然以热线联系，没有表明身分就宣称「想要交涉」。

正因为布拉克长年生活在黑暗世界，身经百战，才会感到烦恼。由于对手太过笨拙，他难以判断这是否是陷阱，不知道对手奇怪的态度是否也在计算之中。

这时笔记型电脑又收到新的邮件。

布拉克查看内容，不禁笑了出来。

『我忘了报上名字。请称呼我「东弥」。我跟你曾在笃实金融公司擦身而过，不知道你记不记得？』

他记得，不可能会忘记。

因为工作的关系，再加上特殊能力，布拉克并不会一一记住杀害对象，也因此他无法忘记没有杀成功的对象。他不可能会忘记被自己的魔眼看中，却能幸运逃跑的对象。

「原来如此，是那个从三楼跳下去的勇敢少年啊。」

布拉克知道自己在攻击笃实金融公司时，有漏掉没有杀死的人。他也知道那大概是消失在巷弄间的年轻人。

他抵达三楼会客室时，保险箱的门已经打开，而且有被搜刮过的痕迹。布拉克猜想：「大概是刚好在场的债务人趁乱闯入，带走保证书之类的文档逃跑了。」

虽然也有可能是「抢先得知笃实金融公司内情的人带走文件相关文档逃跑」，但可能性应该很低，因为布拉克寻找的文档仍留在那里。

这么一来，这封邮件的寄件人「东弥」说他「拥有情报」是谎言吗？

或者除了布拉克取得的数据之外，他真的取得有关隐藏地点的重要数据？

布拉克不知道答案，但是看了邮件接下来的内容，不禁再度失笑。

『我现在名义上受雇于其他人，不过我没办法喜欢那个人，所以觉得跟随你也不错。我甚至可以免费提供情报。』

真有趣的家伙，跟他应该很合得来——这是布拉克由衷的感想。

光是因为「没办法喜欢那个人」的理由就背叛雇主，宣称愿意跟随曾经狙击过自己的对手，这个少年的脑袋究竟是怎么搞的？

布拉克在黑社会看过几个脑筋坏掉的人，看来这家伙也满严重的。布拉克继续笑着。

邮件的最后写道：『如果你愿意见我，可以任意指定时间与地点。』

至此，布拉克的心意已决。

「东弥……我很期待跟你见面。」

这究竟是陷阱？或者只是狂人的戏言？

现在虽然还无从判断，不过即使是陷阱，这个叫东弥的少年在死之前，应该能够为他带来乐趣吧。

布拉克回信之后，躺在床上，取下墨镜，闭上那双血染的双眼。

他今天想要在这样的好心情中入睡。

晚上十一点多。

地点当然是伯乐善二郎纪念馆。

威廉·布拉克下达指令后，在自己开来的跑车旁边点燃香烟。

由于这里是山区，周围很暗。虽然离村落没有很远，但或许因为没有光源，星空显得格外美丽。他转头望向公民会馆的方向。平常很少使用、而且已经过了闭馆时间的设施，此刻却灯火通明，很明显地里面有人。

话说回来，布拉克也才刚刚派人进去。

在短短三天当中，要在人生地不熟的日本找到从事地下生意的人并不容易，不过他利用和黑道的关系，调度到三名年轻人。这些年轻人各自拿着金属球棒、匕首等武器，干劲十足地进入公民会馆。

「首先要确认。」

对方的目的如果是「杀死威廉·布拉克本人」，那么建筑中应该会设置阔刀地雷等各种军用陷阱，或者也可能在有人踏入的瞬间，整栋建筑就立即爆炸。

会有什么结果呢？

正当男人眯起暗夜般深色墨镜后方的双眼——

『——叮咚当咚～造访本馆的客人请注意。』

从播放器传来格外轻佻的声音，震动布拉克的耳膜。

有人使用馆内广播在说话？这个声音就是「东弥」吗？

敌人——馆内的对手有两人，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山林间似乎也没有埋伏部队。布拉克瞬间分析状况，发挥智谋。

相对地，广播以随兴到极点的语调继续说：

『嗯？咦？声音好像有点远……啊，是这个吗？没错……好的，重新开始。造访本馆的客人请注意。』

声量变得稍大，不过语调依旧轻佻。这种态度怎么听都像是在胡闹。

『就如正面入口所写的，本馆全面禁烟，并且严禁用火。想要抽烟的人，麻烦前往停车场旁边的吸烟区。此外，以常理判断属于武器的物品，也禁止携入馆内，并且请勿有暴力行为……唉，不玩了。可以听我抱怨一下吗？』

勉强维持的馆内广播形式崩坏，麦克风前的少年打了个呵欠，用仿佛在向朋友抱怨的轻松口吻说：

『墨镜先生，你太过分了。我明明在邮件里写说要一个人来，你却劈头就派好几个武装分子进来。不过，反正我也带了其他人来，所以算是彼此彼此。你别待在那里，过来吧。』

布拉克把抽完的烟丢落在脚边，用脚踩熄。

自称东弥的少年，很明显是在有广播设备的管理室。现在立刻过去，应该就能抓住他。

他已经对先前派进去的三人指示「搜索馆内每一个角落」，不知他们会如何选择。是决定先宰了在广播的这个人？还是会兵分二路，只派一人去管理室？或者已经被敌人——另一个女人——压制？

『根据我的推测，墨镜先生应该是把车停在高速公路的紧急停车区，或是设置小型摄影机监视这里吧？你想要知道这里有几个人、有什么装备。从我这里当然看不到高架桥上面，不过，如果我站在墨镜先生的立场，一定会这么做。要不然就是在山路途中吧？幸运的是来这里的路只有一条，所以墨镜先生一定会这么做。你知道我这里的人数有两个人，而且没有埋伏。你猜对了。』

广播以不变的语调继续说话。

然而威廉·布拉克已经理解，这名少年不是普通人物，毕竟他曾经躲过自己的魔眼。虽然容易被他轻佻的态度所骗，但这名少年的脑筋一定相当聪明。

『墨镜先生这么厉害，应该能理解我说「严禁用火」的意思吧？如果在这样的前提下，你还想跟我谈话，就过来吧。我没有设下什么了不起的陷阱，只是为了自卫稍微准备一下而已。』

「恶眼之王」威廉·布拉克踏出脚步。

公民会馆是干杀手这一行的人不可能前往的设施。这里是市民聚集、放松的场所。然而此刻，这里已经成为战场，没有放松的余地。

广播是在一群男人踏入馆内、爬上通往二楼的阶梯时开始的。

『——叮咚当咚～造访本馆的客人请注意。』

三个男人共同的感想是，这是什么？

是挑衅？还是陷阱？

他们无法判断，结果还是依照当初讨论的结果，先到最上层查看。

『嗯？咦？声音好像有点远……』

走在最前方、拿着球棒的男人爬完楼梯之后，停下脚步。

『啊，是这个吗？没错。』

走在第二位的男人不小心撞到前面的人，抱怨说：「搞什么？」不过走在前方的男人已经开始往前跑。「找到了！」他随着这句话跑出去，跟在后面的两人听到这句话，察觉到他大概在走廊前方看到人影，随即跟上去。

带头的男人进入走廊尽头的房间。

另外两人也想跟进去，但临时停下来。

「啊～嘎、咳！」

一开始听见的是某种冲击声，接着是不成语言的尖叫，最后是某样庞然大物倒下的声音。

他们瞬间理解，前方的男人已遭房间里的人攻击。

『……好的，重新开始。造访本馆的客人请注意。』

要重整态势？还是两人同时冲进去？

虽然很难决定，不过他们很快就不需要思考这个问题。

因为打倒第一个男人的凶手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我警告你们。」

这名女子说。

「刚刚这位突然发动攻击，因此我来不及跟他说，不过我会先警告你们：现在立刻放下武器，离开这栋建筑物，这样的话我就不会对你们动手。基本上，你们真的抱定决心了吗？你们有背负杀人十字架的决心，以及为达目的不惜舍弃生命的决心吗？」

这名女子头发梳得很整齐，格外适合穿套装。

长相在平均值以上，不过一本正经的眼神给人难以亲近的印象。她的单眼用黏贴式眼罩遮起来，一只手拿着伸缩警棍，更增添威迫感。然而另一方面，她的眼睛格外纯净，如果不是在这种情况下，想必看起来更美。

从表情可以看出她的警告是认真的。她话中的意思就是：「你们如果要逃，我不会追上去。」

馆内广播依旧用轻佻的语气继续下去，告知禁烟与吸烟区地点等信息。

「就如广播所说，这里禁止携带武器入内，而且严禁暴力行为。请你们立即返回。我也在赶时间，所以如果你们能够照做，我会很感谢。」

然而，这些男人并没有单纯到被命令「回去」就乖乖回去。如果那么乖巧，就不会做这种事了。更何况，命令他们的是个完全陌生的女子，还打倒他们的一个伙伴。

两个男人再度互看了一眼。

下一瞬间，他们同时发动攻击。

「……真遗憾。」

女人说话的声音被语气轻浮的馆内广播盖过去。

在「沙沙」的杂音之后，她又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

『小珠，敌人一共有三个人。他们是戴着头套的三人组，武器分别是金属球棒、匕首、手指虎。他们正在乡土数据馆那一边的楼梯前面谈话……从态度来看，应该是街头小混混。一般来说，进入已知有敌人的建筑物，应该更警戒才对。』

从预先准备的对讲机传来的，确实是东弥的声音。他的口吻只比平常稍微严肃一点。

东弥查看监视摄影机，发现敌人就用无线对讲机告知珠子。珠子接到联系，就以得到的情报为依据，对敌人发动攻击——这就是戻桥东弥的第一项策略。

「我知道了。威廉·布拉克呢？」

『他在外面抽烟。如果有什么动静，我会再通知你。』

东弥说完，以「拜拜，我爱你」的轻佻语句挂断。他在说什么？珠子正感到傻眼，广播就依照预定计划开始了。

『——叮咚当咚～』

在莫名其妙的馆内广播开始的同时，珠子改变想法，再度按下无线对讲机的按钮。

「……请你一面广播一面听我说。我虽然不爱你，不过并不讨厌你。」

究竟是什么样的心境变化，让她说出这种话？

继续广播的东弥无法理解，但珠子明白自己的心情。

接下来要展开战斗。他们已经进入生死关头，剩下的是一直战斗到某一方倒下为止，甚至有可能会出现死者。不，应该说一定会有人死掉。

此刻珠子身处的就是这样赌上性命的战斗。

赌上性命的战斗——这是双冈珠子第一次经历的厮杀。

如果说不害怕，那就是在撒谎，不过她并不感到后悔。不同于被疾病夺走生命，现在她是自己选择拚上性命，所以即使死了，她也不会后悔。

不，不对。

她希望能够「不会后悔」。

只要这么认为、这么相信——或许就连死亡也不会害怕。

「所以等这场战斗安全结束，我们再去吃东西吧。」

因此，珠子才会留下这样的话语。

对于首度站上生死战场的人，说些无关紧要的话题。

就如他每次的做法，单方面地承诺。

希望这样琐碎的约定，能够成为少许的悔恨。

希望这样的悔恨，能够成为将自己、还有将他绑在此岸的木桩。

「那我走了。」

珠子边祈祷边采取行动。

威廉·布拉克踏入记念馆内。

天花板上的奢华吊灯相当刺眼，馆内仍旧继续在广播。乍看之下似乎是平和的景象，但是布拉克自己最明白这是错觉。

『话说回来，墨镜先生，关于能力的事，我有些问题。』

布拉克已经在入口处的导览板确认过管理室的地点。他不知道先前送入的三人下场如何，也没有兴趣知道。他首先打算前往声音的主人——自称东弥的少年所在之处。

根据布拉克的想法，对方能够采取的策略当中，可能性最高的是夹击。

看似玩闹的广播用来吸引敌人的注意力，引导对方前往管理室，然后负责广播的人与预先在别处待命的另一人，共同夹击敌人。这虽然是俗套，却是好招。

不过，这项策略必须要在敌人——亦即威廉·布拉克——只有一个人，而且己方则有不只一人的状况下才有效。如果运气好，那三人可以缠住另一名穿套装的女性，那么东弥的策略就会立刻被粉碎。

为了防备夹击，布拉克一面注意后方，一面走入柜台旁边的走廊。尽头的逃生门和前方管理室的门都刻意被打开一半。此外，不同于其他地方，只有这条走廊周围没有开灯，非常黑暗。

利用广播把敌人引来这里，然后用设置在走廊和门上的陷阱把敌人解决掉——这样的手段也不无可能。

布拉克这么想，拆下举起的自动手枪上的战术灯，照亮四周并凝神注目。

『我听说墨镜先生的能力是「与你四目相交的对象一定会死」、「会立即自杀」，不过，真的是这样的能力吗？会不会是预先动了手脚？比如说「四目相交的对象其实是伙伴，自杀只是演技」，然后有些相信传说的胆小鬼被吓到自杀，不祥的传说就达成了……真相也有可能是这样吧？』

然而实际上，布拉克认为设有致死性陷阱的可能性很低。譬如要是把建筑物炸毁、让敌人立刻死亡，会有些麻烦，因为这样一来便无法取得敌人手上的情报。这一点就布拉克的立场也一样。

这场战斗是为了「C文件相关情报」而进行。要是杀死对手，就难以取得目标物了。

对于双方来说，理想的情况应该是「伤害敌人到不会致死的程度，限制对方行动」。他对那三人也下达同样的指示，但……

布拉克边思考，边保持警戒查看周围，一口气踏入管理室内。

「Freeze（不准动）！」

他举起再度装上战术灯的杰里科手枪，为了抢得先机而高喊。

然而，这里只剩空壳。

室内空无一人。

无人的管理室很昏暗，只有监视摄影机的屏幕光线朦胧地照亮室内。桌椅下方、橱柜旁边，全都没有可以躲人的地方。

只有智能型手机放在广播用的麦克风旁边，保持免持状态，音量开到最大。

『我最讨厌谎言，又因为疑心很重，所以会这样猜想。真相到底是什么？「恶眼之王」先生？话说回来……你怎么一直都不过来？你在哪里？』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威廉·布拉克思索。从什么时候开始，广播切换成通过电话进行呢？

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东弥是在什么时候离开管理室？从布拉克的视角无从得知。仔细想想，一开始东弥虽然说「到这里来」，但并没有说过「自己在管理室」。

那么，是从一开始？

「……Fuck！」

然而这种事已经不重要了。

他被区区一名少年耍了，焦躁地把手伸向手机。

这时，他忽然发觉到自己的嘴角扬起。他虽然对于傻傻上当的自己感到生气，但是对于耍了他的少年却不感到愤怒，反而想要给予对方赞赏的掌声。

他的心情很愉快。

『对了，我还听说，能力会反映一个人的愿望和心结。到底怀有什么样的愿望，才会得到「四目相交就能让对手死亡」的能力呢？这一点我不明白。』

「……我有个妹妹。」

『！』

布拉克解除手机的免持状态，把手机贴在耳边。

接着他随心所欲地开始述说：

「她比我小六岁，因为年纪相差很多，是很可爱的妹妹。不过有一天，我发现父亲看我和看妹妹的视线不一样。」

『……幸会，墨镜先生。然后呢？』

「我一开始觉得，对待男生和女生，态度当然会不一样……不过有一天，我从邻居的口中得知真相。」

没错，他和现在的父亲没有血缘关系。

布拉克是母亲的拖油瓶，亲生父亲据说是她大学时代的朋友。

『也就是说，讲得直接一点……墨镜先生对父亲来说，是很碍眼的存在。』

「没错。」

布拉克边点头边踏出脚步。

他走出管理室，经过走廊，一面说话一面保持警戒，回到建筑物的入口。

父亲的态度一年比一年冷淡。异父兄妹的家，如果没有身为哥哥的布拉克，父母亲与妹妹就可以创建普通的家庭；或者只要父亲不在，他们就是同一个母亲生下的兄妹。

然而事情并不如所愿，混杂异物的扭曲状态持续下去。

究竟谁才是异物？

「我发觉到这一点之后，就很想要早点离家。高中毕业后决定加入军队，也是因为想要更早离开那个地方。」

『可是偶尔还是得回去吧？』

「嗯。对我来说，返乡只会带来痛苦。以这个国家的语言来说，就是『如坐针毡』吧？当时妹妹也知道我不是真正的哥哥，所以情况变得更加严重。我心想：『如果父亲不在就好了。』」

表面上虽然装作没事，私底下却彼此憎恨，投以冷淡的视线。

如果这个男人不在就好了——每一天他们都彼此诅咒。

「有一天，在作战的时候，敌人的背影忽然和父亲的背影重叠。」

——啊，如果没有这家伙就好了。

没错，他当时心想，如果对方可以自己死掉，不知该有多好。

威廉·布拉克打从心底如此期待、希望、祈祷。

不知何时开始，他得到了能力——只要视线交接就能咒杀对方，堪称神之领域的魔眼。这是实现梦想的能力。就这样，布拉克达成目的，一路走下来，就成为到处散播死亡的魔神。

「如何？你满意了吗？」

『……我知道了，谢谢。虽然我无从确定你说的是不是真的，不过听起来满合理的。有这样的过去，因此得到「四目相交就能让对手自杀」这种神奇的力量，也不足为奇了。』

「谈完往事之后，接着来谈工作的事吧。东弥，你在哪里？」

少年发出装模作样的笑声回答：

『我在体育馆。快点过来吧，墨镜先生。』

布拉克来到写着「GYM」的招牌前，稍微打开体育馆的门，蹲下来用手搧风，闻室内空气的气味。虽然灰尘味很重，不过没有异味。

巨大的门旁边有通往观众席的阶梯。布拉克也确认了那里的空气味道，仍旧没有特殊的气味。

『喂～快一点，我等得不耐烦了。你该不会在害怕吧？』

「就如勇气和蛮勇只有一线之隔，慎重与胆怯也是表里两面。从这个角度来看，我的确在害怕。」

『我从刚刚就觉得，墨镜先生真是个老实人，感觉出乎意料地爽快。我以为从事地下生意的人都是更阴险的个性，不过像墨镜先生这么强的等级，就会不一样吗？』

布拉克原本想回：「你没听过『dead men tell no tales（死人不会说话）』吗？」但终究没说出口。这种事不需要特别说出来。

对于即将要死的人，不论说什么都没有问题。

布拉克不理会少年说的话，窥探室内。

乍看之下好像没人。灯光照亮的楼层空无一物，也没有少年的身影。如果他刚刚说「在体育馆」不是谎言，那有可能是在舞台垂下的帷幕后方、观众席或走道，或者是器材室内……

就如东弥所说的，布拉克先前是从高速公路监视这座公民会馆。

因此他看到了。

他看到停车场停了装载好几个瓦斯桶的轻型卡车，而且开车的少年把那些瓦斯桶搬进纪念馆内。

『不用这么警戒也没关系，只要别忘了「严禁用火」这件事。』

放在地板上的手机依旧传出口吻轻佻的话语，不过只要是稍微有点知识的人，理所当然会采取这种程度的警戒。

在弥漫着瓦斯的室内用火，会立即引发爆炸，让在场所有人同归于尽。家庭用的桶装瓦斯为了防止瓦斯外泄，会在原本无臭无味的瓦斯添加气味，但布拉克并没有在现场闻到那种被称为「腐烂的洋葱气味」的臭味。

然而，也不能因此安心。就如先前所述，液化天然瓦斯本身无臭无味。如果这个少年准备的是没有添加气味的瓦斯，就没办法仰赖嗅觉了。

手机里的声音继续说：

『如果那么害怕的话，先放下火器类的物品再过来吧？我身上没有武器。你该不会害怕没有武器的外行人吧？更何况你有「四目相交就能让对方自杀」的强大能力，那就更不用害怕了。』

「我害怕的不是没有拿武器的外行人，而是你这个人。」

没想到会被设下这种等同于自爆的陷阱——布拉克嘀咕着，把手中的自动手枪收进枪套，改拿出刀子。

大多数人会试图在不伤害到自己的情况下打倒对方，但是，曾当过军人与职业杀手的威廉·布拉克认为，这种事根本不可能。如果双方实力相差巨大，或许这种期望能够实现，但既然是战斗，就必须要有受伤的心理准备。

有一定觉悟的人，会抱持「自损三千、杀敌一万」的策略，试图让对手得到比自己更深的损伤。这种做法有一定的道理。

那么，如果实力相差太大，连这点都办不到呢？

……模范答案是「回避战斗」。不过如果冲突无法避免，就必须展开把塑料炸弹绑在身上突袭的神风特攻了。

既然无论如何都赢不了，那就展现「即使我死了，也要跟你同归于尽」的决心，设法逼使对方让步。这是所谓的边缘政策，属于懦夫赛局的一种。

现在，布拉克正成了胆小鬼，收起了枪。

「东弥，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然而，实行这项策略必须要有相当大的决心。

要有为了达成目的不惜送死的疯狂决心。

「我害怕的是你这个人」——先前这句话是布拉克的真心话。能够冷静采取这种策略的人存在这件事，对于光凭视线就能杀人的布拉克来说，是相当大的威胁。

既是威胁，也是疯狂。

实在是——太愉快了。

『我不是什么特别人物，只是个三流私立大学生，到处都有的那种喜欢漂亮姐姐的大学生。』

「如果像你这样的人到处都有，那就太可怕了。」

『别管我了，来谈谈文件吧。』

布拉克单手拿着刀子，沿着墙壁缓缓前进。

在体育馆几乎没有可以成为盾牌的东西。借由背对墙壁，可以消除侧面的攻击。再加上贴着墙壁、走在突出的走道下方，也能预防从上方的突袭。这样一来就能防御两个方向。即使如此，也只是封住全方位中的右侧与正上方。那个穿套装的女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现。布拉克没有松懈警戒，绷紧神经，缓缓前进。

『老实说，我对C文件所知的情报，只有「可能成为对付阿巴顿集团的王牌」，其他什么都不知道。」

「你骗了我？」

『我只说「愿意把手中的C文件相关情报给你」，然后刚刚告诉你，C文件「可能成为对付阿巴顿集团的王牌」。看，我没有说谎啊！如果你觉得被骗，那只是你自己误会了，不是吗？』

「你这个人太胡闹了。」

『常常有人这么说。』

「而且很疯狂。」

「这一点也常常被说。」

然而不论如何，既然对方不知道关于文件的情报，那就没有用处，可以早点解决掉。不管对方是谁，布拉克都可以用已达神之领域的魔眼来咒杀。

布拉克来到体育器材室旁边，把手机贴在耳朵上，敲了敲门。

「……我知道C文件的内容，不知道的只有隐藏地点。而且我已经调查到，应该是藏在这座建筑的周边，只是不知道关键地点。」

『没有线索吗？』

「我在笃实金融公司大楼得到的情报，只提到文件是以『巽』的代号来称呼。或许是藏在从这里可以看见的伯乐善二郎故乡——那座被水坝淹没的村庄某个角落吧。」

布拉克再度敲了敲门。

……果然在这里面吗？

虽然声音很细微，不过随着布拉克手部的动作，从手机可以听见敲门的声音。也就是说，至少手机是在这里面。因为有先前管理室的例子，所以东弥本人未必真的在里面。

东弥说：

『这是我的猜测……你们寻找的文件内容，或许是要等过了十几二十年之后——也就是现在最值钱吧？』

「……你为什么这么想？」

『没什么。这样的话，我大概知道隐藏地点了，而且多少可以猜到内容。不过后者只是纯凭直觉而已。』

布拉克心想，这个少年果然不简单，兼具轻易赌上性命的疯狂，以及控制疯狂的脑袋，堪称稀有的人才。也许可以招募他进入佛沃雷——布拉克真心这么想，足见他对于东弥的评价之高，或者也可说是畏惧。

……因此，他要在这里解决掉这名少年。

虽然感觉有点可惜，不过他仍旧如此决定。

优秀的人就和刀刃一样。如果能够握住刀柄，便能成为有效的武器；但是如果使用方式错误，就会伤害到自己。

『哦，原来如此。那么我想问的问题结束了，可以结束谈话了吗？』

「嗯，没问题。」

『……这是你说的喔？』

在这个瞬间——

令人无法置信的两个状况，同时袭向威廉·布拉克。

这一刹那，「恶眼之王」威廉·布拉克完全没有预期的两件事同时发生。

首先是眼前体育器材室的门突然被用力打开。

几乎同一时间，整座体育馆的电源都切断了。

什么？

他有一瞬间被铁门打开的声音分散注意力，再加上电灯全部熄灭，无法倚赖视觉。

在只有备用灯微弱光线的黑暗中，布拉克立即后退，和门内的对手拉开距离。

然而在下一瞬间，他察觉到这正是东弥的用意。

「——背负杀人的十字架吧，威廉·布拉克！」

在看不清任何东西的黑暗中，有人高声呐喊并扑向布拉克。

不，是从走道跳下来。

布拉克为了从器材室拉开距离，因而暴露身体，遭到攻击。

布拉克想要防御这名袭击者的攻击，然而套装女人预料到这一步，早了几个瞬间移动，瞄准布拉克为了迎击而举起的右手臂，挟带跳下来的冲击力道，用伸缩警棍一击打断他的手臂。

刀子发出声音掉落在地上。

布拉克因为剧烈疼痛而脸孔扭曲。

他在昏暗灯光下注视敌人。因为戴着墨镜，他无法使用能力。

这个瞬间，女人再度扑上来，挥起警棍瞄准他的上臂。

然而在威廉·布拉克生存的世界，不会让他天真到乖乖接受这种教科书般的攻击。他用骨头出现裂痕的右手保护自己，轻易躲过攻击，反过来狠狠踢对方一脚。

「唔、啊……」

女人想用左手抓住他的脚，但面对过于强烈的中段踢，她的意图轻易被粉碎。女人被踢飞一公尺以上，手中的伸缩警棍掉落，受到攻击的手臂尺骨也断了。

解决掉一个人。

然而这时，布拉克还来不及喘气，就被迫回头。

「……墨镜先生，你打从一开始就输了。」

布拉克回头，看到一名男子站在体育器材室内。

不，不对，在那里的是他自己。他的身影映在体育馆的镜子里。

好危险——布拉克心想。要是没有戴墨镜，他此刻就会因为魔眼的威力反射而死吧。

那个人躲在巨大的镜子旁边。

少年往后梳的发型变得凌乱，单眼贴着眼罩，更显著的是毫不隐藏虚无疯狂的异常气质。

威廉·布拉克一看到他，就知道「这个少年有问题」。

他无法具体指出是什么问题，然而少年那轻佻、开朗、又虚无而疯狂的气质，却是无可救药地异常。他感受到和过去面对众多强者时完全不同种类的压力。

这家伙……

没错，正因为布拉克拥有死亡之眼，因此能够明白。

眼前的少年，完全不把自己的生命当一回事。

「你真的疯了……」

为了目的献出生命的疯狂决心？根本完全猜错了，这个少年并没有「决心」这种崇高的情操。

愉快到这个地步，也只能笑了。

这家伙纯粹是打从心底不在乎自己的下场。

威廉·布拉克能够像呼吸般理所当然、稀松平常地杀人。

然而，这名少年站在与布拉克相反的极端上。

「投降吧，墨镜先生。你赌输了。如果乖乖承认败北，我就不会夺走你的生命。」

稍微低头说话的少年手中，有一把自动手枪。

他说话时，USP手枪的枪口不安稳地朝向布拉克。

「……我输了？」

「嗯，你输了。」

少年笑着说。

他的笑容虽然虚无，却显得无比快活。

「你以为说这种话我就会撤退吗？你的伙伴已经变成那样了。」

「如果你不撤退，一定会后悔。」

「是吗？」

在这个瞬间——

威廉·布拉克毫不犹豫地袭向眼前的少年。

「那么再确认一次作战计划吧，小珠。」

「好的。」

「首先，我会利用馆内广播，把威廉·布拉克引诱到管理室。在这段时间，小珠在楼中楼或二楼的房间待命。如果墨镜先生一个人，而且毫不犹豫地来到管理室，我会把跟小珠借的手机摆在那里，然后从后门溜走。我也要借用CIRO–S的手机，拜托你了。」

「如果他没有立刻进入馆内，或是派遣侦查员，就利用馆内广播引诱布拉克自己到管理室，而我击倒其他人、把他们关起来。没错吧？」

「嗯。不过根据我的预测，他应该会派几个侦查员——或者该说是挡子弹的人——侵入馆内，利用他们来调查有没有陷阱。总之，如果计划顺利，墨镜先生应该会一个人到管理室。小珠趁这时候躲到体育馆二楼、器材室上方的走道。我会随时用对讲机联系状况，所以应该不要紧，不过你千万别碰上他。」

「我知道了。」

「我也会从管理室旁边的安全门出来，进入体育馆，然后躲到体育器材室。墨镜先生应该会以为馆内或体育馆内弥漫着瓦斯，所以大概不会开枪。」

「然后在顺利把他引诱到体育器材室的门口之后，由我发动突袭？」

「嗯。我希望你不要弄错，突袭不是在『电灯熄灭的瞬间』，而是在『门打开的瞬间』。馆内电源切断的时间可以在管理室设置，但是没办法从外面控制。我会设置在墨镜先生踏入建筑物之后、刚好过了三十分钟的时候切断电源。理想是在电源切断的瞬间由我打开门，不过办不到的可能性很高。墨镜先生若是察觉到机关，也可能会解除设置，所以你要随时依我的暗号来发动攻击。」

「也就是说，我戴这个眼罩也是为了让眼睛习惯黑暗吗？」

「没错。因为随时戴着墨镜，又只有一只眼睛，可能不方便行动，不过请你加油。」

「我知道了……关于最后的突袭，只要瞄准他拿着手枪或是拿着刀的手吧？」

「对，你要想办法把对手的武器敲落。」

「……虽然很困难，不过我会试试看。对了，瓦斯是骗人的吧？如果不小心被发现了怎么办？」

「这点只能赌赌看了。」

「赌赌看……也就是说，要祈祷他不会发现吗？」

「不对。那样的话，胜算太低了……虽然馆内弥漫着瓦斯是谎言，不过我打算让体育器材室内弥漫其他东西。」

「其他东西？」

「瓦斯是唬人的，但我搬来的瓦斯桶不是空的，里面装满氧气。我请朋友帮忙，在空的业务用瓦斯桶里灌满氧气。你应该听真由美提起过吧？是我在Hangman游戏中救过的朋友帮忙的。另外还有乙醇。我会让体育器材室弥漫着氧气。在氧气浓度很高的房间里放置挥发性很高的乙醇，在那样的状态下如果开枪……你应该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吧？」

「火灾的三要素是可燃物、氧气供给、点火源。在弥漫着氧气，又有可燃性危险物质乙醇蒸发的房间里，如果开枪，枪口的火花就会成为点火源，造成小规模的爆炸。虽然也要看气体浓度与密闭程度，不过爆炸气浪造成的冲击与热度，一定会对他造成伤害。」

「这就是赌博。墨镜先生知道没有瓦斯之后，想必会完全松懈，朝体育器材室举枪。只要他开枪，就会被气浪震倒……虽然说在里面的我应该也会受重伤，不过这也没办法。但是，如果他发现这个计划，就几乎没辙了。以这点来看，的确是赌博。」

「你总是这么沉着地赌上性命。」

「既然活着，赌上性命也是理所当然。尤其是像我这么弱的家伙，必须要赌上性命，才勉强能够和其他人站在同样的位置。」

「唉……我知道了。我会祈祷一切顺利。」

「对了，我只告诉你，其实我还有真正的最后绝招，不过详细内容就连对你也不能透漏。」

「你到底要不要告诉我？」

「你一定会很惊讶。敬请期待。」

威廉·布拉克趁一瞬间的空隙，舍弃墨镜，抓住戻桥东弥。

他伸手抢夺对方的手枪——不，他没有必要这么做。拥有「四目相交就能杀死对手」这种非比寻常魔眼的布拉克，只要和敌人对上眼，就能保证取得胜利。

「恶眼之王」用那双染血的黄金色眼珠凝视少年。

「怎么会……」

在这个瞬间，只有双冈珠子察觉。

只有事前听东弥说明几乎所有计划的珠子，才发现这项变化。

东弥在说明作战计划时原本应该戴在右边的眼罩，此刻却跑到左眼。

两人的双眼注视彼此。

视线交错在一起。

死亡线纠缠不清。

然后——

「你真笨，墨镜先生。」

东弥以唇形说出这句话的瞬间，威廉·布拉克察觉到异状。

少年的右眼不是眼睛。

义眼？

不，甚至不是义眼。

虽然制作得宛如义眼般精巧，但那不是眼睛。

那是里面嵌着镜子、连义眼都称不上的玻璃珠。

「啊、嘎……」

诅咒的视线反弹，射穿黄金色的眼珠。

恶眼之王的动作停止。

「四目相交就能逼对手自杀」的邪恶诅咒弹回魔眼之王本人身上，他拚命想要控制自己的身体，却无法如愿。威廉·布拉克与被邪眼葬送的人一样，只要诅咒发动，就毫无防御的手段。

「……你真笨，墨镜先生。『注视』这个动作就等于『被注视』啊。」

「怎么可能、我、竟然……竟然……」

布拉克的身体一反本人的意愿，动了。

他用没有受伤的单臂捡起掉落在地的刀子，然后将刀刃贴在自己的脖子上。

「可恶、怎么会……可恶！我、把我的……哦哦哦！」

「还有，不论是什么样的魔眼怪兽，都无法避免死亡。魔眼巴罗尔、戈尔贡的美杜莎，最后都被破解魔眼的力量而死。因为他们看轻敌人，才会陷自己于死地。所以我才说你会后悔。我也说过：『你已经输了。』」

少年淡淡地说完，闭上眼睛。

闭上预先装入的镜面眼珠。

军用刀划破颈动脉的瞬间，布拉克再度问：

「你、你到底是……啊啊啊啊啊啊！」

这就是「恶眼之王」最后的遗言。

锐利的刀子深深割破脖子，鲜血如涌泉般喷出，在备用灯的光线中染红木质地板。他倒在血池中，半边身体被血染红。这幅姿态，好似他到处散播的诅咒以及被咒杀者的怨念在侵犯他的身体。

双冈珠子说不出话来。

她自己也曾徘徊在生死关头，自认已经习惯死亡。

然而眼前的情况不同。战场上的死亡和医院里的死亡完全不一样。

这里的死亡骇人、恐怖、残酷。没有任何人陪伴在身边，也不会留下任何东西。

这样的死太过仓促。

「……你问我是何方神圣？我不是说过吗，墨镜先生。」

在这当中，东弥重拾先前轻佻的口吻。

他的语调轻佻、开朗、又虚无而疯狂。

「我只是个大学生。硬要说的话……我觉得与其活得长久却无用、无意义，不如死得爽快、优雅。不过男孩子应该都是这样吧？」

他说完笑了。

戻桥东弥从口袋取出纯白色的手帕，放在气绝的魔眼用户脸上。

返回建筑物入口的途中，珠子询问走在前方的东弥。

「……你一开始就完全计划好了吗？」

「没有完全。这是最后的招数。这是为了在一切都无法顺利进行的情况下，或者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但是墨镜先生不肯认输的情况下，特地准备的招数。」

仔细想想，珠子可以想到几个迹象。

东弥利用公共电话联系时，曾说过「有很多理由没办法去探病」。当时他或许是在忙着准备义眼吧？再加上必须调度氧气桶和调查这个场地，他应该完全没有多余的时间。

来到这个场所之后也一样。仔细想想，在黄昏时分根本没有必要戴上眼罩。那也是他为了对珠子隐藏最后的绝招。

最后的较劲也一样。东弥事先拜托珠子「打落武器」。只要手边没有枪或刀子，威廉·布拉克必然会试图使用魔眼来杀死敌人。东弥应该是预料到这一点，才提出要求吧？

这样一来，利用熄灯的招式或许也只是虚张声势。他是为了掩饰戴眼罩的不自然状态，因而拟出「趁黑暗袭击」的另一个计划。

「……你原本就装义眼吗？」

「嗯？对呀。我以前赌输的时候失去了眼睛。」

从头到尾都依照东弥的计划进行。

他的胜算，亦即预先安排的计划完美启动，使他在这场赌局中获胜。

以结果来说，这无疑是胜利。这也可以证明，戻桥东弥身为赌徒的实力出类拔萃。

然而，珠子无法接受。

「为什么！为什么你这个人……」

她不禁抓住少年，盯着他。

她在流泪。不知为何，泪水无法停止。

「你为什么能够像这样赌上生命？义眼？因为赌输所以失去眼睛？这不是可以笑着说出来的内容吧？为什么、为什么……」

「……等等，冷静点，小珠，你那可爱的脸都皱了。」

「我不想听这种奉承话！」

「我不是在奉承。我最讨厌谎言了。」

东弥露出伤脑筋的表情。

「你是不是脑袋有问题？」

「常有人这么说。不过我说过好几次，因为我很弱，所以要赌上生命，才能勉强跟对手站在相同的位置。」

「你也是超能力者吧？为什么不使用能力？」

「我也希望可以用能力来战斗啊……」

东弥语焉不详，接着突然以开朗的声音笑了。

「小珠，你肚子饿了吧？我也买了几种点心棒，你要不要吃吃看？你要吃吧？」

「……我要吃……」

珠子觉得这个回应很蠢，不过还是护着疼痛的手臂，收下东弥从外套取出的巧克力和点心棒。

她咬了其中一个，甜味在嘴里扩散，稍微缓和了情绪。

一切都结束了……只要等佐井分部长过来，向他报告，交接给善后处理的人员，就结束了……已经结束了……

正当珠子感到安心时，东弥静静地对她说：

「对了，小珠，等你吃完之后，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

第一卷 内阁情报调查室「特务捜查」部门CIRO-S 破灭的倒悬者

五辻真由美以笑脸迎接突然的访客。

她不介意访客是初次见面的对象。对于真由美来说，和某人见面、聊天这件事本身就值得高兴。尤其如果能听对方谈起人生观，那就更棒了。就这一点而言，初次见面的对象反而更符合她的需求。

真由美阖上看到一半的书，请访客坐下。

第一眼看到这名访客，就会注意到那双猛禽般的眼神。他身上穿着应该是订制的黑色西装，无疑隶属于警察或相当于警察的组织，要不然就是黑道人士。

真由美以非常平静的态度询问这名男子：

「陌生人先生，你今天找我有何贵干？」

「我想要知道戻桥东弥的事，了解他生长的背景。我们虽然也在调查，不过更详细的情报，还是要向相关人士打听比较好。」

男人——佐井征一——明确地说。

真由美闻言扬起嘴角，脸上泛起愉快的微笑。

「是吗？我昨天刚好也和一名美丽的女性谈过类似的话题。」

「是双冈珠子吧？她是我的部下。」

「那么你是来重新挑战的吧？双冈小姐输了赌局，没有得到情报。」

「不是那样的。我是为了自己的理由而来。」

「是吗？」真由美笑得更灿烂。「那么我来说明吧。你想要知道东弥的事也没关系，我会说出我知道的一切。不过这些情报并不能白白给你，你要跟我赌一局，赢了我才告诉你。」

「如果我输了呢？」

「就请你简单扼要地述说自己的半生。」

佐井有一瞬间露出诧异的眼神，不过还是答应了。

珠子拿出扑克牌，和当时一样排列在桌上。张数有十张。和珠子的赌局不同，这次是背面朝上。

「我对双冈小姐使用的手段，对你应该行不通，所以我要换一个游戏。这些牌当中有鬼牌，请你猜猜看鬼牌在哪里。」

「……」

佐井立刻指着右上角、真由美首先放的那张牌。

「是这张吧？」

「你确定是这张牌吗？」

「我确定。」

「那么就开始下一阶段。」

真由美说完，从旁边的牌开始依序翻开。

第二张、第三张、第四张……直到第九张都被翻到正面，而翻开来的牌当中没有鬼牌。也就是说，剩下还没翻开的第一张或第十张当中，有一张会是鬼牌。

「陌生人先生，这是大好机会。现在还能重新选择。你要重选吗？」

「……这是什么？你想要玩蒙提霍尔问题吗？」

「哎呀，原来你知道。」

「这种程度的事，我当然知道。如果你想要探测我的才智，你选错游戏了。我现在并不是依照逻辑来判断，所以我不会改变决定。」

「你打算遵循自己的直觉？」

「没错。」

佐井征一停顿片刻，然后说：

「五辻真由美，我很了解像你这样的人。你拥有优异的才能，也自觉到这一点，因此别无所求，以上帝自居，喜欢把周围的人耍得团团转。这是很常见的天才类型。你只是个空有能力的小孩。」

「所以呢？」

「这种人很喜欢在赌局中出人意表，因为他们喜欢看到对手懊恼的反应。所以像这种单选的游戏，就会把正确的牌放在一般人绝对不会放的第一张。即使有一百张、一千张都一样。像你这样的人放鬼牌的位置，不是第一张就是最后一张。」

佐井边说边翻开第一张牌。

牌面上画的是小丑，佐井猜对了。

「真厉害。你猜对了，陌生人先生。」

「如果要再补充的话，第十张也是鬼牌吧？」

真由美不禁笑着翻开第十张牌。

就如他所说的，这一张也是鬼牌。不知道有多少人发现，五辻真由美从来没有提过「鬼牌只有一张」。

「要不要我再补充？你已经发觉到我携带武器，如果赌输了，有可能拿枪威胁你说出情报，那样就不好玩了。所以你才设计这样的游戏，只为了出人意表。」

「……很厉害，这一点也说中了。看来是我输了。」

「你也许很优秀，不过人生经验不足。你应该诅咒自己的疾病。」

「我已经诅咒得够多了。不过我只能接受，这也是我的一部分。这是我的代价，自作自受。不足的人生经验，我会努力在出院之后累积。」

接着，五辻真由美笑着问：

「然后呢？你想要知道东弥的什么事情？陌生人先生。」

「分部长，请你在那里停下脚步。」

当佐井征一踏入伯乐善二郎纪念馆，制止他的是那个少年的声音。

公民会馆的电灯几乎都被关上，只有入口上方的吊灯绽放刺眼的光芒。在灯光之下，佐井脚边有一张磁片。虽然是很旧的东西，不过大概是保存良好，磁片的状态很不错。

佐井询问坐在柜台的少年——戻桥东弥。

「你拿到C文件了吗？那么威廉·布拉克……」

「在谈这件事之前，我有问题想要问你。」

他的声音前所未有地认真。

不似平常轻佻的语调，声音格外沉重而阴郁。不用听内容，光凭语调就知道他抱有敌意。

「真巧，我也有问题想要问你。」

「那我们轮流来问吧。」

「知道了。」

两人的视线有一瞬间交会，接着东弥开口：

「……你其实不是CIRO–S的人吧？」

「嗯。」

佐井若无其事、很平淡地回答。

他承认撒了谎，虚构自己的经历。

「你是怎么发现这件事的？」

「从一开始说明的时候，我就觉得奇怪。」

「一开始的说明？」

「嗯。整理当时得到的说明，就是『阿巴顿集团把重要的情报交给伯乐善二郎，有一个叫佛沃雷的犯罪组织盯上这份情报。为了避免情报被他们夺走，CIRO–S展开行动』……不过我当时想到，角色还不够。」

「角色？」

「嗯。佛沃雷是跟阿巴顿敌对的企业雇用的组织吧？那么，阿巴顿自己也有可能会雇用黑社会的人，企图取回文件。不，照理来说应该会这么做才对。C文件视使用方式，似乎有可能对阿巴顿集团造成很大的打击。依照常识来想，大概是不能公开的情报之类的。那么，这间公司的人应该最想要处理掉这份情报才对。」

因此，东弥才会认为角色不够。

如果这次事件是CIRO–S、佛沃雷与阿巴顿集团雇用的黑社会人士三方的战斗，那就容易理解了。这个模式就是以利益为优先的两个组织，对上以社会和平为目的的超法规机构。

然而，情况不是这样。角色不够。

那么会不会是有人扮演不同的角色？

「也就是说，你们CIRO–S就是阿巴顿雇用的组织……不，应该说是阿巴顿集团内负责处理问题的部门吧？内阁情报调查室的确有特务搜查部门，可是你们只是假冒这个组织，对不对？」

「没错。内阁情报调查室不同于警察，不需要准备徽章或证件。另一方面，只要出示『内阁情报调查室』的名片，企业和政府单位都会配合调查，所以是很方便的隐身衣。」

「『因为没有对外公开，即使问人也不知道，没办法回答』。这是很巧妙的说明。如果我的朋友当中有公务人员或警察相关人士，有可能刚好会询问他们，所以必须编造这样的借口。」

「不过你应该不会只因为这样就发现吧？」

「当然。」东弥点头回答。「我看到内阁官房的设施在一般公司大楼，就觉得很奇怪，不过最奇怪的是那栋大楼是CIRO–S关西分部。我上网查过，内阁情报调查室应该是在内阁府官署的一个楼层，职员也不到两百人。这样的组织在关西设有分部，太不自然了。」

「这是特务搜查部门，或许有很多没有公开的人员吧？」

「嗯，可是如果是这样，人数未免太少。」

内阁情报调查室的人员虽少，但工作很多，即使早上五点上班也不奇怪。这个单位必须收集日本与世界各地内阁所需的各种情报。除了警察厅、防卫省、以及其他公家机关提供的情报之外，还要分析报章杂志、各种媒体报导，另外要整理自有的情报来源传来的信息内容……

如果真的是特务搜查部门的基地，除了这些人员之外，应该还要有行政人员和机动部队的人，而且和其他组织（譬如同样负责保护重要人物的警视厅警备部警护课，或是专门搜查黑社会势力的公安警察）有频繁的交流。

然而，那栋大楼的人少得惊人。

「本部门在阿巴顿被称为清扫部，那栋大楼是本部门的秘密基地之一。人少是很正常的，那里是我的根据地，充其量只是藏身处而已。」

「我通过真由美得知小珠的过去之后，也觉得很奇怪。虽然有可能是因为超能力者人数太少，或者是其他各种理由，可是没有笔试，然后谍报机关的机动部队新人只有两人？还特地派到海外研习？分部长，你们不是政府机关，所以在国内没办法准备枪击战和街头战的训练场地吧？」

「……我没什么好补充的，就是这样。」

没错，一切都是谎言。

戻桥东弥被卷入这个事件之后，原本以为是己方的人，其实才是最恶劣的敌人，而东弥凭赌徒的洞察力看穿这一点。

「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还有一、两个问题。」

东弥停顿片刻，然后问：

「你也骗了……小珠吧？」

「嗯。她跟你不一样，很纯真，所以毫不怀疑地相信了。原本打算等她杀了人、犯下罪行之后再告诉她，用罪恶感绑住她……不过经过这次事件，已经知道她不适合我们的组织。或者应该说，不适合从事和『正义』相关的工作。」

「因为太纯真了？」

「没错，因为她太纯粹了。我们是非正规的组织，在法律上只不过是犯罪集团。但是纯粹的正义在哪里？内阁情报调查室、公安、自卫队……和超能力者有关的组织都一样，假借『为了国家』、『为了国民』的名义，进行超越法律规范的杀戮。有许多超能力者在暗地里被杀害，而社会秩序的确也因此得以维持。不过那家伙能忍受这种情况吗？」

「纯粹的正义根本不存在，反而可以说，清浊并包才是正道。既然不可能拯救所有人，从被舍弃的一方来看，不论是什么样的组织，都不会是『正义使者』，而是『纯粹的坏蛋』。」

东弥代替他说完。

或许是因为长期待在医院而不谙世事，对「正义使者」怀有幻想的双冈珠子并不知道这样的情况。或者本人自以为知道，内心深处却无法理解。

佐井征一的工作的确是违法的。他是处理阻碍阿巴顿集团的对象的清扫人。应该没有人会称呼他为「正义使者」。

不过，世界最大规模的综合企业阿巴顿集团如果倒闭，光是直营企业就会有十万人以上的员工失业，包含相关团体和下层组织则会有几百万、几千万人受到波及。对世界经济的影响会出现在各个领域，如果发生连锁性的金融危机，造成的灾害无法想像。

到底有谁会希望发生那种事？

如果说佐井征一在暗中活跃，是为了回避那样的致命情况，那么「正义」究竟是什么？

高揭道德伦理与法律上的正确，结果造成数以万计的人生活困顿的金融危机，难道真的是「正义」吗？

「我不打算替自己的行为正当化，我只是受雇于人的杀手。不过就因为我的存在，世界最大规模的企业才能得救、维持现在的社会，这也是事实。」

「……的确。」

东弥对于这一点，既不否定也不肯定。

他还无法从这么大的规模思考。这一点他自己最清楚，因此他无法否定或肯定。

也因此，他说出其他话语。

「接下来大概是我最后一个问题。分部长先生，你从刚刚就格外老实地回答我……该不会已经知道我的能力了吧？」

「嗯，我知道。授与你能力的那位初恋对象已经告诉我了。」

佐井征一以老鹰般的眼睛注视着少年说：

「『如果有人对自己说谎，就可以支配对方一段时间』——这就是你的能力吧，戻桥东弥？」

东弥笑着点头。

他毫不掩饰虚无的疯狂，笑了。

五辻真由美以扑克牌搭建金字塔。

她的手似乎很灵巧，毫不停滞地迅速往上搭，转眼间就完成五层的大金字塔。

「陌生人先生，如果你是国王，要替自己建造金字塔，就算上方的材料不够了，也不会抽出第一层的石头来用吧？」

「那当然。」

「可是东弥那孩子会这么做。为了搭得更高，他会毫不犹豫地抽出基础的石头往上堆积……这样就不是金字塔，而是叠叠乐了。」

「我不懂你的意思。」

「是吗？我以为这个比喻很恰当……对了，你知道『自我实现理论』吗？」

「自我实现理论」又称「马斯洛的需求五层次理论」，将人类的需求分为五个阶段。

根据这个理论，人类的需求有五种，亦即生理的需求、安全的需求、社交的需求、受尊重的需求、以及自我实现的需求。

在这个理论中，一般来说人类在满足低层次的需求之后，会产生新层次的需求。就如同苦于严重饥饿的人不会想要受到他人尊重，首先要能保障食衣住、安全、与人交往得到爱情、进一步受到他人尊重，才会产生第五层次的「自我实现」需求。

「可是东弥不一样，他追求的是『受尊重』与『自我实现』，为此可以舍弃较低层次的需求。他会稀松平常地伤害自己、赌上性命，借此赢得『受尊重』与『自我实现』。」

「这是歪斜的金字塔。」

「这个比喻也很妙。歪斜的金字塔，这就是戻桥东弥的真面目。他希望受到他人畏惧、尊敬、称赞、承认，东弥就是个只以此为目的生存的年轻人。」

睡美人愉快地笑了。

「伟特塔罗牌中的『倒悬者』画的据说是奥丁。」

「奥丁是北欧神话里的战争与死亡之神吧。为了得到真理，付出自己的生命，是个疯狂的神明。」

没错。

奥丁也是为了得到力量，失去一只眼睛的独眼神。

「就如那位神明，东弥的行为虽然在他人眼中只是疯狂，但一定有意义存在。」

「你说得好像很特别，可是在我来看，每个人都是这样。绝对不会被他人理解，不论到哪里都是孤独的，背负着自己的『业』生活。」

内心焚烧着渴求与愿望，朝着无法构到的星星伸出手。

人类的本质，就是如此愚蠢、疯狂、却又理所当然，而且比任何东西都美丽——

佐井征一说：

「……戻桥东弥，我听了你的过去。你似乎经历过很艰苦的状况。」

东弥没有动。

他闭着眼睛，默默倾听。

或者他也可能是想起了艰辛的岁月，勉强忍耐。

「拥有悲惨经验的人会渴求幸福，或是憎恶幸福，但是这两者都不符合你的情况。正因为你经历过生命危险，因此没有赌上性命就无法感受到自己活着。因为不觉得自己有任何价值，所以内心其实渴望能够帅气地死亡吧？」

看不到自己的价值，以及欠缺对生命的实际感受，就是这个少年的本质。

永远无法填满的空白——

他追求的是称赞、畏惧、承认。为了得到这些，他会做出任何事。很快地，他就理所当然地连性命都拿来当赌注。赌上性命的话，胜利时的报酬也更大。

比任何东西都要大。

只有赌上生命的瞬间，他能够感受到自己「活着」，承认自己的价值。

「我听那个女孩说完之后就理解了。你的确是到处都有的人。即使经历那样的事件，也丝毫没有疯狂的普通人……」

到头来，戻桥东弥是个普通人。

他苦思自己的价值是什么，对于只是茫然延续的人生感到疑惑，觉得与其无意义地继续生活，不如华丽地死去。他是个随处可见的普通少年。

没错——只是所有人都有的疯狂，在他身上异常强烈而已。

「优异的观察力与洞察力是源自濒死体验吧？是PTSD造成的过度觉醒吗？在生命面临危机之后，后遗症就是感觉变得异常敏锐。」

「你懂得真多。我自认对于谎言和暴力的气息格外敏感。」

「你之所以能达到现在的程度，是因为半吊子的聪明和这项能力。但是你应该也已经知道，不论做什么，内心的空白仍旧无法填满。你会永远被过去的幻影折磨。一辈子都无法自我肯定的悲哀存在……这就是你，戻桥东弥。」

「的确。」

「那么你为什么还要继续活下去？至少选一条稍微正常一点的路吧？和女人交往、身体重叠在一起的时候，这份空虚应该会稍微变淡。不过这也只是幻想而已。」

「分部长，你是想对我提出建议？还是打击我？」

东弥以一副厌烦的态度叹气说道。

他的单眼蕴藏着与「正直」和「善良」无缘的美丽光芒，正面注视对方。

「我自己最明白，继续做这种事也没用。因为我是个容易自我否定的人，所以像那种自我分析也已经结束了。现在不管别人说什么，我都不会受到打击。分部长终究是外人，应该不会理解……我只能用这种方式生存。」

即使理解自己疯了、坏掉了，东弥本人也无法控制去追求的心理。

他的生存之道，只有顺从内心，继续赌上生命。

「我必须赌上性命，持续证明『自己并非一无是处』，否则连呼吸都会有问题。在人生最初的赌博——被什么样的父母亲生下来的阶段，我就已经输了。接下来我也一直在输。我从一开始就输了。不过——不，正因为如此，我会为了扳回输掉的部分，继续赌下去。只要我还活着，就会赌上生命。」

不知为何，这时戻桥东弥的表情格外温和。

「即使输了，对我来说也是有价值的死」——东弥曾经说过这样的话。

没错，戻桥东弥会继续赌。

为了继续当自己，更重要的是为了生存而持续赌下去，并生活下去。

「……好，分部长先生，如果你的精神攻击已经结束，就来谈最后的话题吧。」

「最后的话题？」

「嗯，好了，你过来吧。」

听到这句话，从黑暗中走出一名穿套装的女孩。

她就是双冈珠子。

她是否一直在阴影中听他们对话？她的眼睛湿润、红肿，脸颊上看得到泪水的痕迹。

「……小珠，虽然你可能不想相信，不过分部长先生说的内容都是真的。分部长先生为了避免让我『支配说谎对象』的能力发动，只能老实回答所有问题。」

「佐井分部长……」

「除此之外，分部长先生针对我所说的也是真的。小珠，我这个人必须赌上自己的生命，才能生存下去。我是个坏掉的人。所以我想我一辈子都没办法和重视人命的小珠兼容。请你了解这一点之后再选择。」

「选择？」

珠子反问，东弥点头。

「小珠必须选择，要站在我这边，还是分部长那边。如果你要站在我这边，我现在就杀了这个人。我希望小珠也能帮我……虽然这个赌局胜算不太高。不过如果站在分部长那边，就必须清算掉知道一切的我。这件事大概也得由小珠处理。」

「为什么……不要乱说！一会儿说分部长不是分部长，一会儿说你已经完全崩坏……我已经够混乱了，没办法选边……」

「可是你必须选择。这是绝对的。」东弥又说，「所以我不是说过吗？你会很辛苦。」

接着他重新转向佐井征一，对他说：

「好了，分部长，在这一连串事件之后，这是我最后的赌局，希望你也能参加，内容是：『小珠会站在哪一边？』如果是我赢，我会杀死你。当然你要选择自杀也可以，否则就由我杀死你。我最讨厌说谎的人，绝对不原谅你欺骗小珠。」

「你要装腔作势也没关系，不过你有胜算吗？外行人拿着一把手枪，绝对不可能赢过我。而且我已经不会说谎了，你绝对不可能有胜算。」

「有，我不会去挑战没有胜算的赌局。剩下的是……小珠要怎么选择。」

东弥望着珠子。

珠子颤抖着摇头。东弥像是排拒一般把少女推开，安置在两人之间。

「不行……我根本没办法选……」

珠子看着东弥，又看着佐井。

但是两人都没有说话。

他们只是无言地告诉她：「你自己决定。」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

珠子什么都不知道。

原本以为是恩人的人是犯罪者，自己也协助了他的罪行；而刚刚还在她身边的人，是个必须赌上生命才能生存的异常者。自己必须选择两人当中的一人，没有被选中的就要死。

珠子不可能做出这样的选择。

我不知道……有谁能帮我……

她求助的眼神游移着，但在她两侧的两个男人都没有说话。

他们不打算回答。

那当然。

这是珠子的选择。

假设东弥求助，答应他会有什么结果？

假设佐井命令她，遵从命令会发生什么事？

不论如何，珠子都会一直后悔。没有自己选择、把自己最重要的「正义」交给他人决定的话，珠子今后大概一辈子都无法自己决定任何事，只能盲目地遵从某人，压抑自己的情感生活。

因此，珠子必须做出这项选择。

因为这项选择关系到自己的人生与「正义」。

正义……

我想要救助他人……想要当「正义使者」……

然而，这里并没有任谁看了都能理解的正义。

一边是只对自我需求有兴趣的人格异常者，另一边则是以「为了企业、为了社会」的名义持续杀人的犯罪者。两边都没有正义，只有各自的情况与理论。

她忽然想起在医院的对话。

「假设你被周围的一切背叛，落入绝望的深渊，看不见周围任何光线，在那样的情况下，你会怎么办？」

当时睡美人这样问她。

自己是怎么回答的？

当时的自己相信这世上存在着无可动摇的「正义」。自己是怎么说的？

对了，应该是——

……对了，我……

当时双冈珠子是这么说的。

「思考什么才是正确的。即使什么都不知道，我还是相信应该会有可以知道的东西，找出来之后做为起点，努力寻找不会后悔的答案。」

没错，当时的自己是这么说的。

那是她的决心，也是她的「正义」。

那么，她必须去思考。

即使什么都不知道，也要相信会有能够知道的东西，找出这个确实的东西，从中找到自己的答案。

如果不能这么做，就无法谈论「正义」。

我……

我……

没有任何人都能接受的正解。

无可动摇的真理不存在于任何地方。

可是，正因如此——为了生活就必须要有自己的「答案」。

这个「答案」，恐怕就是各自信仰的「正义」。

也是那个少年眼中光芒的根源。

没错，可以确定的是……

可以确定的事情只有一个。

那就是双冈珠子——想要成为「正义使者」。

所以今天就是开始的日子。

没有谎言矫饰，双冈珠子做为正义使者的开始之日——

在这段可以称为刹那或永恒的时间之后，双冈珠子抬起头。

她找到自己的「答案」。

抓住自己的「正义」，直视前方。

「……我有太多不知道的事情，不过只有一件事是确实的。」

接着，珠子看着佐井说：

「佐井分部长……你骗了我。你一直一直都在骗我。不论你的行为从大局着眼是多么正确，但只有这一点是确实的。你只是个……骗子。」

她缓缓向前走。

走向东弥。

站在少年旁边。

「分部长或许也有自己的情况，但是你说谎了。我无法跟随这样的人。戻桥也好几次把我耍得团团转，但每一次都有理由。分部长能够在我面前抬头挺胸，说明自己的谎言有什么理由吗？」

站在东弥旁边的珠子擦拭流下的泪水，但双眼凝视着恩人，绝不移开视线。

「虽然我有很多不知道的事情，但是我知道这一点：分部长对我撒了谎……我无法信任这样的人。」

珠子鞠躬说「很抱歉」。

她对引导自己、锻炼自己、把自己带到这里的对象，表达感谢与道别。

「是吗？真遗憾，双冈。」

就在下一个瞬间——

佐井操作手机，把借给两人的CIRO–S手机炸毁。

第一卷 内阁情报调查室「特务捜查」部门CIRO-S 结束与开始

爆炸的剧烈声响回荡在四周。

接着震动耳膜的，是某个庞然大物坠落、碎裂的声音。

……所有人都能看出发生什么事。

吊灯掉下来了。

佐井征一上方的吊灯在他操作手机的瞬间爆炸坠落，压垮他的下半身。

东弥事先向珠子借了CIRO–S的手机，和自己的手机一起装入塑料袋，固定在入口上方。通过佐井的操作，启动塑料炸弹的起爆设备，将吊灯悬挂部分连同天花板炸碎。吊灯掉下来，便压垮站在正下方磁片附近的佐井征一。

「佐井分部长！」

珠子不禁想要奔上前。

在扬起的粉尘当中，佐井征一举起一只手制止她，笑着回答：

「我不是分部长。哈、哈……你一开始就全部看穿了吗？」

「你把专用手机这种满载机密情报的设备借给外人，我就觉得很奇怪。而且我也听说过，在内阁情报调查室这种处理情报的机关工作的人，为了提防情报泄漏，到现在都在用非智能型手机，或者指定使用特定的智能型手机。」

「是吗……我赌……输了吗……」

「像你这么厉害的人，应该可以看穿这点程度的陷阱才对。你大概是看到小珠站在我这边的时候，就打算乖乖送死了吧？你打从一开始就打算输。你果然是个骗子。我也不想要特地杀死想要自杀的家伙。这下省了麻烦。」

「哈……不知道、谁才是骗子……」

「我多少可以猜到，你大概跟我一样，是个有些扭曲的人。明明察觉到自己前进的方向是虚无，却无法停住脚步。这种男人其实很常见。对于这样的分部长来说，这个状况是救赎吗？在临死之际，身旁有人为自己流泪……对杀手来说，已经太奢侈了吧？」

佐井伤势很重，濒临死亡。

吊灯残骸坠落的威力压碎脊柱，也伤及内脏。脑干和心脏虽然没事，但这样下去，不久就会因为出血过多而死。

即使珠子流泪，也无法改变这项事实。

「呼……」

……到底是在哪里走错了？

佐井征一思考。

他并没有想过要堕入恶道。事实上，他以为自己在做正确的事。自己的手是在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肮脏？他原本有想要守护、达成的东西……现在却已经一无所有。

然而仔细想想，或许就是这么回事。没有人一生下来就是恶人。原本以为自己走在正途上，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走偏了。即使如此，仍旧有无法让步的坚持，无法改变自己的生存方式。

所以才会来到这里。

唉，就像这名少年所说的。

我们都有些歪斜、扭曲——却无法停止继续活下去。

……不过，佐井已经累了。

「再会，双冈。」

部下的声音仿佛来自很远的地方。为什么要哭？我骗了你。而且这种事，不过就是一个人的人生闭幕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一个「业」的结束。这是你今后想必也会继续见证的众多死亡之一——

佐井征一抽出左轮手枪，对准太阳穴，扣下扳机。

「我最讨厌到处展现无知善良的你。」

随着火药爆炸的声音，男人的意识被夺走了。

两人目送载着佐井的直升机离开。

负责处理超能力者的公安人员在东弥联系后，总算到场，此刻正忙着整理建筑物内部。关于戻桥东弥这名超能力者的处理方式，要联系本部之后再讨论。现在是激烈战斗之后短暂的寂静时刻。

建筑物周围安排了几名公安警察，以锐利的视线监视两人有没有逃跑，不过只要不去在意就不用在意，因此东弥和珠子坐在外面的长椅上，仰望星空。

不，就珠子而言，应该说是顾不得在意监视者比较恰当。

「……佐井分部长是个很好的上司。他是我的恩师，也是恩人。」

「可是他骗了你。」

「就算是这样……」

没错，就算是这样……

对双冈珠子来说，他仍旧是无可取代的对象。

即使佐井征一这个人的一切都是谎言，但只有这一点是真的。

她无法继续说下去。东弥轻轻擦拭她快要掉下来的眼泪，轻声说「没错」。

「说谎真难……」

珠子暂时低下头，忽然想起某件事。

「……C文件……对了，C文件在哪里？找不到关键的文件，我们的努力和佐井分部长的死，都会变得没有意义！」

「嗯？那东西就在那里啊。」

一反珠子凝重的表情，东弥照例以轻佻的态度指着公民会馆的入口。

珠子想问「在那里面的什么地方」，却被东弥制止。东弥继续说：

「根据我的猜测，『C文件』记录的应该是拥有超能力者素质的新生儿所在地。小珠，你不是说过吗？『父母亲是超能力者，小孩也容易成为超能力者』，还有『能力通常在青春期展现』。文件记录的是双亲当中某一方是超能力者的小孩名字和地址，所以在十五到二十年间，文件本身没有功效。因为要过这么久的时间，才知道这些小孩有没有变成超能力者。」

「哦，好吧……我了解你的假设了，问题是文件在哪里？」

「我说过在那里。」东弥再度指着玄关继续说，「墨镜先生得到的情报是『文件在这座建筑的周边』，另一个提示是『巽』，对不对？『巽』指的应该是十二地支的『辰』和『巳』，以方位来说就是东南。位在建筑物东南的就是那个吧。」

「那个？」

「就是奠基石。奠基石自古以来就常放在东南方，你没听说过吗？」

「没有……」

「这样啊？总之，文件大概就在奠基石里面。如果我刚刚的猜测没错，文件的效力在十几二十年之后会变得最大，所以伯乐某某人当时才把它藏在这段期间绝对不会有人打开、不会有人知道、也不会查看里面的地方。」

「那就是奠基石里……」

「没错。伯乐某某人一定是打算在大约十五年之后，找个理由破坏这座建筑、挖开奠基石吧。只不过他在那之前就过世了，所以摆到今天……」

珠子摸着骨折的手臂说：「原来如此。」

奠基石存在于每一座建筑，平常绝对不会受到瞩目，更不可能有人查看里面。以经年累月为前提藏匿某样东西时，是最佳的场所。不过光凭「东南」这个提示就能得到答案，这个少年的脑袋究竟是怎么搞的？

然而，她心中立刻浮现新的疑问：

「……等一下。如果文件在奠基石里，那张磁片是什么？」

「哦，那只是我从家里带来的。」

「你真的是如假包换的骗子……」

「我才没骗人。如果小珠被骗了，那只是你自己误会。而且我不能说谎。」

东弥从长椅站起来，仰望天空说：

「我的能力是『操控对自己说谎的人』，可是有一个代价，那就是『自己一辈子都不能说谎』。所以我和小珠见面以来，直到现在，虽然曾试着用态度或行动欺瞒，或在面对问题的时候设法蒙混过去，可是一次都没有对你说谎。」

「……真的吗？」

「真的喔。所以说——」

东弥笑了。

不是空虚又疯狂的微笑，而是随处可见的那种少年的可爱笑容。

「所以我说我喜欢小珠，也是真心话。」

「呃……什么？」

「谢谢你，小珠。谢谢你选择我，参与我的赌局。」

还有，我喜欢你——少年笑着说。

看到那毫无虚假的笑容，珠子只能转开通红的脸。

第一卷 内阁情报调查室「特务捜查」部门CIRO-S 后记

初次见面的人，请多多指教。如果不是第一次见面，就要感谢您平日以来的关照。我是吹井贤。

《破灭的倒悬者》这部作品获得第二十五届电击小说大赏的Media Work文库赏，令我愧不敢当。我在第二十五届比赛中投了几部作品，这些作品的共通点是「至少会包含斗智与心理战的要素」。

我原本就是从推理小说入门、开始阅读的，或许也因为如此，作品大多是先想好谜底再写作。这几乎等同于重视「埋下伏笔，在故事最高潮的地方解谜」，可说是典型的推理小说结构。

这本《破灭的倒悬者》既是古典的推理小说（冒险要素强烈的解决问题类故事），同时是赌博和心理小说。故事虽然是以主角对抗敌人的形势发展，不过在后设上则是「描写主角策略与故事的作者」对上「一面预测剧情发展一面阅读的读者」这样的形势。如果读者对主角的奇招与故事发展感到惊讶却能接受，并且乐在阅读当中，就是身为作者的我获胜；如果不是的话，就是我输了。

如同主角戻桥东弥的角色塑造，这部作品设计得较为扭曲复杂，不知各位喜不喜欢？从后记开始阅读的读者，则不知会不会喜欢？

最后要简单地写下感谢辞。

在百忙当中画出美丽插图并给我加油消息的カズキヨネ老师，同样在忙碌当中替我写日文版书腰推荐文的佐野彻夜老师、神康幸老师，真的很感谢你们。另外，由于本书是Media Works文库赏的得奖作品，因此我也想要对各位评审委员、参与电击大赏的众多相关人士表达谢意。编辑A总是给我很多帮助与照顾，让我抬不起头来……不是骗人的！我是真的这么想！还有，在我还没没无闻的时候就替我加油的朋友们，也要跟你们说谢谢。没想到我真的会成为作家吧？

如果这本书能够为各位读者提供一时的娱乐，对作者来说就是最大的喜悦。

吹井贤

第一卷 内阁情报调查室「特务捜查」部门CIRO-S 插图

第二卷 内阁情报调查室CIRO-S第四班 序幕

台版 转自 轻书架

图源：轻书架录入组

录入：无语

「——终极而言，除了自己以外的人类，都只是『身外之物』。」

男人缓缓环顾学生这么说。

这里是某大学校园内C栋三楼的大教室。

听讲的学生人数与教室规模相较，少到异常。理由大致可分为两类：第一，这堂「现代社会学」完全不计出席分数，也就是只凭期末考分数决定成绩的科目。一群伙伴当中只要有一个人记笔记，或是向学长姐借课程摘要就行了。学生的出席意愿当然会低落。

第二个理由非常单纯，就是因为很无聊。考卷内容虽然简单，但是讲台上的年轻副教授讲述的内容艰涩难解，几乎所有学生都会觉得无聊。每周一定会出席的，就只有他的研究生。

「『我思故我在（Cogito ergo sum）』……这句格言的意思，已经在第一堂课提过了。反过来看，也可以说『既然无从确定对方是否在思考，也就无从判别对方是否拥有自我』。」

男人轻轻拨了不知为何与年龄不符的全白头发，继续说道：

「归根究柢，即使接受笛卡尔理论字面上的意思，证明自我的存在，也没有办法证明他人的存在。如果这里有人提出反对意见，说『这是不对的，其他人如果感到疼痛也会说好痛，而且会表达意见』……那么不得不说是领悟力太差。」

他把手放在嘴前，发出「呵呵呵」的浅笑声。

「那只能当作反应或行动的证明，无法用来证明自我。我刚刚笑了，不过在这当中只有『微笑』的事实，没办法证明『他拥有喜悦的情感』。」

具有反应与行动，却没有自我的存在——这种不具有「意识（qualia）」但看起来与一般人举止无异的人类，称作「哲学僵尸」。

他以粉笔写下单字，发出「喀、喀、喀」的清脆声响。

「我刚刚提到，『除了自己以外的人类，都只是身外之物』。这句话与『无法区别自己以外的人类是否为哲学僵尸』同义。如果能够区别，就是行动僵尸了……想到在自己隔壁的是『看似人类的某种物体』，或许有人会感到恐怖，不过请放心，即使不举哲学僵尸的例子，他人仍旧是谜一般的存在。」

他再度发出「呵呵呵」的笑声，然后进入结论。

「我虽然笑了，但是你们不知道我是否高兴、是否愉快。也因此，譬如行动心理学会着眼于观测对象的行动这种看得见的事实，而古典经济学则会假设『人会选择利己的选项』，通过这种方式来解释社会。」

这堂课虽然还剩下三十分钟，此时却有两名少年在同一时间站起来，离开教室。

没有人知道他们在想什么。有可能是懒得继续听下去，也可能是想到重要的事情。不过到头来，其他人只知道「有两个学生在同一时间离开教室」。

这两人恰好成为「无法理解他人」这样的授课内容的实例。

然而，两人后来的命运完全不同。

其中一名少年石垣裕二不久后就神秘死亡。另一方面，浏海过长而遮住眼睛的少年虽然极度逼近死亡，却存活了下来。

前者为什么会死亡？几乎所有学生对此都浑然无知。

也没有人会知道，后者——戻桥东弥——将解开其死亡之谜。

第二卷 内阁情报调查室CIRO-S第四班 真正的CIRO－S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双冈珠子今天依旧为想了好几次的问题苦恼，叹了一口气。

八月的太阳似乎完全不在意她的心情，洒下灿烂的阳光。走在校园内的学生表情和珠子形成对比，个个显得心花怒放。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期末考今天就结束，暑假即将开始。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她想要说出口，但还是闭上嘴巴。她的立场没有资格埋怨现状。她是凭着笔墨难以形容的运气，再加上「他」的力量，才能够在这里。

然而，她还是不得不去想这个问题。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小珠～你要不要喝点什么？」

「不要！」

她对站在自动贩卖机前的少年怒吼，对方便回应「发脾气会感觉更热喔～」。真是多管闲事。

「你为什么这么烦躁？是生理期来了吗？」

「你想挨揍吗？」

买了碳酸饮料回到她身边的少年——戻桥东弥，喜孜孜地笑了。

「来来来，把手挪开。这样会引人注目喔。」

「吵死了。我是因为不习惯，所以觉得很羞耻！」

「没关系，很可爱啊，你应该更有自信一点。」

「不是那种问题！」

珠子压着黑色喇叭裙反驳。在旁人眼中，大概会以为是「被男朋友要求做不习惯打扮的大学生」吧。虽然这正是当初的目标，不过珠子还是会感到羞耻。这世上的女生怎么能够穿这么暴露的服装走在外面？她因为过于惊愕，甚至有些敬佩。

错就错在她只提出「适合深色头发的打扮」这种条件，其余完全交由店员选择。女用衬衫的胸口感觉也很危险。虽然她也觉得可爱，却更强烈地觉得不适合自己，更重要的是感觉很羞耻。

「好啦，不要摆出一张臭脸，开心一点吧。」

「你说这句话之前，明白现在的状况吗？」

「当然！」东弥以惯例的轻浮态度回应，接着转了一圈炫耀刚买的和服风连帽外套，继续说：「我们要装成这间大学的学生，秘密调查疑似与特异功能有关的事件，不是吗？这是我们CIRO–S第四班的首次任务！请多多指教，班长！」

东弥以调皮的笑容这么说，让珠子再度叹息。

……真的，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这是一间黑暗的房间。

室内宛若单人牢房一般阴郁，而且很狭窄，伸展双臂似乎就会碰到左右两边的墙壁。天花板上的老旧钨丝灯泡缓缓摇曳。

房间中央摆了折叠椅，一名少年坐在椅子上。他的浏海很长，一张英俊的脸庞也因为阴沉的发型而白白浪费了。他的双眼绽放扭曲但美丽的光芒，不过此刻因为少年低着头而无法窥见。

从墙上小窗户观察少年——戻桥东弥——的眼镜男低声说了一句「真可怕」。

男人的名字是椥辻未练。他喝了一口矿泉水，又喃喃地说：

「……真可怕。这种类型要是变成敌人，真的会很麻烦。」

警察厅警备局警备企划课，通称「CHIYODA」。这是为了国家存续，不惜采取非法行为的公安警察。这支「白色部队」是位于近代国家黑暗面中最深处的一群人。

CHIYODA的特殊部队负责处理拥有被称为「能力」的超凡力量的人。成员当中也有许多人是超能力者，正可以说是实际体现「以毒攻毒」这句成语的存在。

他们为了除去超能力者这种危险分子而不择手段。独占暴力正是国家之所以是国家的理由。为了维持和平，甚至连杀害对手都能容许。

戻桥东弥和双冈珠子 和「佛沃雷」及冒称「CIRO–S」的「阿巴顿集团」激战之后生还，但等待他们的是公安警察的拘禁与调查。

这是理所当然的。他们打倒了恶名昭彰的犯罪集团「佛沃雷」的成员，得知正准备实质支配全世界的军事工业复合体「阿巴顿集团」的真面目，又得知最高机密「C文件」（拥有超能力者资质的儿童名单）的存在，不可能回到原本的日常生活中。

「嗯……」

椥辻未练思索着。

这名少年的能力已经判明了。他使用「操纵对自己说谎的人」这样的能力，在三方牵制的战斗中存活下来。

超能力。特异功能。异能之力。

通过意念扭曲现实、超越人力、却又属于人类的异能。

能力千差万别。虽然具有「本人的愿望与情结成形的结果」这样的共通点，但即使同样是憎恶的感情，也会因为反映个人的价值观与理想，不会是完全相同的异能。即使能够引发同样的现象，其报酬与代价也不一样。

如果只看战果，会以为这名少年是非常厉害的超能力者，然而他之所以能够击败「恶眼之王」，只不过是因为他的能力不为人知。正因为没有人知道，因此没有人能够对付，完全就是「初见杀」。这种新手好运在黑暗世界很常见。

然而——这名少年的棘手之处不在这里。

真正可怕的，是他的异端性与异常性。

他虽然有利己之心，却不会只顾保身；虽然厌恶恐惧与疼痛，但为了得到期待的结果，随时可以牺牲自己；看似荒谬胡来，但同时又相当聪明；并非怀有单纯的自杀倾向，而是能够依据理性舍弃生命……

能够清醒地控制自己的疯狂，能够选择场面、控制自己「不受控制」，正是戻桥东弥的异常才能，也是毁灭性的地方。

「而且，即使因为付出代价而无法说谎，他仍旧能够把敌人玩弄于股掌，实在是太惊人了。话说回来，他也能看穿对方的谎言，所以或许能够取得平衡……」

椥辻未练查看报告书。上面记载着「代价：无法说谎」的情报，接着又有一句「能力的应用方式：看穿谎言」。

「操纵对自己说谎的人的能力」——光听到这样的叙述，不觉得有什么厉害之处，毕竟只有在对方对自己说谎的时候才能够操纵对方。既然只能在这样的时机操纵对手，就必须要「想操纵某人的状况」和「那个人说谎」的条件恰好凑在一起，才能够有意义地使用能力。

说得极端一点，如果对方说的都是实话，即使发动能力也没有用，更何况自己还是完全无法说谎。

比未练资浅的同僚甚至笑说，「不容易被洗脑或阻碍认知这一点，感觉比较重要吧」。能力之间会彼此干扰。如果是同系统的能力，就会更加显著。仿佛彼此争食异常力量的资源，双方的力量都会减弱。

然而，这样的感想太肤浅了。

若是以这样的认知，就绝对无法战胜这名少年。

戻桥东弥的力量最有效的使用方式，就是「看穿对手的谎言」。

如果对手没有说谎，能力绝对无法发挥。反过来说，如果在对手说的每一句话之后，都发出「眨两次眼睛」、「用力握紧拳头」之类的琐碎命令，便能判别「对手如果受到操纵就是在说谎」、「如果没有受到操纵就是说实话」。

人类的行为当中，和有意识的行为相较，无意识的行为更多。譬如大概不会有人知道自己平均几秒会眨一次眼睛。那么，即使被操控增加眨眼的次数，也绝对不会发觉。不管是舔嘴唇或是摸头发，只要不让对方察觉都可以。

「他大概就是靠这种做法持续获胜吧。」

不，应该说是持续赌下去。

他是那种不赌某样东西就无法呼吸的人。

未练对他下的评语，恰巧和戻桥东弥自己和佐井征一对话时说的内容一样。

「接下来要怎么办？」

即便如此，在战斗中没有任何意义也是事实。只要有意，随时都能够解决掉他。所幸知道他存在的，只有负责处理上次事件的极少数人。在干部等级当中，知道的只有未练。在现阶段可以采取任何手段来处理他。当然也可以宽容地赦免他，夺取他的能力、让他返回日常生活。然而像他这样的人才，这种处理方式未免太可惜了。

如果是敌人会很可怕，但如果是伙伴就很有用。这点是无庸置疑的。

少年本人则扬言「要看小珠的动向来决定」。幸运的是，被称作「小珠」的少女——双冈珠子说她想要赎罪。她希望能够在真正的超能力者处理部门工作，为C文件相关骚动做个了结。

被阿巴顿欺骗的她一无所知，只是遭受蒙骗而已。然而她认为「一无所知」的事实也是罪恶，选择承担责任。

这世上有些人能够看开，认为不知者无罪，但也有些人无法做到这一点。珠子属于后者，而且她大概也不打算看开。

或者她内心也许明确感到后悔，对于无法阻止上司的死怀有罪恶感。

佐井征一。

直到最后，珠子仍无法理解引导自己的这个人物的本质。明明近在身边，却一无所知。包括他犯下的恶行、已经成为重担的正义感、后悔与悲哀，她全都不知道。这点或许是她最无法原谅自己的地方。

话说回来，椥辻未练对于没什么特殊技能或超能力的少女心情，并没有丝毫兴趣，也无从帮忙，只能说「在他的坟前道歉就行了吧」。这件事与他无关，更重要的是人死不能复生。

不过——

如果接收双冈珠子就能使唤戻桥东弥这样的奇才，那又另当别论。

「好吧，这也算是缘分。老实说，不管是像那种怪怪的少年，或是那个青涩的少女，我都不讨厌。」

就这样，戻桥东弥和双冈珠子成为真正的「CIRO–S」一员。

双冈珠子曾经隶属的组织，冒称内阁情报调查室「特务搜查」部门（通称CIRO–S）的阿巴顿清扫部，位于保险公司大楼内。

双冈珠子与戻桥东弥在漫长的讯问后，被带到真正的CIRO–S关西分部参观。

「感觉好气派。」

东弥从车内看到那栋建筑，发出这样的感想。珠子也持相同意见。

这栋建筑虽然和假机构同样位于大阪黄金地段，但外观及内部都有很大差异。

招牌上刻有「大阪第二法务联合办公厅舍」的文本。就如名称所示，这是法务省管辖的建筑，设有登记、户籍相关的个别法务窗口，同时是大阪法务局的本局。另外，一如「联合办公厅舍」的名称所示，这里也有人权拥护部及年金确认第三者委员会的事务局。

查看楼层地图，会发现这栋十一层楼的建筑当中，高楼层和其他楼层不同。其他楼层单位虽然繁多，但是都属于法务省管辖，然而进驻六、七楼的机构是「近畿管区警察局」和「内阁情报调查室关西办事处」。

前者隶属警察厅，后者则是内阁官房的内部组织。

「从法务省方面来看，等于是把局外人关在高楼层。」

这里是距离七楼电梯最远的房间。

引领两人来到这层楼的眼镜男椥辻未练，以惯常的态度坐在办公桌前，从一旁的小型冰箱取出矿泉水。

「这层楼原本是近畿管区警察局，也就是负责近畿地方警察事务和指导的人使用的办公楼层，后来才成立像我现在这样的职位，也就是『从公安外调到CIRO的人』。」

几乎所有工作都是在内阁府办公厅舍，亦即内阁情报调查室的本部进行，不过基于「在关西也有处理事务的地方会比较方便」的理由，便创设了这个内阁情报调查室关西办事处。

公安是警察的一个单位，因此办事处即使设置在隔壁的大阪府警察本部也不奇怪，不过终究是内阁情报调查室的分部，最终还是设置在即使不是中立地带，至少也是完全不同官署的法务省大楼。

「啊，抱歉，你们可以坐下来。不坐下也没关系。」

未练以随性的态度指着会客桌，看起来一点都不像谍报机关的部门负责人，再加上他的年龄，如果被介绍为市公所的低级主管或许还比较像一点。

不过，他毫无疑问是这个国家的顶尖菁英之一。

同时是承担这个国家黑暗面的人物之一。

「我介绍过自己了吗？我叫椥辻未练，立场有些复杂，不过确定是你们的上司没错。」

「我们毕竟被骗过一次，所以希望你能把有些复杂的立场也说明清楚，以免有任何误会的地方。」

东弥靠在沙发椅背上这么说。

他的口吻很轻浮，但明显看得出他在警戒。

未练点头说「那当然」，然后依序注视戻桥东弥与坐在他对面的双冈珠子，开始说明。

「呃，该从哪一部分开始谈起呢？讯问你们的是被称为『CHIYODA』的公安警察秘密部队当中，负责处理超能力者的部门。这点你们应该知道吧？他们被称作『白色部队』。」

「是的。」

「看来好像是这样。」

珠子摸着用绷带吊起来的手臂，东弥则望着窗外回答。

未练看两人点头，便转开宝特瓶盖说：

「很好。CHIYODA虽然是秘密组织，但也是正规的警察单位，所以成员身分隶属于警察，负责人被称作『地下理事官』。如果警察厅的菁英哪天忽然从组织图消失了，大概就是被调到CHIYODA。」

「其中也有人当过众议院议员吧？」

「你的知识真丰富。不愧是受过佐井先生的教育。」

「你知道分部长……佐井征一吗？」

未练举起单手制止凑向前的珠子，只说「以后再告诉你」，然后喝水润了润喉，回到正题。

「就像警察的特殊袭击部队（SAT）、自卫队的特殊作战群，虽然避免队员身分泄漏出去，不过所有成员都是正式的公务员。只有超能力者处理部门的情况不太一样。」

「你是指『连工作身分都没有』？这不是跟佐井先生说的一样吗？」

「没错。就这一点来说，阿巴顿冒充的CIRO–S的确符合超能力者处理部门的实际状况。」

仔细想想，这也是必然的。

先前未练举了警察和自卫队特殊部队的例子。那些人是各组织培训出来的猛将。然而超能力者处理部门因为要「对抗超能力者」，会优先采用具有异能的人，年龄与经历则放在其次。

不仅具备公务员身分，又是优秀的超能力者，这样的人才当然最理想，但是这种人非常稀少。

「像我被CHIYODA招募的时候，还在念大学。要让未成年人遵循正式进程进入特殊部队，才是强人所难吧？」

「哦……不过你凭非法进程进入组织，却好像已经坐上很了不起的职位嘛。」

这句话像是在开玩笑，却是优雅掷出的问题。

这是「试探」。

从外表来看，未练的年纪大概是三十岁左右。如果照他的说明，是在「学生时代被招募到秘密机构」，那么他仅仅花费十年左右就爬到相当重要的职位，实在有些不自然。

不过关于这一点，有很正当的理由。

「我的情况比较特殊。我虽然在念大学的时候就已经是CHIYODA的成员，不过我也通过国家公务员综合职考试，进入警察厅。后来我在警察大学研修，又担任地方警察，然后正式隶属于警察厅警备局——也就是公安。」

他又补充说明，他原本就想要进入警察单位。

「也就是说……你进入秘密单位之后，又在公开的组织中升官？」

「嗯，大概就是这样。我在警察单位的位阶是警视，所以才能分配到这么豪华的办公室、担任这样的职位。」

他敲了一下桌上的名牌，上面有「内阁情报调查室外部监察官」的文本。

「内阁情报调查室原本就是外调人员很多的组织。」

「这个单位好像也被当成警察厅的外调去处。」

「位阶最高的内阁情报官往往也是由警察官僚担任的。」

不过椥辻未练的情况比较不一样。他不是以警察厅菁英的身分调到这里，而是由公安派遣来的。

CIRO–S和公安同样在处理超能力者，然而公安方面不希望让内阁情报调查室乱搞。公安派来牵制CIRO–S的职位，就是未练担任的「外部监察官」。

不论在什么时代或是哪一个国家，负责类似业务的组织之间都会有这种势力范围之争。在日本有警视厅与警察厅（公安警察）、或是警察机构与自卫队，在美国则有联邦调查局（FBI）和中央情报局（CIA）、或是国家安全局（NSA）。

「对于这样的做法，内阁情报调查室方面也会觉得不愉快。尤其是特务搜查部门有很多原生成员，也有内阁官房直属组织的自尊。」

因此，才会替外部监察官准备这样的办事处。

「不想被外面的人干涉」的心情，以及「不能亏待警察厅的菁英、公安干部」的情况，这两种相反要素加在一起的结果，就形成这种看似礼遇，实际上只是隔离的现况。

「在关东本部、内阁府办公大楼，也有我专用的办公室。内阁情报调查室方面的真实心意，大概是希望我『什么都不要做，只要乖乖喝茶』吧。」

「好吧，我知道监察官先生是很了不起的人了。」

东弥的口吻轻佻到令人怀疑他是否真的明白，不过他很机敏地观察着室内。

「然后呢？我们变成监察官先生的下属之后要做什么？」

「你们隶属于『内阁情报调查室特务搜查部门 外部监察官附属第四班』。说好听一点是CIRO–S的游击队，负责的工作是杂务。」

「说难听一点呢？」

「既是流放场所，也是测试部队。这个单位的目的，就是先分配几个工作给尚未掌握能力的人，然后再考虑其安排方式与待遇。」

未练边擦方形眼镜边回答。

「关于社会保险之类的，你们可以放心。虽然是不合法、非正式的单位，但是你们仍旧是公务员，在薪资方面也会保证有不错的待遇。另外……对了，还有配给品。」

未练从办公桌抽屉取出直板机形式的手机、兼作证件的IC卡以及名片夹。

证件和名片上有「内阁情报调查室临时职员」的职位名称和戻桥东弥与双冈珠子两人的名字。东弥接过这些之后，默默地打开手机的电池盖。

里面当然是电池。

未练看到他的举动，苦笑着说「放心吧，里面没有炸弹」，接着又说：

「虽然没有机关，不过也没有特殊功能。可以使用的只有电话和短信。联系人当中只有我的联系方式，手机也没办法上网。」

「这是为了避免情报泄漏吗？」

「你们可以想成是这样。这支手机弄丢也没关系，不过证件要小心保管。如果没有证件，就没有办法进入七楼。被柜台或警卫叫住的时候，没有带证件也会很麻烦。」

根据他的说法，遇到不知道内情的人，就自称是「内阁情报调查室的人」；如果对方也是相关单位的人，就说是「椥辻未练的下属」。

名片和证件上虽然没有「特务搜查部门」的文本，不过只要是知情的人，报上未练的名字就会明白了。反过来说，只要是不知道外部监察官椥辻未练的人，也不会知道CIRO–S的存在。这是很简单的判别方式。

「这层楼的房间里，包括这间办公室、隔壁的休息室、训练室和仓库这些内阁情报调查室管理的地方，只要用那张卡就可以进入，你们可以任意使用。五楼的餐厅和二楼的咖啡厅也可以自由进出，不过餐饮费没有办法报帐。」

「请、请问一下。」珠子不禁举手。

「请说。」未练允许她提出问题。

「姑且不论休息室和训练室，这间办公室和仓库应该有很多机密数据吧？」

「有啊。我没有锁柜子的习惯，所以只要你们想看，随时都可以看，也可以让你们看。」

「这不是很奇怪吗？就算得到了职位，我们目前仍旧处于试用期吧？怎么能让这样的人接触机密情报……」

原来是这种事啊——身为他们上司的男人仿佛要这么说，用一派轻松的口吻回答：

「如果情报泄漏，只要进行隐蔽处理就行了——包括你们的存在在内。」

接下来的几个星期出奇地平静。

两人每天只是聆听说明、处理行政手续，有时则接受调查，仿佛「什么都不做」就是他们的任务。

珠子问过「有没有什么指示」，但未练的回答是：

「把你折断的手臂治好吧。」

单手无法使用的话，只会碍事而已。珠子可以理解因为她派不上用场而要她待命的道理，但是，对于想要解决阿巴顿与「C文件」相关事件并为此赎罪的她而言，每一天都感觉焦躁难耐。

他们也曾经询问过事件起因「C文件」的事。原本预期「反正应该不会回答吧，毕竟没有义务告诉刚加入的新人」，没想到未练却毫无隐瞒。

「就如戻桥预期的，文件内容应该是阿巴顿集团掌握到具有超能力者资质的儿童数据。」

虽然仍旧只是推测，但从公安掌握到的阿巴顿动向推断，想必没有错。未练的说法之所以有所保留，是因为文件内容采用暗号形式。

仔细想想，这也是理所当然的。C文件是世界级企业的最高机密，视使用方式甚至有可能改变世界，没有密码之类的才奇怪。

然而这次入手的数据是在十多年前制作的。不同于沉睡在基石中的保存设备，信息技术不仅日新月异，甚至每一秒钟都在进化，十年前的电脑现在几乎已不再使用了。我方当然也没有理由花费大量心力去解密。

「以前有个超能力者，能够『创造出不依循正规途径绝对无法解开的暗号』。这个人或许也参与了文件制作。现在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源文件案内容被分成三份，要组合三份数据，才能了解内容。」

「也就是说……只找到一份数据没有意义？」

「就了解内容这一点来说，的确没有意义。不过如果不全部收集，其他两个文件也派不上用场，所以倒是可以用来牵制包括阿巴顿在内的其他组织，或是进行交易。」

珠子明显流露出失望的态度。

相对地，东弥则显得狐疑。

「你是指，像拼图一样吗？」

「你要这么想也可以。和拼图不一样的是，个别的拼图碎片上没有图案，必须全部集合起来才能了解全貌。」

「我懂你的意思，不过拥有那种奇特力量的人，真的存在吗？我们的异能是本人的理想或愿望成形的结果吧？什么样的心愿或情结，会萌生『制造暗号』这样的能力啊？」

听到东弥提出的问题，未练垂下视线。

「……我祖父属于最末期参加战争的世代，因为在当时难得懂英文，所以负责监听美军，或是制作我方使用的无线通信暗号，也就是通信兵。这样的工作压力很大，如果舰艇航路被得知，船上的数百名同志就会死掉；行军有可能遭遇埋伏，被打成蜂窝。他就是在那样的时代，从事那样的工作。」

其他伙伴在毫无隐身之处的海上或四面楚歌的荒野。因为任务内容无需离开祖国的男人，出自对于前往战场战斗的伙伴们的罪恶感，即使产生这样的能力也不足为奇——未练如此说明。

不论如何，虽然很罕见，但仍会出现这种异常能力。

著名的伏尼契手稿——以未知的文本记录的古代文书——也是用同样的能力记录的。读不懂也是理所当然。那本书上的文本会因为看的人而改变。如果没有经过正规进程，或是出现「能够解读暗号」的超能力者，大概就没有破解的一天。

关于这一点，C文件可以说很幸运。目前已经知道，只要将分割为三份的数据集合在一起，内容就会变得明朗。

然而，剩下两份数据的下落目前仍旧毫无线索。

「虽然说也要等小珠的手臂治好，不过我猜，监察官他们大概也需要时间吧？」

东弥边喝哈密瓜汽水边开口。

他们刚刚听了以监察官下属身分领取的银色CROWN汽车相关说明并盖章，然后在联合办公厅舍的咖啡厅稍作休息。珠子吐露自己的手臂已经几乎痊愈，应该可以开始工作了。

「你还真勤劳。」东弥笑着回应。「公安通过事件后的调查，已经掌握事件概况，不过要让我们工作，还需要进行其他调查。」

「你是指，他们在调查我们的身分经历？」

「尤其是直属上司的那位监察官先生，应该更加慎重。毕竟如果我们发生问题，就会变成他的责任。」

「话是这样说没错……啊，抱歉，我要点一份松饼，还有巧克力百汇。」

「小珠，你还是一样。」

看到她眼神严肃却表现出大胃王的本性，东弥似乎觉得很好笑。

「像是小珠以前的病情，还有住院的医院，应该都被详细调查过了。那个人说得好像自己待在冷门单位，可是不到三十岁就当上警视，不可能没有影响力。」

他是个既有脑子又有实力的人物——东弥继续补充。

即使如此，珠子内心仍旧无法完全接受。

和过去的上司佐井征一相较，椥辻未练的气质和穿着都显得很随便，看不出冷静理性或聪敏之处。说来很奇怪，假冒的佐井征一反而更像CIRO–S的分部长。

东弥也同意这一点。

「实际上，佐井先生虽然不是CIRO–S的人，毕竟也是阿巴顿集团的干部。不过，他们只是类型不同吧。」

「……类型？」

「佐井先生会下达命令，但是监察官先生大概是那种提出请求的类型。他会通过请求人、受人请求而与各式各样的人产生联系。所以，他的外表看起来好像没什么了不起，这样对他来说或许也比较方便。」

珠子发现眼前的少年似乎对椥辻未练这个人评价颇高。

（……我当时并不了解佐井分部长，他却看穿了。）

珠子虽然无法释怀，不过既然有前例在，东弥的眼光应该比较准吧。珠子勉强说服自己，今天也认真运行待命的任务。

两天后，话题中的未练终于提出「请求」。

「我希望你们去大学。」

未练把两人叫到七楼办公室，一开口就提出奇特的「请求」。

他该不会是要他们大学毕业后正式加入警察厅吧？不可能——珠子虽然这么想，不过还是反问：「去大学？」

「没错，去大学。如果不愿意，也可以拒绝。」

「要不要拒绝，必须先听过详细内容才能判断。」

「说得也对，抱歉，我简单扼要地说明吧。」

某间大学有三名学生连续在可疑状况下死亡。为了调查这起案件，希望珠子与东弥能够潜入事件发生的大学校园进行调查。

这就是未练叙述的「请求」，或者应该说是任务的内容。

虽然是可疑事件，但还不确定是否是超能力者所为。此外，被杀害的少年没有隶属于特定组织，也不是董事长或政治人物的儿子，应该不是因为金钱目的而成为目标。连续发生的三起死亡事件也不知道是否有关联。

虽然不知道，但的确是可疑死亡事件。

也因此，未练希望他们去调查。

「如果很忙的话也可以拒绝，反正就当作测试自己的能力吧。」

「都死了三个人，我没办法用那么轻松的态度面对。」

「你说得很有道理，希望你能保持这样的态度。像我不论是在警察单位或是在超能力者处理机关，都已经习惯了。」

他的语气当中没有悲壮，只是淡淡地陈述。

「不过，如果从现实主义的『正义使者』角度来看，和『已经死亡，也不知道是不是事件被害人的三人』相比，『被黑社会组织盯上的无数市民与企业』优先度更高，事件本身的危险度也更高。」

东弥问：「你的意思是，就是因为不太重要，所以才让我们试试看吗？」

「目前是这样没错，不过幕后或许有极恶组织在操纵。你们两人如果能够解开真相当然很好，就算被幕后黑手攻击、落到最糟糕的下场，对我来说也没关系。」

假设「进行调查的内阁情报调查室人员被杀害」，那么就足以证明一定有内情。

「我因为很忙，不太能支持你们，不过我已经通知大学和现场的刑警。我把警察调查的数据放在这里，你们先浏览一下吧。不要把数据带到房间外面。接下来就交给你们了。」

未练说完之后，打算离开房间。

面对如此随便的态度，珠子忍不住叫住他。

「请等一下，椥辻监察官！」

「有什么问题吗？我现在必须去东京。赤羽党的动向很诡异，狭间村的案件也还没解决，另外还得思考针对自由骑士的处理方式。总之，我很忙。」

「请告诉我一件事。」

「什么事？」

「你认为这起事件的犯人是超能力者吗？」

身为公安秘密干部的男人微微笑了一下回答：

「有九成九的几率，所以我才拜托你们。」

「有可能出现其他被害者吗？」

「要看犯人的性质，不过我想可能性很高。」

那么，珠子的答案已经决定了。

她看了旁边一眼。

站在身旁的少年回以笑容，好像在说「一切就照珠子的意思」。

「椥辻监察官，我们很荣幸接受这项任务。」

第二卷 内阁情报调查室CIRO-S第四班 混乱的校园

他们依照未练的建议，请店员帮忙搭配适合大学生的服装，在闹区买齐衣服之后，就变身为一对学生情侣。他们的年纪也很适合，两人都是二十岁左右，即使在念大学也不奇怪。事实上，东弥的确是大学生。

进入校园的过程出奇顺利，他们混入从车站前往大学的学生中，没有使出任何花招就踏进校门，甚至让「潜入」这个词显得滑稽。

如果是国公立大学或许另当别论，但这里是学生人数多达几万人的大型私立大学校园，即使看到不认识的人，也没有人会在意；就算注意到了，也会认为「大概是其他科系的人」。而且未练已经事先与大学方面说好，因此即使被叫住，也不会有任何问题。

这么一来，就会开始怀疑看守校门或是在校园内巡逻的警卫究竟有什么意义。

「私立大学的警卫在干什么？那还用说吗？当然是取缔自行车乱停和抽烟。最近的大学校园已经全面禁烟了。」

「……这就是现实状况吗？」

「这就是现实状况。学生人数有好几万，不管是进校园或是到教室上课，不可能一一确认身分。」

就读私立大学的东弥这么说。

「我也曾经因为朋友邀请，来过这间大学。」他继续说。

没错，巧合的是，事件发生的私立R大学，距离戻桥东弥就读的O大学很近。这座校园紧邻JR京都线，东弥的大学则在从车站搭公车三十分钟左右的地方。

被分配到这项任务的理由之一，或许有很大一部分是因为熟悉当地环境。

「不过两间大学不管是在名气或学力上，等级完全不一样。我读的大学大概会让监察官先生那种高级公务员嗤之以鼻。不过，如果是这间R大学的学生，或许还会得到他认可吧。」

「我对这方面不清楚。真的有这么大的差别待遇吗？」

「与其说是差别待遇，应该说我读的本来就是谁都能进去的三流私立大学。」

他环顾周围，走向A栋穿堂。

校园里共有A到D四栋大楼，A栋主要是上课用，分为「A栋南」、「A栋中」、「A栋北」三区，各栋之间有走廊链接。

虽然是九层楼的巨大建筑，不过学生主要使用的区域只到四楼。五楼、六楼是少数专修的人使用的实习室，更高楼层则是教授的研究室。

「话说回来，该怎么说呢……」

「不愧是新建筑，好干净喔～」

「我不是要说这个。」

珠子压低声音说。

「为什么大家都这么冷静？」

「什么意思？」

「这几个月当中，同一座校园内已经死了三个学生，可是大家都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因为的确事不关己吧？」

东弥的回应很冷淡。

「像小珠这么善良的人大概很难相信，可是，他人的死毕竟只是他人的死。相较于从考试解脱的喜悦和对暑假的期待，那只是无关紧要的事情。」

「虽然说是他人，但也是同一所学校的同学吧？」

「这就是决定性的认知差异。」东弥说。「重点不在『因为是同一所学校的人』，而在『只不过是同一所学校的人』。死者和他们只有一项共通点，但仍旧是他人，所以事不关己。如果是同班或是同个社团，或许就不一样了。」

单就这个想法而论，异常的不是东弥，而是珠子。不是东弥太过冷淡，而是珠子太过善良。

这所大学的学生人数超过三万人。三万人相当于地方城镇的人口规模。

既然如此，就只相当于「同一座镇上有人死了」。而且如果是地方城镇，住在同一个地方的人或许还有交流，然而大学内有来自四面八方、各式各样的人。要求大家产生连带感、为此心痛，才是强人所难吧。

「在京都的某间大学，有个大学生酒后驾车，撞死了老先生，可是上同一间大学的学生都没什么反应。另一所大学有学生侵犯小学生的时候，同大学的学生反应也只是『好可怕喔～』。大阪的女大学生被传言靠诬告色狼赚和解金的时候也一样。小珠，你知道每年有多少人自杀吗？这所大学和我念的大学，去年应该都有人死掉，可是没有人记得。事情就是这样。」

「真的是……这样吗？」

「应该就是这样吧。」

两人在谈话当中，抵达了事件现场。

A栋南四楼，469教室。

这里就是事件发生的地点。

教室的门上贴了一张公告，上面写着「本教室暂时禁止进入」。大概不是警察，而是校方禁止的。这是为了等待事件热度冷却采取的措施。

最初的事件是在五个月前发生的，现场调查早已结束。

就是因为警察调查之后没有结果，才会把情报上传到公安的超能力者处理部门。

「打扰了。」

东弥说完，毫不迟疑地打开门。

他原本以为既然禁止进入，里面应该没人，但却猜错了。

「你们看不懂公告上的文本吗？」

室内有两个男人。

其中看似上司的男人以不耐烦的表情继续说：

「如果要献花，拜托放在门外。要来看热闹的话，就赶快回去。这里禁止进入。」

「既然禁止进入，两位叔叔在这里也很奇怪吧？」

「我们是警察，所以没关系。」

「你们难道不懂大学自治吗？」

「大学自治不代表『治外法权』，而是指『学术自由』」。这两者的差异，去请法学院的教授说明吧。」

看来这两人应该是辖区的刑警。他们为了寻找线索，来到不知造访过多少次的现场进行调查。

……这种场面交给东弥，只会让事情更复杂。

珠子这么想，因此制止东弥，上前将名片递给男人。

「我们是内阁情报调查室的人，希望你们能够协助。」

「内阁情报调查室？内阁的谍报组织什么时候开始雇用起大学生了？」

对于警察带有讥讽意味却极为合理的言论，珠子维持礼貌的态度回应：

「没有人联系过你们吗？」

「……联系？你们的上司是谁？」

「椥辻未练监察官。」

听到这个名字，刑警深深叹一口气。

「……我原本以为是学生在耍我们，不过看样子不是。抱歉，有问题就问吧。我欠那家伙人情，而且不想要违逆警视大人。要调查的话请便，不过应该找不到什么东西。」

「谢谢。我可以问几个问题吗？」

「嗯，尽管问吧。」

男人虽然一副觉得很麻烦的样子，应对却很周到。

第一个被害人是这所大学的二年级学生，名叫石垣裕二。

死因是衰竭死亡。他是饿死的。

饿死就是指因为营养不良而死亡。在饱食的日本，饿死这种事本身就已经很稀奇。以大前提来说，一个人就算完全不进食，也能存活两、三天。也就是说，少年是「在衰弱到极点、快要死亡的状态下来到大学，然后在这里死亡」。

这种事不管任谁看来都会觉得异常，那绝对不是自然死亡。

最早发现的是同样念大二的女学生。虽然立刻叫了救护车，但少年已经濒临断气，体力无法撑到医院。

最初警方认为是病死。这也是理所当然。毕竟依常识来想，很难想像会有人在衰弱状态来上学。不过从他过去的病历来看，并没有相关疾病。

医生在验尸之后，虽然感到不解，仍旧断定是「衰竭死亡」。医生认为纵使死者没有精神科病历，也可能患有厌食症之类的疾病，因为精神问题而无法摄取营养。这种情况也只能这么想。

如果只有这起事件，就只是普通的可疑死亡，警方应该也不会留意。现实中的确有罹患精神疾病而难以正常饮食的人，因此医院的判断也很妥当。

然而两个月后……

在同样的这间教室，又有另一个学生死亡。

第二名被害人叫小堀正，同样是这所大学的二年级生。

死因和第一名被害人有很大的差异，是坠楼死亡。他是从窗户跳出去自杀的。姑且不论事实为何，除了「自杀」之外无法做出其他结论。毕竟有其他学生看到他跳下去的样子，而且目击者不只一人，有好几人。

被害的少年无庸置疑是凭自己的意志跳下去的。

如果光看这起事件，就只是偶尔会登上新闻版面的年轻人自杀事件。和国高中生相较，大学生试图自杀较为罕见，但只是细微的差异。

然而，这个地点在两个月前曾经有人死去。

同一间教室，在几个月当中有两名学生死亡。

这是明显异常的情况。如果有人无法从中感受到刻意的做为，不仅是迟钝，甚至会让人怀疑有没有在思考。警察也感到奇怪，认定这起自杀事件与前述事件有某种关联而展开调查。

结果却一无所获。

首先，他和第一个被害人石垣裕二没有任何关联，既不是朋友，也不在同一个社团或研究室，甚至连出生地都不一样。虽然履历上两人曾上过同一堂课，但那是在大教室授课的通识科目，两人不太可能有机会交谈。

不仅如此，他也没有自杀的理由。

不论如何打听，都没有人知道这名少年有任何烦恼。「没想到他竟然会死」这句话是报导中常听到的感想，不过大多数情况，说话者只是没有发觉到死者的痛苦而已。

然而，这次真的没有任何人知道有可能成为动机的自杀理由。

他并没有受到双亲虐待，也没有失恋或遭到朋友恶劣霸凌，成绩还算优秀，没有金钱问题，也还不到为求职苦恼的时候。

虽然说人心很难猜测，但如此找不到理由的自杀也很罕见。只因为有目击情报，才研判他是凭自己的意志跳楼。到头来，就连选择这间教室的理由也不明。或许哪里都可以，但是为什么选在这里？学生之间甚至开始流传「这间教室受到诅咒」。

当然没有警察会相信这种灵异说法，然而事情的发展却让人无法不这么相信。

第三名被害人出现了。

第三名被害人是大三男生，名叫西野元。

事情发生在仅仅一个半月前。当时原本引起骚动的自杀案已经被大多数学生遗忘，而且因为没有凶杀嫌疑，被锁起来的469教室也开始恢复使用。

同一地点又有人死亡。

而且这次的死因是被打死，明显是他杀。

死者虽然有衰竭症状，但直接死因是脑挫伤。是因为头部遭到强烈打击而丧命，全身也有被殴打的痕迹。从伤痕形状推测，凶器应该是手和脚。也就是说，他是被殴打致死。

然而第三人的死亡也有可疑之处，就是死者身上完全没有防御性伤痕。

假设眼前有个拿刀的男人，快要被刺到的被害人应该会用手保护头部或腹部，也有可能会与犯人缠斗。这种时候产生的伤痕，就称作「防御性伤痕」。

死者身上完全没有这类伤痕，意味着遇害的少年面对犯人时，毫无抵抗地任凭对方拳打脚踢，终至丧命。

但死者身上既没有被绑住的痕迹，也没有因为药物而处于昏睡状态。他也不是出其不意被杀害，或是死后被凌虐。即使有衰弱症状，也不可能发生这种事吧？

「根本就是异常事件。」

男警用粗暴的口吻说。

珠子也觉得「异常」这个词很贴切。

未练想必也是如此。他看到这三个事件，感受到明显「异常」，为了判断是否属于「特异功能」这种超乎想像的异常现象，才派两人到这里。

男警说：「我不喜欢推理小说。书中往往会出现临时想到却太过巧妙的虚构不在场证明，或是奇奇怪怪的暗号，根本没有真实感。现实中的杀人事件几乎都是突然发生的，就是所谓的『一时冲动』。不过这次的事件让我觉得，早知道还是多读点推理小说。如果知道现实中不可能出现的圈套，或许就会发现到某些线索了。」

他的独白显示出身为刑警的骄傲与无力感，但如果这起事件是凭借特异功能这种圈套而成立的，那么他无法看穿真相也是没办法。

超能力是超越一般常识与法则的力量。想要凭借正常的搜查得到真相，基本上就是缘木求鱼。

要解决与超能力有关的事件，需要的反而是直觉与运气。

讲到这方面的才能，珠子知道某个无人能比的人物。

「接下来该怎么办呢……戻桥？」

「你说怎么办是什么意思？」

「我是指今后的调查方针。」

「不知道。」

「不知道？你……」

珠子想要质问他到底有没有打算要认真思考，但这时刑警对她说：

「你们从我们的话中得到什么线索了吗？应该没有超出调查数据上面的内容吧？」

「这、这个，嗯……」

「那我们已经没事了吧？我们要回去了。我可不想被卷入情侣吵架。」

刑警摆出一副「受不了」的态度离开教室，他的下属也跟着离开。

不久之后，东弥低声说：「刑警先生应该也明白吧。」

「明白？」

「嗯。他们大概觉得在警方彻底调查过之后，身为外行人的我们到这里探听消息，也不可能找出任何线索。」

「你刚刚不是还很积极，怎么突然变得这么悲观！那我们为什么要潜入校园调查？」

「当然是为了……」

「什么？」

「唉，算了。我们先来观察现场吧。百闻不如一见，不是吗？」

珠子听从他的建议，在教室内寻找有没有什么线索。

这间教室很普通，如同每一所大学都有的那种教室。正前方是白板和讲台，学生座位用的桌子则面向讲台排列。珠子打开窗户俯瞰底下。跳楼的第二个被害人似乎人缘不错，经过几个月后仍然有人献花。

……感觉好讨厌。

她内心喃喃自语。并不只是因为有人死亡，而是周围的人对这个事实的漠不关心让她感到异样与厌恶。珠子想像的「死亡」应该更严肃，不是如此轻易被时间冲淡消失的东西。

「怎么了，小珠？你好像心情很差。」

「没什么……对了，你找到什么线索了吗？」

「什么都没有。」

东弥毫不在意地这么回答，珠子不禁叹了一口气。

「不过我大概推理到一个可能性。」

「真的吗？」

「嗯，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们边走边谈吧。」

珠子随着东弥走出教室。

东弥发觉到的是关于第二名被害人的事。他的死因是坠楼死亡，并且有许多人看到他自己跳下去，不过东弥主张这项事实并不等同于自杀。

「你的意思是，目击者是受到超能力影响，看到不同的景象吗？」

「不是那么夸张的情况。看到他跳楼的目击者，应该都是从窗户底下有人献花的那一带，或是其他教室看见的吧？」

「是的。调查数据上应该是这样写的，那些刑警也这么说。」

「这样不就没有人看到那间教室里吗？」

「咦？」

「也就是说，周围人看到的，是被害人把脚跨在窗框上的身影，不是整间教室吧？那么，即使有人在讲台上拿着枪，也没有人看到。」

犯人从某种管道拿到枪，叫出被害人，命令他站在窗边并对他说：「从这里跳下去，要不然我就用这把枪杀死你。」被枪口指着就没有选择的余地，即使知道会死，但是总比被枪射死好。被害人应该会赌上仅有的希望跳下去吧。

这种情况需要目击者的存在。如果没有人看到，就没有人能够作证「他是自己跳楼的」，无法被认定为自杀，那么事前的安排也白费了。坠楼事件的目击者当中，大概有一人是犯人的爪牙，不着痕迹地将周遭视线引导到少年跳楼的窗户。

「凶器未必是枪，也可能是一眼就看得出危险的超能力。」

「原来如此……」

「不，一定是超能力。」

东弥如此断言。警察也不是无能之辈，应该会考虑到这样的可能性，调查过有没有秘密买卖枪枝行为。就是因为没有相关情报，调查才会陷入瓶颈。

这样看来，应该是一般调查无法得知的凶器才对。

没错，就像超能力。

「戻桥，你认为这是超能力者所为吗？」

「应该是吧。」

「为什么？」

「嗯？因为监察官先生这么认为。」

「拜托你认真动脑……」

两人的对话是在潜入暑期特别讲座中，漫不经心地听着现代青少年心理相关报告时进行的。

在听众稀疏的大教室后方，东弥小声回应：

「我很认真。这起事件对监察官先生来说，是测试我们力量的考试。既然如此，就一定要跟异能有关，否则就没办法测试实力了。」

「也就是说，他很确信犯人是超能力者？」

「嗯。只是不知道监察官先生是凭事件调查数据来判断，或是掌握到其他情报。」

东弥这么说。一个小时之后，珠子才发现他不见了。

她是在特别讲座结束、巡视各间教室后，前往办公室想要寻找知情的职员时才发现的。

「……那家伙！」

她实在是太傻了，才会以为他会乖乖听话。

珠子已经不再生气或惊讶，只是接受了现实。

就如这起事件，戻桥东弥也不能用一般常识理解。

在人影稀疏的校园内，东弥来回走在穿堂和走廊之间。

从四楼到五楼、从五楼到六楼，他原本以为可以找到一些线索，因此刻意走楼梯，却完全没有收获。回程他决定乖乖搭电梯。

他并没有前往七楼以上的楼层。高楼层主要是研究室，没有学生证或职员证的外人无法进入。东弥从未练那里得到伪造证件，因此要进入是没有问题，但是研究楼层原本学生就不多，再加上现在是暑假，一定会引起注目。

犯人应该还没有发现到他们的行动。东弥想要尽可能不引起注意地行动。他想要以一名学生的身分，感受大学的氛围——就像受害的那些少年一样。

就如未练所说的，在这个阶段如果发生什么事，便能知道情报从某处泄漏，光是这样也有用。东弥把这次的潜入调查看作比较像是诱敌的幌子，而非调查。

当他来到二楼、在走廊上的椅子坐下的时候，一名少女向他搭话。

「这位小哥。」

「我？」

「没错，就是你。你对算命有没有兴趣？」

「也不能说没兴趣……」

东弥边回答边走到少女面前。虽然他对算命没兴趣，但是对这名少女有兴趣。或者该说是感到异样，甚至是觉得有趣。现在并不是学园祭期间，她却在校园内算命，让东弥感到很不自然。

这名少女披着长袍，看起来就像算命师。不对，她既然谈起算命，应该是实际上沉浸于这类灵异学说，或者是以此为业的人。她的头发颜色很浅，不过东弥无从判断那是天生的还是最近流行的发色。

「你要替我算什么？」

「我来算你这个人吧。可以把手伸出来吗？」

「好啊。」

东弥伸出手。

少女观察东弥的右手好一阵子，然后平静地说：

「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了。」

「哦？你知道什么？」

「你渴望获得赞赏，又有些自我批判的倾向。你有非常独特的想法，也有罕见的才能。还有……你最近身体出了状况。」

她说得很准。

可以说几乎全说中了。

然而，没有丝毫意义。

「我认识一个很聪明的人，名叫真由美。真由美对人类心理和思考懂很多，告诉过我各种知识。」

「那又怎么样？」

「也就是说，你刚刚说的那些……只是巴纳姆效应吧？」

巴纳姆效应是心理学用语之一。

即使是符合任何人的内容，只要说明为「这是你的个性」、「这是分析结果」，听者就会相信对方正确说中自己的情况。这就是巴纳姆效应。

「渴望获得赞赏，可是又有些自我批判的倾向」这种特征，的确符合戻桥东弥的个性，但是仔细想想，每个人都渴望获得他人认可，而且很少有人会完全肯定自己的言行，因此不论是谁都有自我否定的一面。

「最近身体出了状况」的说法更是最典型的例子。她没有提及「最近」是什么时候，也没有具体说明「是哪里出状况」。「最近」这个词的定义非常笼统。三天前头痛，或是一年前动了盲肠手术，都可以称作「最近身体出了状况」。

正因为已经相信对方说中自己的状况，才会依照对方意图，自行解释「最近」和「身体出了状况」。

「原来你知道。」

「我也喜欢这种东西。」

穿长袍的少女不知是如何解释东弥的笑容，继续说：

「那么就稍微改变主题……你不擅长运动吧？这一点应该会有符合和不符合的人，而你正是符合的人。」

「这叫『冷读术』。只要是懂得观察的人，就会立刻猜到我没有体力。」

毕竟东弥刚刚气喘吁吁地走出电梯。

这里是室内，因此不太可能是剧烈运动造成的。也就是说，由此可以得知东弥是那种光是做日常动作（譬如抬起重物、上下阶梯）就会喘不过气的人，十之八九不擅长运动。

像这种凭观察说中对方特征的手法，称作「冷读术（cold reading）」。大多数的算命内容都可以凭这项技术与刚刚的巴纳姆效应说明。

「你说得没错，不过还有其他理由。你的体格并不像从事运动的人。」

「你光看外表就能猜到这种事吗？」

「是的，大概可以猜到。看到你的手掌之后，我更是确信。」

「对了，小珠好像说过『练武术的人和没有练的人，手掌的肌肉不一样』。」

「那位小珠应该是你很重要的人吧，东弥？」

「我说过，这种——」

他正想说别再提了，但突然停下来。

……少女为什么知道他的名字？

只有这一点，无法凭巴纳姆效应或冷读术说明。

虽然不知道对方是谁，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

眼前的少女并不是模仿算命师随便叫住任何人，而是锁定戻桥东弥叫住他。

「姐姐，你是谁？」

「关于我是谁这个问题，今天就暂且别提。我想问你，要不要跟我赌赌看？」

「赌？」

「没错。如果你赢了，我可以提供对你有用的情报。」

「……就算你所谓的情报真的有用，我也不可能会相信明明不认识却不知为何知道我名字的人提供的消息吧？一般来说，应该会觉得很诡异才对。」

「是的。不过你并不是普通人，而且应该很喜欢这种刺激。不然的话，你在被陌生人叫住的时候，应该会提高警戒。不，你的确有提高警戒，却仍以兴趣优先……你一定会接受挑战。」

因为你是赌徒——少女以自认了解的态度笑着说。

这句话也说中了。

……那家伙到底在想什么！

珠子毫不隐藏愤怒地走在走廊上。

连续发生的事件与异能者有关，而凶手很可能是这所大学的相关人士。被害人是大学生，再加上事件一再发生于这座校园，因此凶手应该是熟悉这个环境的人。

恐怕是这里的学生或是教职员。

这名凶手今天也很有可能在校园内。

想到这里，就应该知道单独行动很危险，可是东弥一句话都没说就不知去向，实在是太没常识了。他或许推测「对方不会在有人看到的地方下手」而采取行动，但是先前的三起事件都发生在白天的校园内，没办法保证只要周围有人就不会有事。

珠子打了电话，但东弥没有接。

她一面发送短信要求东弥联系，一面想起之前和刑警间的对话。

『有没有什么线索？』

『可以说有，也可以说没有。』

『你好像话中有话……』

『那当然。』刑警说。『我只是凭直觉猜测有一个人很可疑，但是没有证据，也没有动机，只是我觉得可疑而已。总不能凭这么模糊的根据展开调查吧？』

他虽然说得理所当然，但珠子觉得能够不轻信经验与直觉，对警察来说是很难得的资质。进行调查的人如果怀有偏见或成见，就会成为冤案的种子。虽然警察的工作就是怀疑人，但是不应该认定他人是罪犯而行动。

刑警在说明这样的前提之后，才说出该名人物的名字

鸟边野弦一郎。

『他是人类科学研究系的副教授，外表很引人瞩目，所以应该立刻就能认出来。而且他的异常度也很明显，如果那家伙是犯人，以推理小说来说可是不及格。像那么可疑的家伙也很少见，你们不妨去见见他。』

他们得到刑警的建议之后，还没有去见这个人物。

如果这位副教授真的是犯人，独自去见他并非上策。

然而和东弥一同前往，也称不上是良策。

那名少年也属于异端。只要是观察敏锐的人，势必会立刻察觉到「这家伙有点问题」予以警戒。

珠子在苦思之后，决定隐瞒身分去找对方谈谈。那位副教授总不会记住所有学生的脸孔吧？所幸珠子此刻的打扮看起来很像大学生。以一名学生的身分去找副教授，应该不会不自然。

根据刑警的说法，这名副教授先前在四楼的另一间教室。如果不在那里，应该就在研究室。

珠子前往「A栋北」，敲了敲刑警告知的429教室的门。

「请进～」

门内的人回应，不过声音明显是年轻女性。该不会是研究生在里面？珠子边推测边走进教室内。

教室里有三个人。

首先看到的是在白板上涂鸦的两人。刚才回应的应该是其中的女生。她的长发从大约中段的地方染成褐色，绑成颜色独特的双马尾发型，另一个男生也有同样渐层的挑染。

等等，仔细一看，这两人长得一模一样，该不会是双胞胎？

「你找老师有事吗？」

「那我们最好离开吧？」

双胞胎不等珠子开口，转眼就离开教室。

室内留下珠子和那名男人。

穿长袍的少女从脚边的公事包取出扑克牌，然后问：「你有没有喜欢的花色？」东弥回答「红心吧」，她便抽出所有红心的牌，并且加上鬼牌。

「游戏名称是『IQ扑克』。这是用同一种花色十三张牌和鬼牌进行的扑克游戏。」

「这是什么样的游戏？我打算先听规则，再决定要不要赌。」

「好的，这是很聪明的做法。」

IQ扑克是用一张牌进行的扑克游戏。

首先决定先攻后攻。两名玩家各得到三张牌，然后进行三轮胜负。

不过，这种游戏是以一张牌决定胜负。要从仅仅三张牌当中，选出能够赢过对手的数字。手中的牌不会补充，也不能换牌。最弱的是2，但是2能够打倒最强的鬼牌。此外，出鬼牌败北的玩家当场就算输掉比赛。

这个IQ扑克游戏还有另一项重要规则。

「决定胜负的时候，先攻者可以提出一个问题。后攻者必须回答这个问题，不过可以说谎。」

「什么样的问题都可以吗？」

「不行，问题是固定的。」

第一个问题是：「你手中有鬼牌吗？」

第二个问题是：「你出的牌是奇数吗？」

第三个问题是：「你出的牌是花牌吗？」

先攻者在后攻者盖上手中的牌之后，从这三个问题当中选择一个询问对方。

后攻者对于先攻者的问题，要以「是」或「不是」回答。

问过一次的问题，无法再度询问。回答问题之后不能换牌。此外，第三轮胜负不问问题，因为双方都只剩下一张牌，不论哪一方说什么，都无法进行攻防。

「你有没有玩过两个人的大老二？」

「我应该没玩过那么寂寞的游戏。」

「很好玩喔。两个人玩，就等于自己没有的牌一定在对方手中，可以知道对方手中所有的牌，变成和平常完全不一样的游戏。」

根据她的说法，这个游戏也一样。

使用的牌有十四张。其中三张在自己手中，因此对方手中的牌是自己所没有的十一张当中的三张。范围已经缩到这么小，又可以问问题来推测对方手中的牌。

用一个问题掌握关键，以一张牌进行，测试智力的扑克游戏。

这就是IQ扑克。

「怎么样？你要接受挑战吗？」

「先让我确认两件事。」

「请说。」

「先攻后攻要怎么决定？」

少女说：

「先攻的权利让给你，毕竟我比较熟悉这个游戏。」

「是吗？那就谢啦。还有一件事是关于洗牌。」

「使用的牌会互相洗牌。两人轮流一次抽一张，抽完之后就没有必要去碰牌堆，所以一旦碰到就算犯规输了。」

「……我知道了。这个游戏好像很好玩。」

「是的。那就开始吧。」

戻桥东弥开始思考。

这个游戏的关键，以及更高层次的问题。

IQ扑克——

以一张牌进行、没有加注或弃牌等攻防的扑克游戏，乍看之下似乎全凭运气。事实上，虽然几率很低，不过要是拿到2、3、4，就几乎肯定会输；相反地，如果拿到Q、K、鬼牌就会赢，因此能不能一较高下确实要看运气。

如果自己拿到2、对方拿到鬼牌，或许还有些胜算。因为「以鬼牌败北的玩家就输了」，因此只要能够拿自己的2对上对方的鬼牌，就有可能逆转胜。

真正最糟糕的是自己拿到3、4、5，而对方拿到Q、K、鬼牌的情况。这样的模式就毫无胜算。毕竟和一般扑克游戏不同，不能靠心理战占上风，逼对方退出。

拿到三张牌之后，戻桥东弥松一口气。他拿到的是8、K、10，姑且回避了「束手无策只能认输」的最糟糕情况。

「我要出这张牌。接着轮到你了。」

「我可以想一下吗？」

「没关系。」

这个IQ扑克游戏有一点很明确，那就是除非完全被命运女神抛弃，否则以先攻较为有利。

理由是「先攻可以看对方的反应改变要出的牌」这条规则。

游戏的流程如下：首先「后攻者出一张牌，牌面向下」，接着「先攻者提出问题，后攻者回答」，然后「先攻者出一张牌，牌面向下」，最后「双方彼此亮牌，决定胜负」。

后攻者无法改变自己出的牌，先攻者却能够看对方回答问题的反应，决定要出什么牌。

也就是说，这个IQ扑克游戏是先攻者绝对有利的游戏。

反过来想，东弥先攻的第一战一定要赢。

以这次的情况来看，东弥手中的牌是8、K、10，少女手中的牌如果是J、Q、鬼牌，东弥就没有胜算。另一方面，少女手中最大的牌如果是9，她就只能赢东弥手中的8，因此东弥不可能会输。

如果要正确计算这些几率，姑且不论IQ，但确实是需要数学能力的游戏。

不过东弥要思考的不是这种问题。

这种程度的问题，他在听到规则说明的阶段就已经理解了。

问题在更高层次的地方。

「……满困难的……」

「从三张牌当中选出一张，有那么困难吗？」

「不是这个问题。」

没错，戻桥东弥此刻最应该思考的问题，是「眼前的少女究竟对他了解多少」。

东弥拥有超能力，具有「操纵对自己说谎的人」的异能，以及应用这项能力「看穿对手谎言」的力量。在他面前，不容许任何谎言。

这个IQ扑克游戏有「提问」的阶段，后攻者对于先攻者的提问，必须回答「是」或「不是」。虽然依照规定可以说谎，不过对上东弥，这样的规则没有意义。他可以看穿所有谎言。不仅如此，在对方说谎的瞬间，他就可以操纵对方的身体，让她触碰剩余的牌，强制导致她犯规。

没错，就像他当时对一之井贯太郎所做的。

……可是，如果对方知道他的能力呢？

如果对方知道「戻桥东弥是能够操纵说谎者的超能力者」，那么，挑这种游戏来赌就很奇怪。或者，如果她连「戻桥东弥无法说谎」的代价都知道，那么「IQ扑克」的游戏规则就会崩坏。东弥能够操纵说谎的对手，因此对手无法说谎，但是东弥也因为能力的代价而无法说谎。

如果彼此都说实话，就无法唬弄对手，「提问」会变得几乎没有意义。

……虽然有点晚，不过东弥总算理解一之井的心情了。

即使知道了也不会改变什么，不过想到一之井的心情被搅乱到这种地步，就会产生些许同情心。虽然只有一点点而已。

IQ扑克。

深思过后，年轻的赌徒选了提问的问题——

男人停下操作电脑的手。

这是一名白发男子。年纪虽然大概才三十出头，不知为何头发却变得全白。他的相貌端正，但完全看不出在想什么。

……果然就像刑警所说的，外表很引人注目。

另外，还有一项评语也说中了。

这家伙——很异常。

「那个，教授……」

「呵呵呵。」

他毫不隐藏超乎常轨的气息，发出笑声。

白色长袖衬衫以及白袍姿态的大学教授装扮，反而增强他危险的印象。他不像一名教授。珠子虽然完全不认识这个男人，却知道这一点。

这个男人有问题。

「看你这样子，应该没上过我的课吧？我应该说过很多次，『发言前一定要报上名字』。」

「很抱歉，失礼了，我叫双冈珠子。」

对方是副教授。珠子彻底扮演学生角色，摆出低姿态。

「呵呵呵。」

鸟边野弦一郎敲打着键盘，再度笑了。

「真是驽钝。」

「……什么？」

「我说，你实在是愚蠢到无可救药……」

——再怎么说也太无礼了。

这就是珠子的感想。

不管他是副教授还是什么，难道大学教师都这么没有礼貌吗？他完全不看珠子一眼，竟然还出口骂人。或许她真的不够聪明，但是仅凭刚刚的对话，他究竟能懂什么？

然而下一瞬间，珠子就无法继续抱持这样的疑问。

因为鸟边野弦一郎掌握到的是事实。

「而且情绪会立刻表现在脸上，不适合伪装身分。」

「唔……」

珠子原本想问「你怎么知道这种事」，但临时闭上嘴巴。如果说出这种话，等于是承认「自己假扮成大学生」。在短短的对话当中，他不可能会知道什么，或许只是想要钓出答案而已，老实表现出惊讶才是笨蛋。

她努力恢复平静询问：「你在说什么？」

戻桥东弥不在场。她可以说谎。

「你好像稍微有些机伶，不过也仅止于此……没有看到关键的地方。」

「我可不想被完全不看我一眼的人这么说。」

「这点明明也是发现答案的线索……真愚蠢。」

他阖上笔记型电脑，继续说道：

「只要仔细查看每一项情报就行了。我是这所大学的教师，你报上了名字。我的手边有什么？」

没错，很简单。

珠子报上名字的瞬间，弦一郎就以「双冈珠子」的名字进行搜索。

虽说个人信息受到保护，但是教职员为了计算出席分数、决定要不要当掉学生，都有上课学生的名单。名字不在这份名单上，就表示「这个人没有修这堂课」。

至于「是不是这所大学的学生」……

「教职员不会得知所有学生的姓名，校方也会考虑到情报泄漏的危险。不过不论是高中还是大学，学生名单这种程度的情报，依旧有管道流出。不需要动用到黑客，有很多人为了赚点小钱，就会把同学的名字出卖给名册业者。」

「怎么可能……」

「像我这样的人，更容易得到这方面的信息，因为我可以用社会调查的名义来要求。不论如何，没有名叫『双冈珠子』的人在学的纪录。」

他又补充，连姓双冈的人都没有。

「呵呵呵，解谜到此为止吧。你找我有什么事？到这个地步，不要用『我是提早来参观大学校园的高中生』这种蠢理由喔。」

珠子苦心想到的借口，也被对方抢先一步破解。

看来这个男人确实很聪明，至少比珠子高出一筹。既然如此，耍花招就是下策，还是老实告知自己的想法，比较可能会有进展。

「……很抱歉，您是鸟边野弦一郎副教授没错吧？」

「失敬。我要你报上名字，却没有说出自己的名字。没错，我是鸟边野弦一郎。」

「我是隶属于内阁情报调查室的人。因为某种理由，在协助调查469教室发生的连续可疑死亡事件。」

「哦，内阁情报调查室啊……真是奇特。」

「对于试图隐瞒身分一事，我在此道歉。虽然很失礼，但还是想要请教您，有关校园内发生的可疑死亡事件，您有没有任何线索呢？」

既然脑袋运转的速度比对方慢，笨拙地耍花招反而不利。

珠子这么想，因此说出部分事实。

她并不期待对方老实回答，只是为了观察反应而问。

然而，她却得到出乎意料的回答。

「原来是那个啊。你的直觉是正确的。」

「咦？」

弦一郎再度发出「呵呵呵」的笑声。

过了一分钟左右，东弥提出一个问题。

「我决定了。我的提问是：『你出的牌是花牌吗？』」

从结论来说，东弥放弃思考。他决定停止去想。

对方是否知道自己的能力、对方有没有特殊能力……这些事情即使想了也没用。既然是没办法得到答案的问题，还不如不要去想。他明快地做出决定，选择接受挑战。

一之井贯太郎和戻桥东弥同样是赌徒，却属于不同类型。

前者是为了保命而反复思考的类型。

相对地，后者则是能够抛弃性命、冲入险境的类型。

「好的。这个问题就可以了吗？」

「嗯。」

然而放弃思考并不代表没有做出结论。

就是因为得到一定的结论，才决定不去怀疑。

没有胜算的挑战，只是通往败北的倒数计时而已。

「我的回答为『不是』。」

少女没有说谎。

……那么这是可以赢的一局。

东弥这么想，然后出牌。

两张牌翻开。

少女出的是4，东弥出的是10。东弥赢了。

「算命师小姐，你的运气真差，4是很弱的牌吧？」

「那也未必。」

「……哦？」

「看来你很聪明，东弥。你找到最佳的解答。当你手中有10，询问『你出的是花牌吗？』然后出10，是最佳选择之一。光是得知你的聪明程度，就算有所收获了。」

若以双方都无法说谎为前提，对于「你出的牌是花牌吗？」这个问题，如果对方回答「是」，那么这时候有鬼牌就该出鬼牌。

自己手中有鬼牌，而对方出的牌确定是花牌，不仅不会因为遇到2而输掉，还能消除对方手中一张强大的花牌。

如果没有鬼牌，而有K或Q，虽然也要看手中的其他牌，不过最好出最弱的牌。既然自己没有鬼牌，那么应该在对方手中或剩余的牌当中。如果出K之后输给鬼牌，那就太凄惨了。

如果对方回答「不是」，那么，如果自己手中有10，就一定要出10。对方出的不是花牌，代表是10以下的牌，既然10在自己手中，对方出的牌一定是9以下。

也就是说，在这个情况下，只要出10一定能赢。

「你只要能知道我脑筋很好，就算输了也没关系？」

「是的。IQ扑克本来就是测试智力的游戏。我原本就不是为了赢而提出挑战。」

少女用一副理所当然的口吻说。

这句话不是谎言。

第二回合东弥输了，第三回合则赢了。

虽然整体来看是东弥获得最终胜利，他却感到无法释怀，或许是因为发现到少女根本不打算赢。

「算命师小姐，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我只是想要和你说话，戻桥东弥。」

「……哦，这样啊。」

东弥很在意少女的真实身分及用意。

然而他没有问出这些信息的手段。

「能够操纵说谎的对象」，当然就意味着「如果对方不说谎就无法操纵」。少女不知是否知道这一点，完全没有说谎。

东弥很想提议「以你的真实身分为赌注来比一场」，然而东弥没有可以提供的赌注。更重要的是，他也很在意珠子的情况。差不多应该要跟她会合了。

他查看手机，看到有三次来电。短信上简短地写着「马上联系」。

东弥一面期待珠子会对他说什么，一面说道：

「算命师小姐，幸好你的对手是我。如果不是我，或许会不惜诉诸暴力也要让你说出实话。」

「在光天化日之下的大学校园内吗？」

「会做的人就会做。所以我才讨厌暴力。」

追根究柢，东弥之所以轻易放弃有别的理由。

椥辻未练说过，即使他们被幕后黑手攻击也没关系。如果东弥和珠子被攻击，就可以确定这起事件背后另有内情。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但光是这样就已经是十足的收获。

遇见这名少女也是同样的道理。

对方知道戻桥东弥这个人（或者至少知道他的名字），并且与他接触。

光凭这样的事实，就可得知这起事件另有内情。

接下来只要和未练讨论，推测「知道东弥的名字，又以这种方式搭讪的人可能会是谁」就行了。

除非她是椥辻未练本人派来的——也就是公安方面的考官。

「对了，你认识椥辻未练这个人吗？」

「他是你很重要的人吧？」

「这个哏已经够了。」

两人会合的时候已是傍晚时分，全新的学校大楼被夕阳染红，学生几乎都离开了校园。白天的喧嚣仿佛虚幻一般，现在只看得到打扫教室的清洁员身影。教职员当然也都离开了，毕竟他们有自己的研究室，没有理由继续留在一般教室。

东弥坐在一楼的长椅，一看到从楼梯走下来的珠子，就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举起手打招呼：「嗨，小珠。」珠子看到他这副德性，叹了一口气。她原本想要斥责东弥擅自单独行动，现在却失去了斗志。

最重要的是，她感到很疲倦。她决定留待日后再告诫东弥，今天只交换必要的情报。

「请你不要擅自行动。有什么收获吗？」

珠子稍微叮咛之后询问，东弥回答：「我遇到很奇怪的女生。」

根据东弥的说法，他遇到披长袍的少女，向他提出奇妙的赌博游戏，而且对方还知道「戻桥东弥」这个名字。东弥并不是R大学的学生，很难想像对方只是刚好知道他的名字。

东弥已经联系过未练。未练似乎很忙，只回答「我会调查」。

「那个女生该不会就是犯人吧？」

「我也不知道。搞不好只是监察官先生不知情，其实是内阁情报调查室或公安的其他长官派来的刺客。」

那句「我会调查」，大概也包含这样的情况。戻桥东弥、双冈珠子两人如果犯下错误，责任就会落在椥辻未练身上。这件事很有可能是为了逼他下台的计谋，亦即内部权力斗争的结果。

「事情变得麻烦了……」

珠子喃喃说道。看来这世界并不是以「正义对邪恶」这种简单明了的模式在运转。每一个阵营都以正义自居，而在同一个正义阵营当中，又有好几个派系彼此斗争。

「本来就是这样吧？政治是最好的例子。这几年来执政党势力很大，就会被批评为一党独裁，可是执政党和内阁也不是对首相唯唯诺诺，而且应该有很多人想要当接班人。」

「没想到你也会谈论社会议题。」

「老实说，我对社会议题和政治议题一窍不通，不过大学的情况也一样，所以我才会忽然想到。」

「大学也一样？」

「谁当校长、谁当系主任这种事就是政治。我们老师也在抱怨，换了校长以后就遭到冷淡对待。」

他们穿过A栋的门来到外面，直接走向正门。

学生人数变少之后，他们就无法混入人群当中。珠子原本已经有被学校职员叫住的心理准备，却白担心了。即使有一、两张陌生脸孔，也没有人会在意。大学就是这样的地方。

「基本上，这座校园也很奇怪。」

「是吗？我觉得这里的建筑很漂亮。」

「因为是新盖的。」

东弥以熟练的态度对擦身而过的警卫打招呼，然后继续说：

「R大学的校园光是在关西就有四个。两个在京都，一个在滋贺，却又特地在大阪设置一个。我猜大概是为了争取大阪一带的私立学生。毕竟在阪急线沿线有好几所大学。」

如果能够集结到更多人，学生之间的化学反应或许能够产生更杰出的研究成果，学生或许也能够得到更多成长。这是从学术机构的角度来看的益处。

另一方面，在少子化导致学校难以稳定经营的时代，招募学生是非常急迫的要务。拥有多处校园，就能拉拢各地「分数差不多落在这个范围」的高中生，更能削弱其他学校的力量。这是从企业、学校法人的角度来看的益处。

「真是现实的问题……」

「与其把钱花在招募学生，不如投资既有设备、提高教职员薪水，让他们能够提升研究内容，或是用在目前就学的学生身上……这是我认识的人的说法。」

话说回来——东弥停顿一下，然后问：

「小珠，你有得到什么收获吗？」

「我遇见暗示自己犯案的怪人。」

「哦，竟然有人说出这么奇怪的话。你们谈了什么？」

东弥剩下的一只眼睛闪烁着好奇的光芒。珠子回答：

「没谈什么重要的事。他只是故弄玄虚而已。」

你认为「杀人」是什么样的现象？

我并不是要借由诡辩来推卸责任，相反地，我要谈的是对于某件事应该要负什么样的责任。

姑且先定义「杀人」是指造成他人死亡。譬如刺死惹火自己的邻居、开车撞死上学途中的儿童，手段虽然各式各样，但只要是直接造成危害而导致他人死亡，应该都可以称为「杀人」。即使没有杀人意图也一样。车祸等适用的「过失致死罪」就如名称所示，是「因为过失导致他人死亡的罪行」。

依循这个脉络来思考，就会产生这样的问题：「如果不是直接导致他人死亡，是否能够称为『杀人』？」

如果有人因为遭到霸凌而自杀，加害者算不算是杀了人？无视劳动基准法、违法让员工一直在恶劣职场工作的情况也一样，要是「把人逼到自杀」，的确是「导致他人死亡」，但是并没有直接下手。对于这些案例，有人会怒声指责「这是杀人」，但也有人认为「虽然恶劣但不算杀人」，有些当事人甚至会大言不惭地问：「有什么不对？」

换一个稍微不一样的例子吧。

据说某个知名杀手被问到有没有罪恶感的时候，一定会回答：「该有罪恶感的是委托人。如果没有委托，我也不会杀人。」

也许有人会反驳：「可是如果没有你，就不会发生杀人事件。」这个说法有一半是正确的，另一半却完全偏离重点。这个杀手的意见其实就等于主张：「枪击事件发生时，枪枝制造业者难道应该被问罪吗？」虽然因为例子有些极端，变得比较难以理解，不过只要想想，假设发生一起凶器是菜刀的随机杀人事件，只有极少数人会认为需要管制菜刀，就不难理解了。正确的一半，是因为「枪枝是以杀人为目的的工具，但菜刀则否。类似前者的物品存在，会降低杀人的门槛」；偏离重点的一半，则是因为「不论采取什么手段，要是没有恶意或杀人意图，就不可能发生杀人事件」。

如果抽掉导致他人死亡的要素，只着重于当事人的意识，那么恐怕最多的「杀人行为」是朋友或情人自杀的情况。姑且不论他人意见，当事人会责备自己坐视对方死去，并且认为对方死亡等于是自己杀的。

像这种不存在杀害意图、只是因为无知或不关心导致的杀人事件，或许更多吧。

「总而言之，你到底想说什么？」

珠子听了鸟边野弦一郎几分钟的授课——不，应该说是发表己见——然而在五分钟之后就失去耐性。这也很正常。就如这名副教授看穿的，她并不是大学生，没有理由对他的谈话洗耳恭听。

弦一郎再度发出「呵呵呵」的笑声。

「也就是说，我虽然说那三人是我杀的，但归根究柢，视定义而论，任何人都有可能成为杀害者。光是没有察觉到对方的痛苦、无法拯救对方，就可以说是『见死不救』的杀人行为。」

「我看不出你因为对学生见死不救而苦恼。」

「当然。」弦一郎回答。「我谈的是事实。不是意识，而是事实。你该不会认为只要有罪恶感，就能容许杀人吧？」

「我不会这么说。」

「不过如果要探讨意识，他人的死是很难想像的……这是我的看法。他人毕竟只是身外之物。」

「没这回事吧？人类会有同感、同情这样的意识。」

「是吗？那终究只是保身而已……只是想要相信『为他人忧虑的自己很正常』、『自己是正确的人』。」

珠子简单扼要地描述和副教授的对话之后，黑发少年再度发出「哦？」的声音。

他显得很愉快。

或者是觉得这一切事不关己。

「没想到会有人说出这么有趣的话。」

「因为没完没了，所以我就结束谈话……我实在无法理解。」

假设弦一郎是犯人，那么令人起疑的言行并非上策。他只要摆出悲痛的表情、说出悼念的话语，就不会被怀疑。这才是犯人应有的姿态。

如果他不是犯人呢？那就更让人无法理解。他为什么要说出引人怀疑的话？只是想要引人注目？不可能。如果是网络讨论区里多如牛毛、爱看热闹的网民，那还能够理解。那些人喜欢冒充相关人士，散布没有根据的情报，看到他人因此而情绪激动就会感到愉悦。然而，在现实中做这种事相当危险，很难想像身为大学副教授的人会这么做。

鸟边野弦一郎这个男人的确很可疑，也很诡异，但仅止于此。总不能只因为外表或气质很奇怪，就把他当成犯人。

「说自己是犯人吗……」

戻桥东弥愉快地笑了。

珠子现在总算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那种戏言所惑。

那个男人的感觉……跟这名少年很像。

因此，她才无法以一句「你在胡说什么」打断对方。她情不自禁地聆听，甚至心想「该不会是真的」。正因为她认识此刻走在旁边的真正问题人物，才会对很像这名少年的男人感到畏惧。

那些刑警或许也是如此。正因为感受到和过去遭遇的犯罪者相似的气质，因而无法一笑置之。

「对了，小珠，不是有句俗语说『笨拙的思考跟休息差不多』吗？」

东弥不知想到什么，突然这么说。

「呃，是啊。那又怎么样？」

「这句话的意思应该是：『脑筋差的家伙再怎么努力思考也没用，等于是在休息而已。』不过，我觉得也可以反过来说。」

「反过来？」

「嗯，反过来。也就是说，聪明人的深思熟虑，有时没什么意义。」

聪明的人不会轻易做出判断。他们会以脉络分明的逻辑思考事物，不忘计算得失，甚至还要考量他人评价与一般道德观感之后才下结论。这样的结论通常是正确的，但聪明人有时正因为太聪明，因而造成决定性的错误。

他们会过度思考愚人的想法。

因为他们把逻辑思考视为理所当然，因此无法理解情绪性的举止或突发性的行动。明明没有任何内在理由，却擅自推论「一定有某种特别的意图」。

「把自己以外的人都当成傻瓜，当然是愚蠢的想法，但是认为所有人都凭逻辑思考也同样很蠢。每个人的价值观都不一样。小珠，你似乎在思考那个叫鸟边野什么的家伙在想什么，可是，如果最基本的观念不一样，就只能做出完全失准的推理。」

这是常被他人评为「脑筋有问题」、「怪人」的家伙所说的话，对于道德观正确到不适合当调查员的珠子来说，或许有值得倾听之处，但是，珠子从中途就完全没有在听东弥说话。

不，她是处于无法倾听的状态。

「……小珠？」

她僵硬地勾住东弥的手臂，控制他行动，然后直接在车站前方的转角右转。她拒绝捐血的宣传，穿过自行车停车场旁边，进入教会旁的街道，走向闹区反方向的住宅区。

如果要前往位于大阪的CIRO–S关西办事处，应该进入车站搭乘阪急线；如果要前往位于附近的东弥住处，与其走教会旁的岔路，不如继续前进比较快。

这时东弥似乎也理解了。

「……小珠果然立刻就能察觉到这种事。大概是因为知道做法，所以也知道因应方式吧？」

「不要说话。尽量自然地走路，不要被发现。」

没错。

当他们几分钟前走出大学校园时，就被人跟踪了。

第二卷 内阁情报调查室CIRO-S第四班 正义在此

回想起来，这是她昔日上司佐井征一首先教她的事。

「再怎么没有才能，只要学会这个，至少能有打杂的程度。」他指导珠子的时候曾这么说。根据他的说法，即使辞去这个工作，这项能力也能用在各种地方。

珠子不知道佐井是基于什么样的想法指导自己，也不知道他说的是否属实。这项能力确实有用，但情报机构不可能简单到只凭这一招就能待下去，而且如果自己真的决定要辞职，也有可能会被杀害灭口。

这个问题关系到佐井这个男人的内心，无法得到结论，珠子只能凭自己高兴来解释。

然而有一点是事实。

她今天识破了自己被跟踪。

「……戻桥，请你做好心理准备。对方绝对是职业的。」

「也就是说，不是一天几万圆请来的兼差。小珠能看破这样的对手，果然也是职业等级的呢。」

珠子以一句「请保持安静」封住他的嘴，继续走入住宅区。背后那个戴着连帽上衣帽子的人影毫不迟疑地跟上来，看样子应该不是回程的路凑巧一样。

对方毫无疑问是职业的。珠子虽然如此断言，但如果对方是本行的人，譬如像是公安警察或内阁情报调查室的人，她应该没有办法识破。既然轻易被发现，就已经不够格称为职业等级。

然而，对方的确不是完全的外行人，举止相当熟练，并不像东弥举的例子那样，只是聚集在便利商店前的年轻人，拿了几张万圆钞票被临时雇用的。这点很麻烦。

也就是说，对方「某种程度上习惯从事这样的行为」，但是却「不是以此为业的人」。

这意味着什么？

「戻桥，你传短信给椥辻监察官，告诉他我们被跟踪了。」

「我知道了。还有呢？」

「这一带有没有不会引人注目的地方？」

现在只能期待对方是三流侦探。

不是以收集情报为工作，但是常常有机会跟踪他人——符合这种条件的，就是以穷追他人为业的人，具代表性的有讨债公司。在暴力讨债的过程中，有时也会进行身家调查。

此外，像职业杀手这种凶残事件的专家，也常常会跟踪目标。

「对方只有一个人，继续逃跑也很危险……更重要的是，这是获得情报的好机会。我打算正面迎战。如果我快要被打倒了，请你不要犹豫，立刻丢下我逃走。」

珠子不等东弥回答，就抓着他的手开始奔跑。

即使是搭电车到大阪不需一小时的卫星都市，只要从车站走几分钟，就会看到和地方城镇没有两样的景象。

譬如被设有停车场的超市、连锁餐饮店抢走顾客的商店街，或是等待拆除的社区住宅，另外还有距离几站的地方成立明星学校之后，程度就变差的公立国中，以及距离私铁或主要公路都很远、无法吸引买家的大楼。

可以肯定的是，在这样的地区，会有空白区域存在。

既不是学生上学的路，也不是通往闹区的捷径，因为不会成为任何人的动线，因此虽然位在市区，行人却异常稀少。由于没有人流，因此空气流动也很差，气氛感觉沉滞。

珠子引诱跟踪者前往的场所，就是这样的区块。

虽然旁边是公寓，反方向也有数栋大楼，却没有行人往来。这里没有旁观者。即使在这种巷子里发生砍伤事件，大概也不会有人察觉。

即使有人死掉也一样。

「！」

人影看到面对自己的珠子，似乎察觉到自己被诱入这个地方。

珠子没有出其不意地发动攻击，或是不由分说地勒住对手，是基于「万一是自己误会就很抱歉」这种正直想法做出的判断，却不得不说她太天真了。有时无情也很重要，尤其是在攸关生死的情况。

不过就结果而论，她的行动是正确的。

戴帽兜的人物，袖口飞出折叠刀。不，应该是原本就藏在手中。如果轻易勒住对方，身体某个部位一定会被割伤。

而且珠子现在也能确信，先前的推测是正确的。

如果对方的目的是收集情报，那么在被目标察觉时，计划就已经失败，应该会迅速逃跑。这是因为跟踪者有可能会被捕获并遭受暴行。去收集情报的人如果受到拷问而泄漏机密，那就太惨了。

然而眼前的人物却双手拿着凶器。

这个人是为了加害而跟踪他们的。

「你大概以为自己占到优势，可是你真的有能战胜的策略吗？」

意外的是，这个声音是女人的声音，而且很年轻，大概和珠子同世代。

冷汗滑落珠子的脸颊。紧张与恐惧——为了避免暴露这些弱点，她刻意用毅然的态度回应：「那当然。」冷静，冷静。她告诉自己，这个人物绝对不是无法战胜的对手。

新兵最应该注意的，就是不能被战场的气氛吞噬。

珠子想起昔日的上司说过的话。一旦心生畏惧，身体就会僵住，紧张的四肢无法像平常一样活动。这样一来，在战斗之前胜负就已经决定。对方不是无法战胜的对手——珠子再度在心中默念一次，是不是事实不重要。她压抑加速的心跳，冷却变热的脑袋，保持冷静。

接着她有一瞬间垂下视线。

戴帽兜的女人趁机起跑，占得先机——不，是珠子故意诱敌。珠子在对手行动前跳出去。女人被趁虚而入，僵在原地；相对地，珠子已经加快速度。

先之先——珠子刻意制造空隙，让对手先下手，引导出容易对付的行动。

珠子立即进入攻击范围。在这个距离，双方出拳都能命中，刀子的距离优势消失了。

刀子直线划过，珠子冷静地用手挥开，然后以右手掌底攻击。这是瞄准下巴的一击，但对方躲开了。女人仿佛要回应般，准备以另一只手戳入脏腑，然而珠子已经预料到了。她以停下拳击的劲道缩回右手，拨开对手拿着凶器的手腕。这是下段拂的招式。

女人为了释放冲击力道而回身，刀子在幽暗的巷子里闪烁，接着朝珠子袭来的是后旋踢。如果往旁边摆动闪躲刀子，就会被这一踢的轨道直击。身体如果遭到横向踢来的脚攻击，动作就会停止，接下来就等着喉咙被割断。

然而珠子以后退的脚步回避，因此躲过一劫。

两人距离拉开。在一脚一刀的攻防之间，女人暗自思索。

……太灵巧了，她不是只接受过几个月训练的新人吗？

虽然比不上身经百战的勇士，但明显不是外行人的动作。不过，也不是天生的强者，个子和反应速度都很普通，如果要问有没有天赋，可以肯定地回答「没有」。

即便如此，自己却没有办法战胜，也无法占得优势。好歹算是职业杀手的自己，竟然无法解决掉这样的对手。

戴帽兜的女人脑中浮现问号。

另一方面，珠子则想起不久之前的一幕。

那是在联合办公厅舍中，与监察官办公室同一楼层的房间。

站在珠子对面的是椥辻未练。

「要不要去运动？如果你不想要也没关系。」

他带珠子来到训练室。这里虽然铺着地垫，不过似乎可以穿鞋子进来。他甚至告诉珠子「最好穿着鞋子」，理由是实战当中很少会赤脚。

站在距离三公尺左右的前方、戴着眼镜的男人细心地折起外套，问她：

「你的手臂痊愈了吗？」

「是的。」

「那就让我看一下你的实力吧。我想要了解你的战斗能力到什么样的程度。根据这一点，分配给你的任务也会不一样。除了戳眼睛和攻击下体以外，你有什么招式都可以使出来。」

珠子回应：「你虽然这么说，不过根据我受到的教育，一旦像这样面对面，实战任务就算失败了。」

她的发言不愧为受过谍报单位（虽然是假冒的）调查员培训的人。

内阁情报调查室与公安的人不是军人，更不是格斗家，不需要擅长面对面的斗殴。重要的是匿迹潜形，不被人发现。不论敌人有多强，只要出其不意地逮捕对方就行了。

说得详细一点，就是分析对象收到的每一封邮件、掌握状况的低调与缜密工作。不论在表面上或背地里、合法或非法，这一点都不会改变。撼动世界的革命，或是阻止革命的行动，都创建在低调到惊人的工作之上。

不知是以公安、内阁情报调查室、或是警察的身分，未练点头说：

「你说得没错。说得更极端一点，最好是没有敌人。如果能够把对手纳入自己阵营，那是最理想的情况……回归正题，即使如此，也不能在面对敌人的时候束手无策。」

这么一来更不适合实战。

武力这种东西虽然最好不要用到，但为了因应紧急情况，仍旧是必需的。

「那个男人……佐井征一教了你什么？」

「除了刚刚提到的之外，他还指导我要消弭敌对的理由。这应该不是椥辻监察官寻求的答案吧？」

「这是卡尔·施密特。」

「咦？」

他似乎只是在自言自语，催促珠子：「继续说吧。」

双冈珠子想起接受训练的那段日子。

佐井征一是非常理性的指导者。他最讨厌的就是强调毅力的论调，绝对不会毫无根据地鼓励她「只要去做就能成功」。相反地，他一再否定珠子的才能，甚至告诉她一旦必须战斗，就要有送死的心理准备。

「敌人有可能是花几十年持续锻炼身体的武术专家，也可能是在体坛亦能成功的体能菁英。面对那样的对手，不久前还在住院的你想要对战，根本是自不量力。」他屡屡如此告诫珠子。他最厌恶的状况，大概是凭期待而非客观观测行动，过于大意，以致于最后连恐惧都来不及就死掉。

胆小也没关系，但同时要讲究合理性。

这就是他的指导。

「你知道人类有多少根骨头吗？」

「不太清楚。」

「听说大约有两百根。关节数量视计算方式，则有两百至三百多个。此外，虽然有个别差异，不过关节活动范围是有极限的。」

这意味着什么？

人体有绝对无法弯曲的部分（硬骨），链接这些部分的关节能够转动的范围和角度也是固定的。这一点是人类这种生物的共同点。

如果勉强超过活动范围，关节就会轻易损伤。不论是指骨或颈椎都一样。除非是这方面的超能力者，否则手肘绝对无法朝反方向活动一百八十度。

也就是说——

「依据人类在某个瞬间的姿势，可以预测其下一个动作。」

他虽然说得理所当然，却是超乎常识的指导。

骨骼、肌肉、和关节都是有限的，没有办法无限而无限制地活动。这一点是确定的。然而这项事实并不能得到「因此可以预测其下一个动作」的结果。如果是一、两种还有可能，实际数字却是几百种。就如关节一般，大脑的处理能力也是有限的，无法瞬间判断、推测出对手的下一步。

武术和格斗技当中虽然也有同样的理论，却有限定范围。譬如掌握某个关节，对方就无法动弹，一旦抵抗便会脱臼等等。

「当然没办法掌握全部，但是也没有这个必要。只要不在攻击轨道上，就不会被拳头打到。所以只要闪躲就行了，或者拨开也可以。」

他做出中段接招的动作。

「这是俄罗斯的军用武术『西斯特玛』的想法。话说回来，就算能够归纳出类型，也不等于有办法应付。如果这个理论是正确的，拳击手就不会被对手的拳头打中。毕竟拳击的出拳种类有限。」

「你说得没错，而且自己也会因为身体姿势限制到行动，所以有时没办法回避或来不及防御。不过具备知识与否是很重要的，尤其是像我这样运动经验很少的人。」

只要从人体构造和频繁出现的模式锁定动作就行了。光是掌握到「绝对不可能的动作」与「经常在格斗技中使用的动作」，就能派上很大的用场。理解出拳方式与距离、容易被瞄准的部位，和不理解的人之间就会有天壤之别。

举个易懂的例子，知道与不知道变化球的球种，会有很大的差别。

如果不知道「会转弯的球存在」，根本没有胜算。能够判别往外转弯的球种，就会增加不出棒的选择。知道内角高球、外角球属于投球的一定模式，便能赌接下来的球路。

在攻击方面，佐井也追求合理性。双冈珠子在无数的攻击技巧当中，只学了掌底攻击，这是因为用手掌打击是最不容易受伤的方式。

「打人」乍看之下好像是谁都做得到的行为，实际上却需要锻炼与技巧。因为打人而骨折的例子也不罕见，更不用说使用贯手等招式，外行人只会让手指骨折而已。

至于踢技，珠子连一项都不会。由于以腿部攻击时，必然会形成单脚站立的姿势，导致重心不稳，很容易受到反击，要是被抓住脚也很难应对。「既然如此，干脆不要教比较好。」佐井如此判断。

「掌底的技法也可以用在拨开敌人的手。我在指导女性防身术的时候，会教她们『用鞋跟踩对方的脚背』、『用手掌推击对方的脸』。要是打到鼻子就会折断鼻骨，打到下巴冲击则会直达脑袋。虽然简单却很有效果。」

「我的情况是——」

珠子挥动手臂。

首先是一直线，接着是从斜下方划弧形的动作。前者是拳击当中直拳的动作，后者介于勾拳与上钩拳之间，大概是猛击（smash）吧。

「我只学了这两种动作。佐井先生说，尤其是第二种也能用在防御，要好好练习。」

即使以知识与限定使用技术来弥补经验与运动能力的不足，但当然仍有无法填补的差距，也因此佐井才会再三教导珠子「最重要的是不要被对手发现」。

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马基维利主义，可说是合理的极致。正因为受教于信奉这种思想的佐井征一，因此珠子的战斗技术也极为合理。没有运动与打架经验，对她来说也有好处。正因为没有预备知识与坏习惯，才能完全遵照教科书的动作。

「佐井先生应该也很高兴吧。他的下属虽然没什么才能，却非常认真。」

「椥辻监察官，你认识他吗？」

「他是我以前的同事。」

未练回答的同时，把手中的外套丢向珠子。

折起来的外套受到空气阻力而张开，屏蔽珠子的视线。要迎击还是回避？珠子被迫在一瞬之间做出决定。

如果未练躲在布的后方突击，正面的掌底攻击会很有效果。因为看不见，所以没办法瞄准脸部，不过可以预期身体的位置打过去。打到胸部的话，应该可以折断肋骨。

然而，如果他藏有凶器，那又另当别论。属于女性平均体型的珠子对上大个子的男人，双方的攻击距离有一定差距，要是对手又拿着匕首或短刀，那么他的攻击无疑会先打到珠子。

珠子立刻跳向左边。她选择躲避。

然而下一瞬间，一阵大风突然吹向她的身体。未练的三日月踢扫过珠子的腰际。

接着他拉开距离，似乎是在声明测试结束。

……如果是实战，刚刚那一招就结束了。

腿的肌力是手臂的好几倍，再加上对方是超过一百八十公分的男性，要是被这一脚踢中，不只内脏会受伤，有可能连腰骨都被粉碎。

「话说回来，你还是太忠于基础，竟然会被那种陷阱欺骗。人类在无意识中似乎会选择左边多于右边，所以你最好不要什么都没想就往左边躲。不过你要照自己喜欢的方式做也没关系。」

「……很抱歉，我太小看椥辻监察官了。看来你不仅拥有学识，体能也很杰出。」

「我好歹是警察，接触过一点武术。顺带一提，佐井是以前的同事这句话，其实是为了让你动摇的谎言。」

未练说完笑了。

又经过两次的攻防之后，听到警车的警笛声。

对珠子来说应该算是幸运。她一直采取不主动攻击、只努力防守并等待时机的战斗方式，差不多快要难以招架了。职业杀手和只接受过几个月训练的情报员之间，在战斗能力方面有决定性的差异。

然而，相较于以「杀害敌人」为目的的对手，珠子的胜利条件除了「使对方失去攻击力」，还有「在增援到达之前拖延时间」。她之所以刻意选择迎击、采取以守势为主的战斗方式，背后存在着这样的想法。

「别以为这样就结束了。杀死『那个人』的罪行，要用你的命来赎罪。」

「……那个人？」

女人啐了一声，以充满憎恶的声音声明之后，转身跑走。

——怎么可以这么简单地让你跑走！

珠子追上去，但立刻停下脚步。只见戴帽兜的女人一到大街上，就以手中的刀子砍伤行人。

……那家伙，竟然做这种事！

随着尖叫声，街上转眼间就陷入混乱。有人停下脚步想要知道发生什么事；有人及早察觉到状况，拉着小孩或情人逃跑；有人毫无危机意识地观望。行人的反应各式各样，不过珠子此刻已经很难追上犯人。

不，即使周围没有人，珠子大概也会停下脚步。

「戻桥，快叫救护车！还有，去找干净的布！」

她在焦急当中，仍旧试图冷静地进行急救。

看到她这副样子，戻桥有些傻眼，但也露出喜悦的笑容。

「小珠，你果然很温柔。」

「快点！」

「好好好。」

对手朝路人行凶的目的很显然是为了绊住他们。肩胛骨一带被割伤的少女虽然相当害怕，但没有受到危及生命的重伤。下手者明显是习惯杀人的人，也很有可能与两人调查的事件有关。

合理思考的话，双冈珠子应该去追试图夺取自己性命的女人。想到接下来有可能受害的无辜市民，或者单单是自己成为标的的事实，就不应该放走对方。

然而，珠子没有这么做。

她选择的不是合理的判断，而是以眼前受伤的少女优先。

这或许就是她上司所说的「无知的善良」，不过戻桥东弥认为，这种不合理的「答案」也不坏。

未练搭乘似乎是私人用车的灰色Honda Freed来到现场，告诉他们已经通知警察，然后向看似负责人的一名警官说了些话，就提议迅速离开。

虽然联系过上层，但警察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有可能根本没有通知到最下层的人。即使有各式各样的管道，也不是所有行为都能得到允许。

他照例以随性的口吻说：「总之快点走吧。如果你们不想走也可以。」东弥和珠子选择乖乖遵从，离开大概还有好一阵子无法平息骚动的闹区。

「发生什么事了？我希望你们能从头说明。」

在前往CIRO–S关西办事处的车上，两人被询问这个问题，各自简要地报告今天的成果。

短期间内，同一所大学的同一间教室内发生三起可疑死亡事件，被害人生前都处于衰弱状态。根据警方调查，三人没有关系，不太可能是基于仇恨的动机。

接着是不知为何宣称「自己是犯人」的白发副教授——鸟边野弦一郎。他的发言虽然暗示自己犯案，谈话内容却像品质低劣的哲学般不得要领，只是造成混乱。他该不会是随口说说引起混乱，并愉快地观赏这样的光景吧？

另外还有打扮成算命师、叫住东弥的少女，这个人很难说是单纯在寻他开心。如果只是借由算命叫住经过的男生，并提议挑战扑克游戏，或许可以断定是「有点怪怪的大学生」，但既然对方知道「戻桥东弥」这个名字，可想而知是得到了我方的某些情报。

再来是从校园内跟踪两人的戴帽兜女性。这个人明显是专业杀手。再加上「你要为杀死那个人赎罪」这句话的意义……

「可以确认一下两、三件事吗？」

未练以单手操控休旅车，提出问题。

「戻桥遇到的女生，有没有可能只是你不记得，其实是大学里认识的人？」

「唔，很难说。她的脸被长袍遮住，所以我也没有看清楚。不过我确定没有听过她的声音。」

「很难说？拜托……」

珠子发出抱怨。如果到头来只是东弥没有发觉，其实单纯是朋友，那么就白白浪费思考时间了。

话说回来，在现实中要说所有现象都与事件有关，反而更不自然。社会本来就是混沌状态，要找出适当的因果、关联、变量或因素相当困难。

「啊，不过有件事我忘了说。」

「忘了说？」

「嗯。那个女生最后帮我用塔罗牌算命。」

「……该不会只有这样吧？我要揍你喔？」

「小珠，你有时候凶暴到令人惊讶的地步耶。」东弥愉快地回应并摇头。「要说只有这样，的确只有这样，不过也不只有这样。她让我看的是正位的『高塔』。不，她是刻意让我看那张牌的。」

少女虽然从一叠塔罗牌当中抽出那张牌，假装是算命的结果，但即使不是精通赌博的东弥，应该也能察觉这是称作「Second Deal」的作弊方式。她的动作笨拙到让东弥觉得还不如不要做。这种程度的魔术如果在赌场使出来，一定会立刻被赶出去。只要是稍微专注一点的人，就能够发现她在耍花招。

不过反过来想，这也显示她不惜用不熟练的动作，也要让东弥看到那张牌。

「接着她说『这张牌不好，你应该要从目前投入的事件收手』。」

「『高塔』这张牌有不好的意思吗？」

「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好像不太好。」

「请等一下。塔罗牌的正位和逆位不是会有不同的意思吗？」

珠子在上次的事件刚认识东弥的时候，在五辻真由美的病房听她谈过塔罗牌。在那场谈话中，珠子得到了正位与逆位意义不同的基本知识。

——「正义」的逆位代表「单方面」、「偏颇」、「不公平」的意思。要小心自己不要偏向独断专行。

她记得那位睡美人以一副通晓事理的态度这么说。

「嗯。小珠说得没错，塔罗牌的正位和逆位有不同意义。比较好懂的大概是Ⅷ的『力量』吧。这张牌通常代表字面上的『力量』，或是『意志』、『运行力』的意思，不过逆位就真的是相反的意义。」

缺乏思想，以及实现想法的力量。

亦即意味着「无力」、「优柔寡断」。

然而「高塔」是例外。在塔罗牌二十二张大阿尔克那当中，只有这张牌不论是正位或逆位，都暗示不好的本质与未来。

不需举巴别塔为例，自古以来人类便持续建造巨大而接近天空的高耸建筑。这些建筑通常是权威与秩序的象征，城堡要塞等战争设施、教会等宗教建筑、以及现代的摩天大楼都是如此。主要城市一定会有成群的水泥塔。各国的证券交易所也不例外，被称作世界经济中心的世贸中心更是最典型的例子。

描绘主掌权威与秩序的高塔崩坏的牌，被赋予不好的意义，不知是否能够从中找到某种关联性。

「她说，所以两种都可以。『两种都一样，所以两种都可以。』」

东弥低声说。

「……而且，大学不是也被戏称为『象牙塔』吗？」

如果只是要表达不好的事，也可以选择具有「破灭」意义的XV「恶魔」。她选择「高塔」或许有特别的意图吧？

「比较妥当的想法是『警告』。」

未练的结论让两人都能够接受，不过也有疑问。是谁，又是为了什么样的意图提出警告？

成为两人上司的椥辻未练为了测试他们的实力而派遣刺客——这是很有力的假说，但是从他的口吻听来，似乎不是这么回事。或者是公安和内阁情报调查室内部与未练敌对的势力做的？但是以妨碍调查来说，手段未免太温和。如果真的想要妨碍东弥等人，应该会采取更暴力的手段。

在适度的暴行之后威胁「如果不收手，下次就折断骨头」，大多数人都会畏缩，很难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并继续调查。

该不会真的是出于亲切而提出忠告？

「就我所知，并非内阁情报调查室或公安内部的人做的。我也问过『中野』——自卫队内部这类组织的熟人，他也说不知道。当然，我要再三声明，不是我派遣的人。」

「……你保证？」

「你可以相信我，不过不相信也没关系。」

对于东弥非暴力却具有毁灭性的问题，未练照例如此回答。

他没有说谎。

「我在意的是，那个算命师是否知道戻桥东弥的能力。你自己有什么感受？」

「很难说。她虽然应该没有说谎，可是我不知道是『因为知道我的能力，所以无法说谎』，或是『在允许虚张声势的游戏中刻意不说谎，试图扰乱对手』。也可能只是讨厌说谎，就像我一样。」

「不论如何，我们不仅不知道对方的意图，而且如果对方知道你的能力，就代表情报从某个管道泄漏出去了。真糟糕。」

未练为什么能够肯定这件事不是内阁情报调查室或公安内部的妨碍？大前提是知道「戻桥东弥」与「双冈珠子」两人存在的，只有极少数的人。

先前阿巴顿与佛沃雷的C文件相关事件中，进行事后处理的是CHIYODA，但知道真相的只有一部分人。具体而言，就是进行事后处理的小组成员、负责指挥的未练、以及参与调查与研议两人处置方式过程的几人，其他人并不知道详情。

这是公安里超能力者处理部门「白色部队」特有的防止情报泄漏对策。情报不会让组织内所有人都知道，借此防止能力内容这种最高机密泄漏。连隔壁的小队或别的单位在做什么都不知道，也是家常便饭。身为主管阶层的椥辻未练虽然掌握相当多信息，但也称不上全部。

至于内阁情报调查室内部，应该什么都不知道。未练并没有告知任何人。 「操纵说谎者的能力」——大概没有比这个更能够对情报机关发挥效力的能力。未练打算把戻桥东弥当作与CIRO–S或内阁情报调查室上层对立时的王牌。也因此，他只报告「『监察官托管』的下属会增加两人」，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透漏。

「你说得好像理所当然，可是，真的能够容许这种特别待遇吗？」

「一般来说不可以。但是姑且不论关西办事处，你们两人应该不会被容许进入内阁情报调查室总部。除非跟我在一起，但是还是会有监视者跟随。」

「哦……我了解监察官先生的主张了，但是也有可能是内阁情报调查室的人自己查出来的吧？」

「是的，但这种可能性在任何组织都有。特别是阿巴顿和佛沃雷也可能在调查，他们的目的是要报复。」

阿巴顿集团被夺走最高机密的C文件，又失去佐井征一这名指挥官。佛沃雷则死了老大威廉·布拉克，一之井贯太郎也是佛沃雷少数在日本「工作」的成员，对于组织来说损失相当大。

「可是不论是哪一个组织，如果是以复仇为目的，应该不会采取用塔罗牌算命来警告这种做法。就这点来说，试图杀死你们的那个女人好懂多了。」

——别以为这样就结束了。杀死「那个人」的罪行，要用你的命来赎罪。

珠子想起戴着帽兜的女人说的话。

「复仇……吗？」

「双冈，你应该没什么头绪吧？不过没有头绪也没什么意义，有很多人会因为误会或迁怒而攻击他人。但是，戻桥就不一样了，你杀死了威廉·布拉克。」

未练以平常的声音，冷静但好似把刀刺向心脏一般，锐利地声明「你杀了人」这项事实。

那是正当防卫吗？或许是吧。但是选择要和佛沃雷对决的是东弥本人。如果他依照佐井的提议乖乖逃跑，就不会发生这种事。是他自己决定要踏入险境。而且他是超能力者。他是不是认为「即使面对犯罪组织的人，只要对方说谎，就能操纵对方自杀」？

这样的行为，可以和被攻击才抗拒的单纯正当防卫行为相提并论吗？

「监察官先生，你的指摘还真是犀利。」

东弥以平常的语气回应。

他既没有假装没听见，也没有突然改变态度。

他的语气依旧轻佻、开朗，却又带有空虚的疯狂。

「不过这种事我早就知道了，从一开始就全都知道。」

「我想也是。」

他知道，知道得相当透彻。

未练并不是要故意惹他不愉快。戻桥东弥这个少年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受伤。

那句话宛若把刀子刺入心脏，但是对于从边缘被切开的心灵，如今再多一道刺伤也不会有什么变化。

「你不在意的话很好，我个人也觉得没必要在意，不过有些人不这么想，所以我才要确认一下。」

接着椥辻未练说：

「我们得到情报，佛沃雷有动作。虽然只是传言，不过如果是为了复仇，那个戴帽兜的女人就是佛沃雷的人。」

佛沃雷是史上罕见、没有任何目的与理念的犯罪结社。这个魔眼集团的成员个个自由行动，甚至称不上是组织。

然而，「个个自由行动」并不等于「不会报复」。

因为没有人下任何命令，也不会有任何责难，因此也会出现想要复仇的人。

打开门的女人对柜台说「我是后面那桌的同伴」。光是这句话，餐厅的人就听懂了，引领她走向包厢。这里是政治人物也会使用的一流日本料理店，像这样的应对是理所当然。在这里谈话的内容绝对不会泄漏出去，即使警察来搜查也一样。

假使有人在店里死了，只要下手的人负责处理好尸体，员工大概根本不会报警。这里就是这样的店。

她已经没有戴着帽兜，衣服也已经处理掉了。现场或许留下头发，不过不用担心。她没有被逮捕的前科，即使比对警察的数据库也不会有问题。

偏红的褐发是与生俱来的。如果是往昔还很难说，不过这年头染发一点都不稀奇。她的脸孔没有特别之处，如果不说的话，大概不会发现她有欧洲血统。

她打开二楼的和室纸拉门，看到熟悉的景象。

「我是柊。刚刚到。」

「呵呵呵……看你的表情，应该失败了吧？」

白发的鸟边野弦一郎跟平常一样喝着日本酒。一名年轻女生把头枕在他的膝上，旁边则有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年，把筷子伸向弦一郎面前的料理。这样的景象也跟平常一样。

三人究竟是什么关系？如果是教授和学生，未免太亲近了。他们看起来就像饲主与动物。宠物在向饲主撒娇，或许是最接近这个气氛的形容。

不过，考量到这名男子是国际犯罪结社的人，那么这种事只是细枝末节而已。

「莲、艾，我要跟人谈工作，你们该回去了。」

「好～」

「我们会再来帮忙，要请我们吃饭喔。」

「嘘、嘘！」弦一郎做出赶走野狗的动作。柊打了招呼，目送离开房间的两张一模一样的脸，然后在对面坐下。

「你见过杀死布拉克那两人，有什么感想？」

「没什么。那两个家伙没什么值得特别一提的地方。」

「那么你就成了连一般人都无法确实杀死的没用杀手。」

听到他嘲讽的评语，柊皱起眉头回应：

「我只是太疏忽。」

「柊，我不在乎你复仇成不成功。只是因为你说想要替布拉克报仇，我才亲切地提供情报。」

「亲切？真好笑。」

她顶回这句话。

柊虽然没有魔眼，却是佛沃雷的一员。她理解同僚弦一郎的特质，没有比这个男人更远离真诚、体贴这些概念的人，他只对自己有兴趣。

弦一郎用手遮着嘴巴，但无法隐藏扬起的嘴角。他大概也不打算认真隐藏。

「你只是把我当成试金石，用来测试那两人的实力。说是试金石，还算比较好听的比喻。同样是石头，你大概只把我当成随意丢进河里的石头吧？」

「呵呵呵……真是驽钝。」

「什么？」

「谈我的认知有什么意义？你根本无从确认。你被布拉克收留，欠他救命之恩，所以才想要报仇。对你而言，重点是我的情报有没有用……事实仅止于此。」

虽然令人恼火，但弦一郎说的是实话。

没有人会了解他人的心理，只能从其言行推测情感和想法。说得极端一点，对方的内心跟自己无关，重点只有「对自己有利或不利」。

同样令人恼火的是，柊非常想要弦一郎的情报。

「……没错，我只要能够报仇就行了。如果可以实现，我会如你所愿，在你的手掌心上跳舞。」

「嗯，你就加油吧。对方也很擅长跳舞。」

「啊？」

「我只是在自言自语。」

白发的男人回答后，再度开始喝酒。

「暂时住在联合办公厅舍吧，总比回自己的公寓安全。如果不想住也没关系。」未练用一如往常的口吻这么说，然后就离开关西办事处。他要去处理身为公安的其他工作，这也意味着他不会全面支持两人。

这次的任务原本也兼具测试戻桥东弥与双冈珠子两名新人实力的目的，如果未练自己解决事件，那就本末倒置了。他会给予最低限度的协助，但也仅止于此。

在办公室旁的休息室，珠子按下廉价快煮壶的开关。

「……感觉冷冰冰的。」

「现在才开始加热，当然是冷的。」

「我不是指水温，是指监察官。」

躺在沙发上漫不经心看着综艺节目的少年显得很平静。光是今天一天就发生了很多事，他却丝毫没有表现出不安或恐惧的样子。他依旧和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一样，胆子大到惊人地步。

或者对他来说，这才是正常情况吧。不安与恐惧是因为看重自己与自己的性命才会产生的感情，如果没什么可以失去的，自然没有必要害怕失去。

「你说冷冰冰的，是指对我们的态度吗？还是因应这个事件的方式？」

「应该……都有吧。」

「不论如何，这是优先级的问题。就像监察官先生一开始说的那样。」

和已经失去的三人性命相较，接下来有可能成为目标的无数市民的安全更为优先——这是未练的说法。正因如此，才会让两人调查这起不怎么重要的事件。

东弥与珠子如果能抓到犯人当然很好，但如果他们被攻击而死伤，也能确认事件幕后的确有黑手。这样的结果也没关系。

「他就是这么说的，完全没有虚假。」

「可是我们已经遭到攻击，他却没有采取任何行动……」

「也不能说没有采取任何行动吧？」

东弥关掉电视，低头看手机。

佛沃雷有动作了。从双手持刀的招式来看，对手应该是被称作「柊」的杀手。目前判定她并没有超能力。

未练虽然赶赴下一个任务，仍旧告知他们种种情报。

「这样不就够了吗？」东弥反问。「如果监察官先生说得没错，那个叫柊的女生并不是超能力者。佛沃雷虽然没有排序或阶级，不过看他们没有派出具有魔眼的正式成员，感觉应该不是认真想要消灭我们。监察官先生大概认为，现阶段还可以交给我们自行处理。」

「可是也有传言说，有其他人有动作……」

「那也不知道和这起事件有没有关联。」

只要伙伴被杀害，一定要复仇——如果魔眼组织具有这样的理念，不知道会轻松多少。虽然超能力者同时展开行动会很难应付，但至少不会处于「完全无法猜测对方下一步」的状况。

「其他成员也有动作」的情报虽然是事实，但也可能是为了协助在上次事件中失去一切的一之井而奔走，或是在进行完全不同的工作，另外也可能只是为了度假来到日本。

「我了解小珠的心情，可是我们只是试用期的员工。如果他对我们很好，那才不自然，也会很恐怖，感觉好像有什么内情。他没有把我们当弃子，给予我们裁量权，我觉得已经够体贴了。」

「……请你不要这样称呼我。」

没错，事实上珠子也理解。

就公安方面看来，东弥是拥有异能的危险分子。珠子虽说是被骗的，但也是「协助黑社会势力的犯罪者」，对他们很体贴才奇怪。当时从两人口中问出事实后，大可以立即处理掉他们。

（……到头来，我只是感到害怕而已。）

她了解这个道理。但正是因为看不到未来的发展感到恐惧，才会不满地抱怨「应该给予更多协助」。明明是自己决定要为了赎罪而战斗……

她光是想起对手拿刀攻过来，就会起鸡皮疙瘩、冒出冷汗。她打心底不想再做那种事，想要逃到别的地方。

「小珠。」东弥站起来说。

「请你不要这样称呼我……什么事？」

「要不要我抱紧你？」

「……啥？」

珠子的脑袋一片空白，无法理解这个句子的意义。虽然能够理解内容，却完全无法掌握这句话的意图。

东弥不顾她的困惑，继续说道：

「我在问你，如果你害怕的话，要不要我抱紧你。」

「……不要说傻话。」

珠子知道自己的脸颊变得红润。这是因为被看穿内心的恐惧而感到害羞？还是单纯因为异性提出这种建议？她想要嘴硬地说「怎么可能会害怕」，但是，她无法对这名少年说谎。

为了避免继续被猜透心情，珠子避开那双美丽的眼睛，勉强改变话题：

「你要喝咖啡吗？」

「嗯～不用了，反正我要去便利商店。」

「是吗……等等，你打算外出？」

「嗯，大概十分钟。」

「自己一个人？」

「对呀。」

「你是笨蛋吗？」

几小时前，他们才刚刚遭人持刀攻击，还被威胁「别以为这样就结束了」。未练也建议他们「最好避免单独行动」，东弥竟然还说这种话。

太没有危机意识了。如果他说已经把今天发生的事都忘了，珠子或许还比较能够接受。

「不要紧，我很快就回来了。」

「不是这种问题。如果你一定要去，我跟你一起去。」

「有女生在旁边，我会不方便看色色的漫画耶。」

「你真的是彻头彻尾的笨蛋吗？」

傻眼到说不出话，大概就是这种情况。

「别忘了，对方是职业的杀手！」

「如果是职业的，应该不会在这里下手。太危险了。」

内阁情报调查室关西办事处的同一楼层，有近畿管区警察局入驻，走几分钟的路还有大阪府警。另外，虽然没有公开，但公安的分部也在附近。这一区有警察与情报员混在一般人当中走动，在这样的场所引起骚动绝非上策。

如果是被用餐中没有执勤的刑警逮捕还算好，若是被知道佛沃雷的公安部门发现，公安有可能毫无警告就开枪。隶属于犯罪结社就是这么回事。即使是较为温和的未练，大概也会逮住机会试图开枪杀死对方。

不论使用什么手段都要消灭罪恶，这就是他们相信的正义。

「所以说，对方如果要行动，应该是在我们重新开始调查大学的时候。大学是国家权力难以进入的场所，人也很多。」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可是……」

「你那么担心吗？那如果我过一阵子都没回来，你再来找我吧。反正我应该会在便利商店专心看漫画。」

东弥说了声「那我走啰」，打开门就跑出去。

面对他依旧不变、堪称疯狂的无畏态度，留在休息室的珠子深深叹一口气。不过她现在总算能够独处，便努力平息因为东弥先前的提议而加速的心跳。

戻桥东弥经过七楼警卫的身旁，躲过正门守卫狐疑的视线来到外头，在走向最近的便利商店途中掏出手机。

他拿出的不是配给品的公务用手机，而是自己的智能型手机。办公大楼内不知道哪里有装窃听器，不想被未练知道的事，最好还是别在建筑物里谈。

没错，譬如有关她的事——

「喂？」

『我等得好累，差点要睡着了。』

「拜托，你这个玩笑太真实了。」

东弥听着进门音效，穿过自动门。周围没有可疑的人影。

他没有看到戴帽兜的女人，或者看似公安调查员的人。

『有什么事吗？你既然要占用我醒着的时间，应该有很丰厚的谢礼吧？』

「你要我做什么都行。」

『做什么都行？是你说的喔。』

通话的对象是五辻真由美。

她是对东弥的人格发展有很大影响的人物之一，也是授予他能力的人。这名少女拥有「赋予能力的能力」这种稀有而强大的力量。

「赋予异能」代表什么样的意义？C文件是「可预期会有超能力者资质的儿童数据」，光是这样的内容，就吸引知名的跨国企业、世界数一数二的犯罪集团、以及各国情报机关的觊觎。

可以直接创造出超能力者的她，比C文件更珍贵而有用。如果她的存在被发现，会有各式各样的机构想要得到她，而且不择手段，即使要杀死几个人也划算。最强等级的超能力者，能够名副其实地一人抵一国的军队。

因此，东弥不能让椥辻未练，或者应该说是公安及内阁情报调查室知道她的事。当然也不能让佛沃雷与阿巴顿这些黑社会组织知道。

戻桥东弥的最高机密及要害，既非他的能力是什么或精神状态，也不是过去的伤痕或家庭。

是五辻真由美这个人。

「嗯，做什么都行。你对我来说就是这么重要的人。」

即使处在有可能把国家黑暗部分及黑社会都当成敌人的状态，东弥的口吻仍旧很轻浮。

真由美不隐藏好心情，笑着说：

『你还是老样子。你是不是也像这样勾引那位小珠？』

「嗯，差不多。不过我刚刚被甩了。」

『哎呀，真不巧。你要喜欢谁是你的自由，不过我不希望你被其他人抢走。因为我也很喜欢你。』

「这是你说的喔。真的吗？」

『你说呢？』真由美回避正面回答，做为回到正题的信号。『我依照你的要求调查过了。包括事件内容，还有鸟边野弦一郎这个人物。』

五辻真由美罹患名为「克莱恩–莱文症候群」的难症。

不，正确地说，这只是医生诊断的病名，并非事实。

她的睡眠障碍是能力的代价。她得到「唤醒他人能力」的力量，相对地背负「自己必须长时间沉睡」的代价。说来讽刺，睡眠中的她无法看到自己授予的异能达成的结果。

不论如何，她罹患疾病是事实。某天晚上入睡之后，下次醒来已经是一个多月之后这种情况也不罕见。

因为这样的情况，真由美只要遇到症状较轻的日子，一定会联系东弥。最近一次是在几天前。当时东弥即将前去调查大学生连续可疑死亡事件，因此拜托真由美协助。

不用说，他并没有告诉未练。请真由美帮忙收集情报的理由之一，就是「确认未练说的内容是否属实」。

戻桥东弥可以凭他超越常理的力量看穿他人的谎言。然而，即使有骗人的意图，也未必一定要有「说谎」的行为，只要让对方自己误会就行了。

在东弥眼中，未练正是有办法做到这一点的人。

他在给予椥辻未练高评价的同时，也怀有警戒。

「副教授先生是什么样的人？」

『目前已经确认的是他在欧洲取得博士学位，受雇于现在的大学，另外还有他的研究内容。他的论文题目是《论网络做为现代公共领域的可能性》，还有《现代社会中的认同与魅力型权威》……这是以哈伯玛斯、霍耐特等人的学说为基础。虽然是承袭法兰克福学派的学者，不过具有强烈批判性。或者应该说，他虽然对前人的理论表示理解，但似乎认为大多数人并没有办法真正理智地行动。』

「可以用我也听得懂的方式解释吗？」

东弥用肩膀和耳朵夹着手机，开始阅读周刊上自己关心的漫画作品。他对艰涩的内容一点兴趣都没有，而且即使听了也无法理解。一反在赌场的聪明伶俐，对于没有兴趣的领域一窍不通，也是这名少年的特征之一。就连个位数乘法，他都未必回答得出来。

漫画中的主角正在挑战扑克游戏。巧合的是，这项游戏也和东弥今天玩过的一样，是以一张纸牌进行的自创规则的赌博。

『呵呵。简单地说，就是在研究市民之间的相互关系，以及受到掌权者和魅力型人物什么样的影响。他也分析了近年来国会选举中新政党的大幅成长。』

「再简单一点，拜托。我现在正在看漫画。」

『他在研究的是「如何操纵愚蠢的大众」。』

这个归纳方式非常粗暴，不过东弥回答：

「这样我就懂了。还有呢？有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情报？」

『虽然没有写成论文，不过他似乎对Autonomous Sensory Meridian Response也有兴趣。』

「……呃，你说什么？」

『翻译成日文，就是「自主性感官经络反应」，也就是称为ASMR的那个。』

「ASMR……好像是色色的录音吧？」

『不是。不过不能否认，有很多那样的作品流通。』

这个词原意是泛指「让大脑感觉愉悦的视觉与听觉刺激」，譬如火堆燃烧的声音、用剪刀剪纸的声音，都能归在此类，并挪用到所谓的「疗愈音乐」当中。

『他对这个主题的兴趣，似乎是当作研究魅力性的一环。他认为希特勒的演讲当时之所以引起德国民众的狂热，或许不只是因为主义、主张之类的内容，就连谈话的抑扬顿挫和声音性质都有关系。』

「唔，也就是说，他在研究口才好的人说的话为什么容易听进去吗？」

『简单地说就是这样。』

「也许直接去找他谈谈看，会比较容易理解吧。」

『毕竟你的搭档实在没什么观察力。』

虽然是尖锐的评论，不过应该没说错。

在身为赌徒的洞察力和直觉方面，东弥无疑更占上风。能否看穿对手的策略、能否尽可能掌握敌人的本质，正是在赌场生存最重要的关键。

「怀疑」已不只是正面攻击，而是习性。不会对任何事物照单全收，不会只看表面也无法只看表面，彻底不信任他人，有时甚至连自己也不信任的态度——这样的特质在赌上性命的生活中非常重要。这是双冈珠子这样的人无法理解的价值观。

『在我看来，』真由美说：『毫无批判地信任他人，等于是放弃思考，代表这个人没有主体性。相信他人的生活其实很轻松。对于不习惯的人来说，猜测言语背后的意义是很辛苦的工作。只要举着「相信这个人」的正当理由，就能省去「怀疑」这项麻烦的工作。』

仔细检查对方的言语、在理解不确定性之后仍选择相信对方，或许可以称作「信任」，但是，完全不去思考就接受对方的意见，只不过是盲从而已。不仅不高贵，甚至是愚蠢的行为。

更糟糕的是，宣称自己信任他人的人，其实无意识中会区别「应信任的对象」与「不值得信任的对象」。人类并不像神佛般全知全能。要相信所有的言语，实际上是不可能的，一定会在某个地方出现矛盾。或者就如双重思想般，思考本身就出现破绽。

『这是偏见和认知负荷、认知失调的议题。为了避免造成大脑负担，只相信自己想要相信的东西、只看见自己想要看见的东西……真羡慕这种轻松的生活方式。』

「你骗人。你明明一点都不觉得羡慕。」

『呵呵，我是在讽刺。』

她也补充，大多数人都能像这样毫无问题地生活。

这个说法并没有太大的缓颊效果。大众没有意识到问题存在，不代表问题本身会消失；而且更重要的是，珠子不是「一般人」。她在情报机关这种特殊场所工作，无法看穿谎言是致命伤，名副其实地攸关生死。

『对了，你另外还拜托我调查什么？』

「可疑死亡的那三个被害人，还有我们的上司。」

东弥压低声音对着手机说道。他自认没有疏于观察四周，不过还是不能不提防。虽说没有可疑的人影，但是如果是专业人士，不可能会在跟踪时令人起疑。

除此之外，如果讲太久的电话，那个善良的女生会担心。

『关于后者，目前没有特别的情报。他从兵库县的国立大学毕业之后就当上公务员。表面上的经历就只有这样。』

秘密的经历则又不同。未练还不到三十岁。如果他的说法正确，那么他从十几岁的学生时期，就已经踏入这个世界的黑暗面。

这是很可怕的事。可怕之处不在于他年纪轻轻就已知道黑暗世界的存在。这一点只要考量到「精神上不稳定的十几岁时容易发现异能」的前提，并不算罕见。真正惊人的是，他在这个充满异常与异形的常理外世界，生存了十年以上。

而且他不只是存活下来，还累积了足以爬上今日地位的战果。

『他身为超能力者的别称是「不定的激流」。比较有名的轶闻是，他曾经正面迎战号称最强超能力者的「壬生白狼」并且生还。虽然被评为性格温和、作风稳健，但这是因为他拉拢敌人与第三势力的能力很强。就像你们虽然对他怀有不信任与怀疑，但仍遵从他的指示。』

「这句话真刺耳。我自认尽量避免发展成和稀泥的关系。」

光从这样的层面来看，未练或许确实比佐井征一更像情报机关的人。未练不以排除敌人为第一要务。即使会绕点远路，他也会尝试通过交涉来瓦解对手。这就是未练的作风。

聪明的官僚会让政治人物选择自己想要的政策。虽然表面上会提供多项选择，却会利用话术与数据的呈现方式，以魔术师诱导观众的心理手段引导选择。政治人物成为愚蠢的傀儡，却自以为是凭自己的意志赞同这项政策。

椥辻未练也是警察厅的菁英，因此这样的手段可以说很符合他的身分地位。

『还有……跟刚刚提到的也有关联的是，他似乎人脉很广。他在黑白两道、公家与民间、经济界到网络论坛，各种地方都有关系。』

「这一点我多少可以理解。」

『关于前者，也就是三名被害人……老实说，没什么收获。』

「没有『遗失的环节』吗？」

『我原本以为大概是漏掉了三人在网络上的链接，可是看来也不是这么回事。我现在正在请人调查他们有没有在具备公会系统和聊天功能的游戏中交流过。也就是所谓的狩猎游戏之类的。』

「咦？不是你亲自调查吗？」

『我是通过他人来调查的。以池袋为根据地的情报业者，现在应该正在替我当黑客。』

「你一整年都在睡觉，竟然还认识这么厉害的人。」

『是我的朋友。不过也是通过网络认识的。』

人与缘分的链接，并不局限于现实世界。在网络科技高度发展的现代日本，网络上的朋友往往比现实中的朋友交情更深。有不少网友是不知其本名与长相，却熟知对方的情人、兴趣等个人情报。

可疑死亡的三人或许有链接，只是警察漏掉了。既然在一般调查中找不到，恐怕是网络上的交流。

真由美如此预测，但是完全猜错了。

『不过三人如果有关系……比方说，像推理小说常见的那种「其实在国中时期同班，曾经把同学逼到自杀」之类的关系，才比较奇怪吧。』

即使外人不知道，只要实际上有交情，自然可以解释「三人为什么被杀」，但会产生新的疑问：「为什么会单独前往熟人不自然死亡的教室？」一般来说，应该会提高警戒而避免接近才对。伙伴当中有两人死亡的话，为了自卫甚至有可能会躲在家里，或是寻求警方保护。

受害的三人会不会没有关联？

假设这些事件完全是随机杀人，下一个问题就是：「为什么以这三人为目标？」如果目的只是杀人，应该有很多更容易下手的对象，像是柔弱的女学生或体力衰退的高龄教授。也有不少人因为视觉或下肢障碍，即使被攻击也无法立即逃跑。为什么不找这样的对象下手？

「我又不知道犯罪者的心情……」

『你当然不会知道。因为大多数的犯罪都是普通人做的。你要说是「普通」，未免太超过了一点。』

「真由美，你认为犯人是普通人吗？」

『目前还不知道。』

东弥把读完的杂志放回架上，前往点心区，拿了几个巧克力与零食，直接走到收银台。

他用未练给的手机传短信说：『我要回去了。』不到一分钟就收到回复：『知道了。』

……就是因为老实相信这种东西，所以才危险。

他输入：『小珠，我爱你。』这是很有戻桥东弥风格的内容。

短信这种东西，任何人都能输入。珠子知道的只有「短信从东弥的帐号传来」的事实。她大概不会想像到，东弥有可能已经被杀害，短信内容是由犯人输入的。

『犯人拥有超能力，这一点或许不能称作普通。比方说，如果是「吸取他人生命力」这样的异能，就可以理解为什么都以年轻健康的男生为目标。』

「像吸血鬼那样吗？」

『姑且不论凶手的真面目，发生可疑死亡事件的地点「469教室」无疑是关键所在。』

超能力当中，也有只在特定场所有效的能力，就像结界一样。有「只要有人踏入，就会被黑影妖怪不由分说地杀死」的力量，也有「待在这个空间时，自己的身体能力会提高」的例子。

这次的情况，至少可以确认是以进入469教室的人为标的。不过第一起死亡事件与第二起之间、第二起与第三起之间，469教室也有做为一般授课场所使用的期间，因此并不是「让进来的人全都变得衰弱」的能力。如果是那样的能力，就连刑警和东弥等人应该也会出现异常，毕竟他们今天踏入了那间教室。

如果是「当教室里只有一个人的瞬间会产生影响」呢？虽然有可能，但这样造成的伤害规模未免太小。可疑死亡的三人只是刚好独自待在教室，不过除了学生之外，包括教职员和清扫业者都会出入这间教室，很难想像曾经独自留在教室的只有这三人。

如果单纯只是「依照超能力者的意志发动」的能力，就比较容易理解，但调查应该会很困难，毕竟没有任何线索。已经发生三起事件，照理来说应该会有看到可疑人物的目击情报，但连这样的线索都没有。

……那么相反地，如果是「不在近处也能使用能力」呢？

这样的情况，又得符合其他条件才行。即使可以远距操作，犯人也必须先掌握「谁进了教室」。应该不太可能设置监视摄影机，如果有那种设备，警察应该已经发现了。

『也许就像你的能力，有类似「对说谎的人有效」这样的条件。』

「不论如何，必须先思考究竟真的是随机杀人，或者是犯人依照自己的基准来选择目标。」

东弥穿过便利商店的自动门，边讲电话边走向办公厅舍。

假设被害的三人没有链接，就要看犯人是否有「一定要选这三人的理由」。如果有，就能够拟定对策。接下来的目标想必是和这三人有共同点的人物。

然而，如果完全没有理由，就会很难处理。就像近年来频繁发生的「谁都可以」这种动机的随机杀人事件，要预防实在是太强人所难。未练也说过，人类会因为任何理由憎恶他人。如果是「感觉好像被说坏话」这种基准，实在不是外人所能够理解。

这时，东弥脑中突然产生某种链接。

「……咦……」

『怎么了？』

「这起事件该不会是……」

没有链接这一点，正是链接。

这样想的话，就可以理解，也能够领会了。

这个真相和目前已知的情报完全没有矛盾。另一方面，东弥内心也不希望真的有这种事。那个善良的女生知道了，一定会否定说：「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

但戻桥东弥不一样。

任何人都多少有一些疯狂的特质，而他只是比别人更严重而已。

因此，他才能理解普通人的异常。

「……『犯罪预备军』这种称呼，真的很奇怪。」

『咦？』

「因为只要活着、和他人产生关系，随时会有发生某种纠纷的可能性。」

大部分的犯罪都是普通人做的。

但是人们却刻意回避这一点，想要拿异常当理由。

……这样的话，就能够不去面对自己内心的邪恶。

回到休息室的东弥露出惊愕的表情。这或许是他今天最惊讶的时刻。

「戻桥，你回来得真晚。」

珠子在吃方便面。

这是稍晚的晚餐吗？不对，大约一小时前抵达这栋办公厅舍的时候，两人就在餐厅吃过饭了。现在就肚子饿，未免太早。又不是甜点，总不能说「有另一个装拉面的胃」吧。更何况珠子吃的分量是东弥的两倍以上。

她的食欲明显比以前更大，甚至让东弥担心会不会是生病了。

「该怎么说呢，小珠……」

「怎么了？还有，请你不要这样称呼我。」

「看你吃东西的样子，就让我感到安心。」

珠子诧异地皱起眉头，不过当东弥问她「待会儿要不要吃巧克力」，她毫不犹豫地点头。东弥原本以为她应该已经饱了，只是开玩笑地问她，没想到原先的预想一下子就被推翻。

对于这一连串可疑死亡事件的真相，东弥已经得到称不上是推理，却能毫无矛盾地成立的最恶劣预测，但他决定不要说出来。他并非确信，所以即使今天不说应该也没关系。

他现在只想看着珠子幸福的侧脸。

第二卷 内阁情报调查室CIRO-S第四班 普遍存在之恶

三天后，两人再度前往那座校园。

他们准备周到之后重新展开调查。背后的理由，和同一天未练在附近运行其他任务有关。他说如果想求救可以联系他，接着又像平常那样补充「不联系也没关系」。

东弥和珠子已经遭遇神秘的少女与佛沃雷的刺客，事件背后很明显有内情。未练告诉他们，如果遇到紧急状况，譬如遭遇魔眼的用户时，即使要抛下自己的任务，他也会赶来支持。

佛沃雷原本就是身为公安干部的他首先要处理的危险组织。魔眼也一样，其危险与棘手程度，在众多超能力当中也名列前茅。对于守护国家的人来说，是必须立即处理的恶徒。

不过未练也告诉他们：

「别忘了这项任务是给你们的测验。如果你们觉得无法应付，可以求救，不过视情况有可能会降低我对你们的评价，甚至是整个公安对你们的评价。」

公安的「白色部队」是标榜少数精锐的组织，他们没有多余的人力去救累赘，不需要无能者，没用的人连凑人数都派不上用场。

这项任务原本就有很大成分是在测试实力，检验戻桥东弥与双冈珠子两人的能力到什么程度、能够应付什么样的状况。如果没有遇到太大的危机就求援，必然会得到「只有这种程度」的评价。

用嘴巴说可以信口雌黄。如果言行不一致，随时有人可以替代。他们被要求的是符合其决心的实力。

「我想问一下，如果我们硬是逞强结果死了，监察官先生会有什么感想？」

「我会觉得你们很蠢，连自己的力量都无法掌握。不过这种事，你应该很擅长吧？」

关键时刻的求胜直觉，就是要能够正确理解自己能力所及的范围，推测对手的能力，脑中思考各种对策，违背并超越敌人的预期，让胜利女神站在自己这一边，或者即使运气不好也能凭出牌方式周旋。

说到底，就是能不能夺得胜利。

这就是所谓的「指运」。当手中有两张牌效率完全相同的牌时，要出哪一张牌？在关键场面是否能够避免得到反效果，朝胜利迈进？这时就需要凭借感觉。这是几率与常识无法测量的「预测命运」能力，和超能力不同，但都是超越常理的力量。

判断胜负关键的眼睛、掌握胜利的手，还有愿意为自己的决心殉死的心，这些是在死亡在线求生存的必需品。

是成功还是失败？要加注还是要弃牌？要赌还是要退出？

这正是赌博的本质。

也是戻桥东弥喜欢的生存方式。

他们在时钟的指针指向三点时抵达大学。

由于刚开始放暑假，校园内一片静寂，仿佛平日的喧嚣都是假象。从操场传来运动社团社员的吆喝声，感觉格外遥远。

他们窥探不时传来哄堂大笑的教室，只见男学生友好地交换收藏卡，几个女生则忙于讨论并制作数据，大概是某个社团的活动。

珠子忽然摘下太阳眼镜。从窗外照射进来的阳光很刺眼，盛夏似乎已经来临，树木受到阳光照射，仿佛在发光一般。

「小珠，你好像不太适合戴那种东西。」

「虽然我不愿意承认，不过你好像很适合。」

东弥高兴地说「谢啦」，重新戴上刚买的运动用太阳眼镜。

为了预防魔眼用户出现，他们买了太阳眼镜做为最低限度的防御对策。如果是像威廉·布拉克那种「能够影响四目相交的对象」之类的特异功能，或许可以借由有色眼镜来防卫。

两人走在新盖的建筑内，来到三楼时，遇见认识的面孔。

「怎么搞的？内阁情报调查室又来调查了吗？」

「就是这样。」

说话的是在那间教室认识的刑警。他带着和上次一样的年轻男子，两人或许是调查时的搭档。

「我们今天也从早上一直在调查……可是还是不行，完全没有任何线索。过了四十九天，那间被诅咒的教室好像也要开放了。」

或许是为了隐藏内心的不甘，刑警用开玩笑的口吻说。

没错，之所以选择今天的这个时刻，不只是因为「未练在附近有任务，可以请求支持」。今天过了中午，469教室的禁令就要解除了。今后会像之前一样，做为一般教室使用。

也就是说，犯人也更容易再次犯案。如果教室仍旧禁止进入，不仅出入时会遭到怀疑，也不容易引诱猎物进入。

——如果还有下一次事件，会在今天之后发生。

东弥如此确信。

「那我们要回去了。帮我跟那位警视先生打个招呼吧。」

刑警以传话代替道别，走下阶梯。看似后辈的年轻人也鞠了个躬后，立即跟随他下楼。

「……也许应该请他们留下来。」

「什么？」

珠子听到东弥喃喃说话，转向旁边，看到他英俊的脸庞蒙上阴影。真难得——珠子在感到疑惑之前，为了他竟然也会出现这样的表情而惊讶。

在上次事件中，戻桥东弥这个少年不论何时都显得很愉快，即使身在危机当中，仍旧保持欣喜的笑容。处在死境的兴奋感燃烧他的脑袋，因为死亡逼近而感受到的生命带给他愉悦。

然而今天不一样。他虽然没有表现出恐惧，但明显在警戒。

不过珠子发觉到一件事，因此能够理解。

——对了，这次不是我方准备的舞台。

她想得没错。在上次事件中，不论是和一之井玩扑克、和布拉克进行死斗、或是和佐井对话，都是由东弥掌握主导权。他使用各式各样的伎俩，设下陷阱诱导敌人，从而摘夺胜利。

「不挑战没有胜算的赌局」是这名年轻赌徒的信条。这里所说的胜算与陷阱同义。

这次则是在敌方阵地，这里是绝对的客场。犯人比他们更熟悉环境，在校园内能准备的东西也很有限。由于不知道对方能力的详细内容，因此也无法拟定对策。如果是赌博，或许能站在对等的立场对决，但对方根本没有必要接受那样的赌局。只要判定两人是敌人，大概就会直接展开战斗。上次遇到的柊正是如此，没有交涉的余地。

因此，东弥说出接下来的话也是必然。

「那些刑警或许对超能力一无所知，不过，一旦演变为砍杀的场面，应该会帮助我们。像那个拿刀的女人，有警察在的话也没办法公然行凶吧？就这点来说，他们光是留在大学就有意义了。」

「你说得没错……可是他们也可能被波及而受害吧？敌人可能认定帮助我们的那些人也是敌人，因此攻击他们。」

「小珠，你都不会去想『这样一来自己成为目标的几率就降低了』，或是『多一个挡箭牌』，真是好人。」

「请你不要把『好人』当作坏话！」

和乐的对话因为眼前的人物出现而中断。

戻桥东弥或许是凭不可多得的感受力察觉到会遇见对方，因此才在警戒吧。

「……鸟边野……弦一郎！」

和上次一样穿著白衣的副教授看到两人，便以手掩口，发出「呵呵呵」的笑声。

看到他的瞬间，东弥便理解了。

同类、同族、同系统……怎么称呼都不重要，唯一能够断言的是，眼前的男子和自己属于同一类人，具有决定性的缺陷而超出常轨。就连周遭的空气都仿佛呈现出其异常程度。

正因为是在死线起舞、爱好死斗的东弥，才能明确理解，这个男人和自己一样，没有崇高的意志和高尚的决心，只是不在乎抛弃生命而已。他为了满足心底的冲动，能够抛弃一切。

弦一郎停下前往电梯的脚步，对他们说：

「叫住别人之前，应该至少先报上名字吧？」

他的态度和三天前一样。珠子也同样说声「失礼了」，为冒犯对方道歉。

「我是双冈珠子，上次谢谢您拨空与我对谈。旁边这个男生是——」

「我叫东弥。你是副教授先生吧？请多多指教。」

东弥盖过珠子的声音报上名字，并向前走出一步，就像是要屏蔽男人朝向珠子的视线，或是要保护她。

「……我是鸟边野，鸟边野弦一郎。」

「嗯，我知道。」

「今天有什么事？跟上次一样吗？」

「是的。今天我也是为了内阁情报调查室的调查来拜访。」

「真是辛苦了。」

「副教授先生，我有事要拜托你。」

面对眯起眼睛的弦一郎，东弥继续说：

「上次你好像跟小珠谈过，今天跟我谈吧。」

「呵呵呵……别看我这样，其实我也很忙，得改考卷才行。」

珠子以为会被鸟边野拒绝，正要思索侦讯的借口，却出乎意料地得到「不过没关系」的回答。

「可以到我的研究室谈吗？不过我得边谈边改考卷。」

从东弥等人前往的大学最近的车站步行几分钟，在集结家电量贩店、药局、百圆商店、书店等几乎所有学生所需物品的商店街一角，座落着那家店。

这家店没什么大不了，只是一家很普遍的汉堡连锁店。硬要举出特别的地方，就是位于半地下空间，不过也只有这样。这是一家任何一条街上都有可能看到的速食店。

自动门打开，一名男人拿着两公升宝特瓶走进来。面对不太守规矩、带饮料进入餐饮店的客人，女店员仍旧笑容以对。由于现在是平日午后，店里没什么客人。男人点了香草奶昔和起司汉堡，在边缘的椅子坐下。

他身穿西装，没有打领带，戴着方形眼镜，看上去像是Cool Biz打扮的市公所职员来休息，不过正确的只有「公务员」这一点。

男人——椥辻未练——是公安警察的一员，隶属于超能力者处理部门，目前是担任内阁情报调查室监察官的菁英。

「是的。你知道吗？我说的是在站前的拉面店。那个地点的上一家店、还有上上一家店听说都是拉面店，可是每次都倒闭，然后立刻又有别家店进驻。真是不可思议。」

在他旁边坐下的一名客人开始说话。

未练把视线朝向说话者，看到一位发型很有特色的少女。

看来应该就是她了。

这个年纪很轻的女生就是未练今天的会谈对象，也是佛沃雷的使者。

「拉面店的程度就等这项任务结束之后再去确认，先来谈正事吧。」

「好的。」

她边回答边吃薯条，一次拿起一根小口地吃，或许是食量很小。

「看样子，你是一个人来。」

「是的。你似乎也只有一个人。」

「你以为我会带武装的警队过来吗？还是以为这家店本身就是陷阱？」

从法国电力公司传到华尔街的投资家，再经由日本投资家传到经济团体联合会，经由各国的各种组织成员传来的消息非常简洁，就是「想要交换情报」。

指定场地的是这名少女。话说回来，日本是未练的主场，只要动用公家机关的力量与地下组织的链接，处理一名超能力者相当容易。虽然可能会出现牺牲者，但敌人是世界级犯罪组织的成员，非常值得。

然而少女平淡地回答：

「怎么可能？我的目的是交换情报，没有这种必要。」

「就算你这么想，我们这边未必有同样想法。只要我有那个意思，可以动用一个师的武力。」

「是的，我知道，不过那种事不可能。」

她喝了一口可乐润喉，如此断言。

「我是为了谈话来到这里，而你也坐到谈话桌前。」

椥辻未练受到高度评价并且被畏惧的地方，不是他的学历、地位或异能。这些能力在论及他这个人时，只是微不足道的要素。

这名男子的真正价值，就是人际关系。他拥有人脉，也具备交涉技术，往往将第三势力也纳入己方，有时还能与敌对人物共同战斗。事实上，他此刻也正在和佛沃雷这个犯罪组织交换情报。

然而，一旦在交涉场合行使暴力，这个难能可贵的力量就会立即消失。

在以「协商」为前提的场合使用武力，即使在当时能够一意孤行，今后一定不会再得到信任，原本创建的关系会有一大半都失去意义。「这个男人在关键时刻会动用暴力破坏协商」、「这个人不会遵守约定」——一旦被粘贴这种标签，就没有人会再和未练进行交涉了。

双方之所以夹着超出必要的传话者，也是基于这样的理由。

两人的会面，亦即「『白色部队』的椥辻未练和『佛沃雷』的人见面」的传闻，已经传遍各地。在这样的情况下，少女如果受到危害，就会形成「椥辻未练是不可信赖的男人」这样的共同认知。未练不会想要见到这样的情况，因此想必不会行使暴力。这就是少女的判断。

「言归正传，今天的目的是交换情报。我会说出我知道的情报，也希望椥辻先生能说出你所知道的情报。」

「你指的是关于那间大学发生的连续可疑死亡事件，还有C文件吧？」

「是的。你知道多少？至少应该知道这两个案件有关吧？」

椥辻未练没有回答。

他只是带着浅笑，咬下汉堡。

鸟边野弦一郎的研究室位于最高楼层的九楼角落。

东弥和珠子被迫暂时在研究室门口等候。根据煞有介事的传闻，大学教授有很多不擅长整理的人，弦一郎似乎也是如此。从打开的门缝可以窥见室内散落着数据摘要和文件夹，书架放不下的书堆放在地上。

「至少也该买个新书架吧？」

东弥发出这样的感想，不过珠子知道他房间的地板上也堆着漫画，没有资格说别人。

几分钟后，门打开了。乍看之下并没有经过整理，但是访客用椅子上的文档已经拿开，好歹称得上是清出了可以坐下来谈话的空间。

「请进。」

「打扰了。」

「等等，我并不打算准许你进入研究室。」

「咦？」

珠子感到困惑。弦一郎对她说：

「我只同意那名少年『今天跟我谈』的要求，不打算跟你谈话。你在外面等吧。」

「这是什么诡辩！」

东弥的体能绝对称不上优越，也没有战斗技术。如果弦一郎正如他自称的，确实是犯人，即使他对东弥行凶，珠子隔着门也无法立即保护东弥。这样一来就失去两人一组行动的意义。

更何况这间研究室可以说是这个男人的城堡，就算设有任何陷阱或圈套也不奇怪。

「我知道了。我自己一个人进去吧。」

「戻桥！」

「不要紧，小珠，我只是要跟他谈一下而已。」

难道他没有认清眼前的危险吗？

不，他是在充分理解之下这么说的。就像是要对抗弦一郎超乎常轨的压力一般，轻佻、开朗、却又不隐藏空虚疯狂的本性。

「谈妥了吗？放心吧，我不会使用暴力。」

「你说的喔？」

「呵呵，呵呵呵……」

东弥仿佛被他的窃笑邀请般，踏入研究室内。

门关上，走廊上只剩下珠子一人。

「随便找地方坐下来吧。」

「谢谢你，副教授先生。」

话说回来，可以坐下的地方只有眼前的折叠椅。隔着长桌的对面有放置电脑的桌子与看起来很高级的办公椅，但那应该是弦一郎的座位。

这房间很小，大概比东弥的住处还要小。社会学系的大学教授研究室通常都像这样。如果是理科，就需要放实验器材的空间，但社会学科主要在进行文献探讨、田野调查与统计分析，因此只需要放书的空间和工作用的电脑就行了。

话虽如此，书架的容量并不够。这也是大学教授常遇到的情况。

两边的墙壁摆着钢制书架，架上毫无缝隙地排列著书。其中有马克思、韦伯、涂尔干等社会学巨人的论文，这点也和其他社会学者相同。旁边放了《我的奋斗》虽然有些稀奇，不过考量到他在研究掌权者，应该也算是很正常的参考书籍。

「可以放音乐吗？」

东弥点头。弦一郎移动鼠标，书桌两旁的音响就以大音量播放Techno音乐。隔壁研究室感觉应该会提出抱怨，不过这方面或许已经协调过了。

……他看起来不像是喜欢这种音乐的人。

说得更正确一点，他看起来不像是对音乐这种娱乐有兴趣的人，静静地抽烟比较符合他的形象。事实上，室内的确残留着烟味。校园内明明全面禁烟，但是他似乎并不在乎。

「你知道Rave这样的活动吗？」

「好像是一整晚跳舞的舞蹈活动吧？」

「我不懂音乐，不过对于为此狂热的民众很有兴趣。所以只要有空，我就会像这样播放音乐并分析。」

「也会制作ASMR吗？」

「那是研究的副产品。不过一般流通的作品并没有什么值得特别讨论的地方。」

他从书桌取出一叠答案纸，继续说：

「在声音扰乱意识的状态，低声述说肯定的话语……这是暗示的一种。拷问也有这样的手法。把人逼到极限，然后再温柔对待。滋润干枯的自我意识的一滴水，最终会成为剧毒。人处在精神被逼迫到边缘的状态，就会乖乖接受命令。」

「也就是说，对象是在学校或公司的日常生活中，精神耗弱的人吗？」

「没错。人类是寻求认可的动物。自我肯定感低的人，这种倾向尤其显著。」

譬如偶像在握手会上说的话，不正是如此吗？「多亏有你的支持，我才能继续从事演艺活动。」这是至高无上的肯定语言。再加上性魅力这种刺激生物本能的要素，以及趣味内容等让人忘记无聊日常的东西，就足以称为满分了。

弦一郎说，过去的独裁者也一样。以「我们是优秀的人种」肯定听众，就能同时产生连带感；呼吁「我们需要各位的力量」，就能够满足听众获得认可的需求。结果思想会变得激进，行动也会变得狂暴。

不，反体制派或许也一样。借由「察觉到社会有问题的你，才是正确的」这样的评语，试图得到支持。

「做为影响他人的新型态，我注意到ASMR，不过基本架构没有任何改变——有许多人想要得到认可，也有某人会给予认可的语言。就这么简单，没什么收获。」

弦一郎宣布这个话题结束，然后拿出扑克牌。

「戻桥东弥，我知道你想要问什么。」

「哦？」

「『我是犯人』这句话的真正意义，还有我和这起事件的关联……大概是这样吧？」

「嗯，没错。」

「但是，只回答问题太无聊了，而且我想要在今天之内打完分数，没时间慢慢聊。」

不过，我对你很有兴趣——他补充这一句。

如同东弥，弦一郎大概也察觉到眼前的少年和自己属于同一类人。

身为人类的存在方式和他人有绝对性的差异，欠缺原本应有的「某样东西」，也因此绝对无法过「普通生活」，只能过着被称为无赖的异端生活。

「你和我应该都不是轻易相信对方发言的人吧？」

「的确。」

「……那么，你知道我要做什么吗？」

「嗯，赌博——对不对？」

以赌博决定一切。

东弥如果赢了，弦一郎就会回答问题；弦一郎如果赢了，东弥就要离开。

即使东弥赢了，也无法保证弦一郎不会说谎；即使弦一郎赢了，东弥也未必会离开。然而，即使发生那种事也没关系。在违背承诺的瞬间，只需判断「这家伙赌输了还不认帐」就创建了评等。这种人即使杀死对手，也会一辈子被轻视，必须永远怀着自卑感生活。

正因为是相近的存在，因此能够理解，即使天摇地动也不能认同这种事。输掉没有关系，但如果扭曲生活方式，就会否定存在本身。

也因此——

「游戏是IQ扑克。你玩过一次，应该知道规则吧？」

弦一郎为什么会知道东弥和假扮算命师的少女赌博的内容？如果东弥赢了，应该会连这个问题一起问。

不，在这个瞬间，这种事已经不重要。

少年泛起空虚的笑容，男人则露出无惧的微笑。

笑。嘲笑。讥笑。

即使笑着，两人的想法都一样——绝对不能容许同类的存在。

IQ扑克。

根据那名少女的说法，这是「用一个问题掌握关键，以一张牌进行，测试智力的扑克游戏」。

使用的牌只有十四张：一种花色的十三张牌，加上一张鬼牌。以三回合决胜负，不能加注也不能弃权，算是很特别的扑克游戏。

不过这次只有一项规则不一样。

「你不觉得很无聊吗？不论是自己或对方，一旦被发到『3、4、5』这个最弱牌组，就注定输了。不能否认，赌博的乐趣在于运气，但这样未免太扫兴。」

「那要怎么办？」

「规定『发到的三张牌当中，一定要换一张牌』。」

设置这条规则，会产生什么样的变化？

假设自己拿到的牌是Q、K、A，对方则被发到3、4、5，根据以前的规则，自己已经确定赢了。因为不论是什么样的组合都不会输。

然而，如果「一定要换一张牌」，事情就不一样了。

在Q、K、A的阵容当中，一定要舍弃一张牌。在此同时，对方也可以从3、4、5的牌当中换一张。

剩余的牌是2、6、7、8、9、10、J还有鬼牌。如果换掉Q的自己抽到2，换掉3的对手拿到鬼牌，胜负会立刻变得混沌不明。

2只能赢鬼牌，因此一败是注定的。然而，如果对手从剩余的七张牌当中抽到鬼牌，又另当别论。七分之一，算是有充分可能性的几率。自己手中的牌是2、K、A，如果能让2碰到鬼牌当然很好，不过要是A碰到鬼牌那就太惨了。在A这张强牌输掉的同时，由于2只能赢鬼牌，因此注定会败北。

「只要添加强制换一张牌的规定，就会令人全身颤抖吧？」

「的确。其他规则没有变更吗？」

「嗯。你有什么要求吗？」

「为了避免Second Deal之类的作弊，应该把十四张牌排列在桌上，一张一张拿。」

「我知道了。」

就这样，两名异端者的扑克游戏开始了。

这次的IQ扑克游戏流程如下：

首先，「彼此洗过十四张牌之后，排列在桌上」；接着，「轮流拿一张牌，总共选三张」；最后，「从三张牌当中舍弃一张，抽新的牌」。另外，为了避免调包等作弊行为，舍弃的牌要公开。

接下来的三回合和上次相同，「后攻者出一张牌，牌面向下」；接着，「先攻者提出问题，后攻者回答」；然后，「先攻者出一张牌，牌面向下」；最后，「彼此亮牌，决定胜负」。这样的过程反复三次。

「开始吧。」

「嗯。」

十四张扑克牌排列在桌上，两人轮流选牌。

东弥已经仔细确认过这不是透视扑克牌，也没有找到背后（譬如门上）设置了监视摄影机，或显示在电脑上的机关。话说回来，警戒绝对不嫌多。他瞥了一眼选择的三张牌，立刻把牌面朝下。

东弥拿到的是A、6、2。虽然不算最好的牌，但也不到束手无策的地步。这是足以一决胜负的牌。

「我换掉6吧。」

舍弃6，重新选择一张，抽到的是J。在有可能抽到5或4等比6还小的牌的情况下，他拿到了花牌，可说是非常幸运。

弦一郎舍弃的是9。

……「舍弃9」这件事，大概意味着剩余的两张牌都是10以上。

这个游戏并没有规定一定要换掉最弱的牌。依据规则，如果手中的牌是5、9、K，也可以换掉9，不过这样的可能性应该等于零。

如果是一般的扑克，即使没有凑成任何牌型，也可以刻意只换一张牌，假装凑到很强的牌型，逼迫对手弃权，然而「IQ扑克」无法使用这样的战略。在这个游戏中没有「退出」的选项。

……换掉9代表他拿到很强的牌，不过这次换牌也有很大几率抽到8以下的牌。

IQ扑克使用的是A到K的十三张牌和鬼牌。

东弥拿到的牌是A、6、2。他舍弃6，抽到J。弦一郎换掉9，剩下的数字是3、4、5、7、8、10、Q、K、鬼牌。假定弦一郎手中的两张牌都是10以上，那就是10、Q、K、鬼牌四张牌当中的两张。假设他手中的牌是Q和K，剩下的牌就是3、4、5、7、8、10、鬼牌。抽到比9大的牌的几率是七分之二。

可以确定的是，弦一郎手中的牌是两张花牌加另一张牌。

……最糟糕的情况下，东弥有可能已经输了。

如果弦一郎的两张牌是Q和K，而他换掉9之后抽到的是鬼牌，那么只有A、J、2的东弥就没有胜算。他要挑战的是有七分之二的几率已注定败北的赌博。

「哈哈。」

东弥不禁发出笑声。

这的确会让人颤抖。他感到热血沸腾，脑浆好像也煮开了。这样的不确定性才是真正的赌博。信任自己的双手，拚命朝着胜利伸出手，然而这样的努力有可能完全化为泡沫。这样的悖德感，以及与毁灭为邻的喜悦——

他几乎要说出「太棒了」。

「呵呵呵……你似乎很高兴。」

「副教授先生，你自己还不是抬起了嘴角。」

「失礼了。」

震动空间的电辅音乐加快节奏，宛若配合著加速的心跳。轻快的贝斯足以将细微的声音抹去，听起来像是在吹散不安与恐惧，催促着：「赌吧！战斗吧！」

后攻的东弥出了牌。

弦一郎虽然查看着申论题，不过仍机伶地观察他的脸色。

先攻的弦一郎接下来要从三个问题当中选择一个询问东弥。

「你手中有鬼牌吗？。」

「你出的牌是奇数吗？。」

「你出的牌是花牌吗？。」

他必须从这些问题当中选择一个提问。

弦一郎不知观察到什么，开口说：

「我的问题是：『你手中有鬼牌吗？』」

「……知道了。我的回答为『不是』。」

白发的男人再度发出笑声，然后出了牌。

「IQ扑克」游戏的重点是通过提问猜测对方手中的牌，不过当戻桥东弥玩这个游戏时，情况则不同。

东弥能够凭超能力看穿对手的谎言，相对地，他付出的代价是无法说谎。虽然自己必须随时说实话，但也能让对手的唬人手法变得无效，心理战术的一大半都会消失。

第一回合。

东弥出的是J，弦一郎出的则是Q。

「我输了。」

「的确。」

东弥并没有放松警戒。他绷紧神经，并不是因为输了，而是因为某种可能性实现了。在蒙上色彩的昏暗视野中，鸟边野静静地继续观察。

东弥在听取这项游戏的说明时，就察觉到某个唬人手法的存在。

……当自己手中有鬼牌时，询问对手：「你手中有鬼牌吗？」就可以不说谎而进行心理作战。

这是什么意思呢？

如前所述，东弥可以借由应用自己的异能，看穿他人的谎言。

然而假设弦一郎手中有鬼牌，却选择「你手中有鬼牌吗？」这样的问题，乍看之下好像在说谎，实际上却不是。弦一郎提出的是问题，不是谎言。

他只是问东弥有没有鬼牌，并没有说「自己没有鬼牌」。也就是说，这不是谎言，东弥也无法看穿。

……这点程度的规则漏洞，这个人应该会发现。

姑且不论一般人，如果是同类的人，没有发现才奇怪。这是与异能无关、在一般游戏中也有效的唬人手段，因此应该在想像范围内。

剩下来的两回合当中，一次都不能输，而且两张当中有一张是只能赢鬼牌的2。弦一郎的手中如果没有小丑，东弥就没办法赢。

然而东弥很笃定，对方一定有鬼牌。

东弥虽然没有确切证据，却很矛盾地相当确信弦一郎手中有鬼牌，而且是在最初发到的三张牌当中。就是因为察觉到这一点，东弥才留下2，换掉6。

东弥不是凭常识或几率，而是凭超乎常理的灵感猜测的。

问题在于剩下两回合当中，对方会在什么时候拿出鬼牌。

第二回合。

后攻的弦一郎毫不犹豫地出牌，然后用右手遮住嘴巴。他是在设法掩藏无法压抑的笑意吗？或者只是装模作样？他是因为「我出的是鬼牌，你一定会输」而得意地笑，还是刻意让东弥这么想，想要设法钓出2这张牌？

站在弦一郎的立场，一定会认为自己绝对有利。假设东弥没有2，他只要出鬼牌就能确定获胜；就算东弥有2，如果碰不上鬼牌也没有意义。

「……决定了。我的问题是：『你出的是花牌吗？』」

「呵呵，呵呵呵……」

弦一郎笑着掩住嘴巴，低下头。

「不是。」他的声音虽小，但东弥确实听到他如此回答。

他没有说谎。

东弥有不好的预感，但也只能前进。这场游戏没有弃权的选择，他只能与自己的推测同归于尽。既然感到恐惧也没用，干脆就舍弃这样的情感吧。

东弥出了牌，然后两人揭开自己的牌。

「……啊！」

东弥出的是A，能够赢鬼牌以外所有的牌。

然而——弦一郎出的是鬼牌。

珠子看到从室内走出来的东弥面带笑容，松了一口气，但没想到东弥第一句话就有些腼腆地说：「我输了。」

他赌上质问对方或离开一决胜负，结果却不理想。

珠子无法相信。如果是其他方面就算了，没想到他竟然会在赌博输给别人。

「这个……该怎么说呢……原来连你也会输啊。」

对于珠子的话，东弥以一副「你在说什么傻话」的表情回应：

「赌博总是会有输的时候。如果有人没有输过，那只是没有赌过而已。不战斗的话什么都得不到，但是也什么都不会失去。或者……」

「或者？」

「是真正的天才。」

「你的意思是，你不是？」

「不是。其实我反而满常输的。」

他笑着按下电梯的开门按钮。

从他身上看不出悲壮感。他看起来很愉快，言外之意好像在说，自己根本不想要唾手可得的胜利，只想要拚上性命去赌博。这样的说法，很符合抛弃「理所当然的人生」这种平凡但尊贵的荣耀的人。

「虽然听起来像是输不起，不过我觉得自己今天输了是一件好事。」

「就是所谓『有价值的一败』吗？」

在无声移动的电梯中，东弥夸张地挥手说：

「不是这个意思。就像我刚刚说的，我常常输，不过唯一能自豪的地方，就是『遇到不赢就完蛋的赌博一定会赢』。」

不论是上次的事件，或是昔日赌上单眼的时候，他在关键时刻总是获胜。

在应该赌上性命的场面赌上性命，并且一定会赢，这也是身为赌徒的资质吧。

「这次我即使输了，也只要像这样乖乖离开就好。这是可以输的赌博。当然如果能赢还是最好……不过也有收获。」

「收获？」

「嗯。那位副教授先生知道我的能力，还让它失效。」

第二回合，东弥问「你出的是花牌吗」，弦一郎回答「不是」，出的却是鬼牌。他破解了应用「操纵说谎的人」这项异能得到的「看穿谎言的力量」。

那名假扮算命师的少女或许是弦一郎的手下。她果然也知道东弥的能力，并且为了调查发动条件，找了各式各样的理由向他挑战赌博。

或者他们也可能一开始就猜到了大概。

「请等一下！让能力失效固然值得惊讶，但是你的能力被知道，该不会意味着公安内部有间谍……」

「嗯，甚至有可能是那位监察官先生背叛了我们。不过，我觉得不是这样。更重要的是——」

他在继续说话的同时，电梯抵达四楼。

既然没办法从弦一郎口中打听到情报，剩下能做的就是再度调查现场。如果能够在校园中四处走动得到有益的情报就好了，但应该没有那么幸运的事。

「应该说，过去怎么都没有被发觉。仔细想想，我的能力只要是直觉敏锐，并且能够细心去打听的人，应该就能预测到了。」

「你是指调查你的过去吗？毕竟异能是由当事人的心愿成形……」

「我不是在说这个。你稍微想想看吧。我也在反省像那样使用能力。」

禁止进入的公告虽然不见了，但室内也没有挤满人。会想要造访死了三个人的教室的，大概只有爱好恐怖小说、胆子很大的家伙。更重要的是，现在是暑假，本来就很少人会来使用大学设施。

不过意外的是，469教室内已经有先到的访客。

「呃……抱歉，这间教室接下来预定要使用。」

教室里的少年不知是否怕冷，明明是盛夏还穿着长袖连帽外套，一脸歉疚地低头道歉，仿佛可以听见连连鞠躬的声音。

教室中央设置投影机，将电脑画面投射在白板上，看来是用PowerPoint制作的数据。现在虽然是空白画面，不过只要按下键盘，应该就会显示投视频。

「这样啊。」

珠子只说了这么一句话，然后观察这名少年。

不论是毕业论文发表或社团活动，会刻意选择这间教室吗？珠子虽然怀有这样的疑惑，但在没有确切证据的阶段，提出有的没的抱怨也有些过意不去，更不希望犯人因此察觉到「这两人在调查可疑死亡事件」。

……先默默离开，然后跟踪这个男生吧。

然而，一旁的东弥却无视珠子的想法，笑着说：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让我们看看这份投视频吗？」

不论是上课或社团都不重要。如果这不是避人耳目用的道具，而是因为需要而准备的器材（也就是说，真的打算要使用这间教室），那么应该可以展示投视频内容才对。东弥的问题是考虑到这点而提出来的。

意外的是，穿着连帽上衣的少年爽快地回应：「可以呀！」接着开始操作电脑。

「……戻桥，看来好像猜错了。」

珠子小声对东弥说。

「小珠，你先到外面。」

东弥同样以悄悄话的声量对她说。

珠子感到诧异，想要询问理由，但是太迟了。

冷静想想，这也是理所当然。

可疑死亡事件全都发生在这间教室，这间教室很显然有鬼，而在这样的地方有人。如果犯人的异能是「不让对方离开房间，并夺取其体力」，那么两人一旦同时进入教室内就很危险。再加上，这里现在设置了电脑和投影机。

束缚对方、使之无法出去的能力发动条件，假设是——

譬如让对方看某样东西……

「想看就给你们看吧，这会是你们最后看到的景象。」

投视频开始播放，灯光有一瞬间变暗。「快点出去！」东弥大喊，珠子拔腿奔跑。然而，她看到了。在只剩几步就到教室外面的地方，她认知到了映在白板上的一排文本。

——『你无法离开这里。』

她的身体变得僵硬，双脚绊住而重重跌倒。在她背后，东弥也倒在地上。

糟糕，搞砸了，他们被对手占得先机。这时候才发觉，已经太晚了。真的是「驽钝」。

珠子好像遇到鬼压床一般，连指尖都无法动弹。嘴巴和眼球似乎可以正常活动，但因为太过混乱与困惑，因此也等同于无法运作。

「唔、啊……」

这时她才理解，戻桥东弥是为了避免这种状况，才那样命令她。

在那名少年设置投影机并爽快答应让他们看投视频的阶段，东弥就察觉到：「会不会是让对手看某样东西便能发动的能力？」不过，为了避免敌人发现他已经察觉到了，才小声对珠子说「快点出去」。

——『你会衰竭而死。』

这样的理解来得太晚。

现在，她也了解到事件的真相。

可疑死亡的三人是被这项能力囚禁在教室，持续剥夺体力。坠楼死亡的少年当时大概刚好在窗边，本能地想到「必须出去才行」而跳下去。被打死的被害人身上为什么没有防御性伤痕？很简单，因为他和现在的珠子一样，完全无法动弹。

他和坠楼死亡的少年的区别，想必是最初接收到的命令。死因和事件细节的差异，大概是犯人在进行试验。就像小孩子把抓来的虫丢进装了水的水桶里，犯人是在尝试「怎么做才会死」。因此，第一个人只是让他衰竭而死，但是到了第三个人，就变成在无法抵抗的状况下殴打致死的形式。

——『你会死。』

投视频结束了。时间应该不到三秒。

一切都链接起来了。

如果说这项异能是「在这间教室」、「让对方看到命令句而使之遵从」，那要远距离杀人和消灭证据都很容易，只要在写下文本之后把目标人物引来就行了。然后在事件发生后，若无其事地擦掉写在白板上的文本。事后处理大概不会花上十秒钟。

而这项能力的代价是——

「谁叫你们要多管闲事，才会落到这样的下场。我只是杀掉死了活该的家伙而已。」

穿连帽上衣的少年踢开倒下的珠子，走出教室。从他的袖口稍微可以窥见的肌肤上，有东西在蠢动。文本在他的肌肤上到处爬。以少年为宿主、不断爬动的众多恶言恶语，不知是用在命令的言语，或是他的心情。

（……我怎么会那么笨……）

珠子感到后悔莫及。

另一方面，戻桥东弥已经想到对策。

「……小珠，你快说谎……」

「……咦？」

「——快点说谎！」

这次珠子立即理解了。

因此，她绞尽剩下的力气大喊：

「我最～～～～讨厌你了！」

喀嚓，她的大脑深处发出有东西动起来的声音。她来不及思考那个奇妙的感觉是什么，身体就开始违反她的意志活动。

「操纵对自己说谎的人」——这就是东弥的能力。珠子刚刚说谎了，东弥便凭借这项事实发动异能，操纵她到教室外面。

敌人的能力是通过文本下达暗示，可以说是洗脑。东弥的异能「操纵满足特定条件的对手」，也同样属于精神干扰系的能力。同系统的能力会彼此强烈影响，有时会减弱力量。东弥拥有随心所欲操纵对手的能力，症状当然也比较轻。

珠子的肩膀上下起伏，气喘吁吁地注视前方。「哦？你是怎么逃出来的？」少年脸上最初虽然露出惊讶的表情，但立刻消失，只剩下残忍的笑容。这也是可想而知的。珠子已经非常衰弱，只要一推就会倒下。

然而，少年并不会笨到认真与珠子战斗。他直接拔腿就跑。

「等等……给我、站住！」

珠子鞭策奄奄一息的身体追逐敌人，绕过转角跑上楼梯。

她无法顺利呼吸，就好像已经跑了好几个小时。该不会连供给肺部活动的营养都不够了吧？管他的！犯人的背影就在前方。他已经杀死三个人，如果放着不管，不知道还会有多少人受害。

「死了活该的家伙」？这世上没有那种人。

也许有人会嘲笑她太过理想主义。

但是，原本不确定能不能活到成年的她、知道此刻也有孩子拚命与病魔战斗的她，非常了解生命的尊贵。这是她毫无虚假的想法。

所以——

「笨蛋！」

珠子追逐少年的背影、冲入楼上教室的瞬间，就被打飞出去。

她遭受出乎意料的一击，来不及采取安全姿势就跌到地上。被殴打的脸颊和遭受撞击的肩膀传来剧痛。

……他是故意放慢速度的！

珠子并不是因为拚命奔跑才追上对方。没有那么好的事。穿连帽上衣的少年是为了出其不意的这一击，才刻意用珠子追得上的速度奔跑。珠子感到自我厌恶。她啐了一声，心想自己实在是太笨了。

不幸中的大幸，就是没有连意识与生命都被夺走。对方如果是军人或杀手，光凭刚刚那一击就结束了。既然没有失去意识，或许反而是好事。原本因身体衰弱而朦胧的意识变得鲜明。

幽暗的教室中，视神经受到冲击，使得视野中出现闪光。

但她仍旧看见少年扭曲的嘴角，以及逼近的姿态。

「唔！」

她用交叉的手臂挡住瞄准脸部的拳头。凭传来的冲击强度，就可以知道对手是外行人，连揍人的方法都不知道。若是平常，她可以轻易压制对方，现在却不同。问题在于她的状态。她在469教室被夺走相当程度的体力，身体不听使唤。

大幅度的前踢攻过来，速度是可以轻易躲避的程度，她的脚却无法动弹。她无法挪动脚步，也无法闪入死角，只能勉强防御。

每次挨打，身体就会摇晃。这样下去不妙。

「你为什么……要做……那种事……」

「……啊？」

「你杀了、三个人……明明是、同一间大学的、伙伴啊……」

这句话与其说是出自憎恶与激昂，不如说是出自疑问与困惑。

她是真的不知道眼前的少年为什么做那种事。

拳头停下来。珠子虽然没有那个意思，不过提问成了阻止对方攻击的契机。

「就像我刚刚说的，他们是死了活该的家伙。」

接下来的发言内容令珠子难以置信。

「而我是被允许做这种事的人。」

「……啊？」

「我跟其他人不一样。你看到我的力量，应该也能明白吧？」

他在说什么？这是什么样的理论？

这名少年的确具有超能力这种特别的资质，珠子不否定这一点。虽然视使用方式可以轻易伤害他人，不过这是很难得的才能。即便如此，怎么可以因此就成为伤害他人的免罪符？

……不对！

不能容许那种事。

跑得快的人可以凌虐跑得慢的人吗？脑筋好的人可以杀死脑筋差的人吗？优秀的人可以对劣等的人胡作非为吗？

少年所说的，归根究柢只是选民思想。对生命分出优劣，以任性的基准伤害他人，凭着「自己是特别的」、「自己在做正确的事」这样的欺瞒，连自己的罪恶都不愿面对，实在是最差劲的行为。

……别开玩笑了！

有种全身血液逆流的错觉。大脑回路迸出火花与烧掉的幻觉。灵魂在身体内部发出哐啷哐啷的声音，好吵。这种感觉很奇妙，仿佛有东西坏掉了，或是有东西在组合。

当身体因愤怒而颤抖时，珠子的内心深处有个格外冰冷的部分，掌握着狂怒的自己。

……别开玩笑。

她用手臂承受少年的殴打，但无法完全抵消攻击劲道，身体重重撞在墙上。接着她又遭到下段踢的攻击，几乎从膝盖崩落。她已经不再感到疼痛。支撑衰弱到极点的身体的，是信念与愤怒。

少年的右手臂挥过来，她躲过攻击，凭冲动出拳。

「别——开——玩——笑！」

她挥手过去，与对手的右手交错。

这是自暴自弃、凭全身体重挥出去的反击，如果打中或许会成为起死回生的一击，却只有擦过对方肩头就结束了。她踩了好几步，因为自己挥空的劲道而几乎跌倒。

少年看到她这个样子，似乎在嘲笑她：「干嘛那么激动？」

没错，他在笑。但是——

「……咦……」

下一瞬间，他几乎跌坐在原地。他感觉一瞬之间，身体好像变得沉重，且在此同时身体失去了自由。他和珠子一样摇摇晃晃，勉强才稳住姿势。

是刚刚那一击的结果吗？不，不可能。珠子打到的是肩膀，如果擦过的部位是下巴，还有可能因为晃动到脑袋而站不稳，但只不过是被拳头碰到手臂，不可能导致他活动如此困难。

……不可能？

少年想到那个可能性，不禁战栗。

引起不可能现象的能力。超越人类却又属于人类的力量。

——超能力。

「面对杀人的事实，背负十字架吧！」

没错。

少年不是因为脑袋受到晃动而失去平衡感，也不是因为被压力震慑而无法动弹。他是真的被加上重担。

——凭双冈珠子的能力。

同系统的能力会彼此干扰。那名少年「让对方看到命令就得遵守的力量」，和戻桥东弥「操纵说谎者的力量」，同样会影响对方的心智、支配对方的身体。也因此，东弥和过去的被害人不同，即使被命令「不能动」、「衰竭而死」，也仍旧能够活动。

话说回来，他也要花十秒以上才能勉强站起来。如果没有把桌子当成扶手，大概连教室都走不出去。

「哈、哈哈……如果我更有体力一点，大概就会不一样了……」

他倚靠着走廊的墙壁，发出自嘲的笑声。敌人的异能是吸取生命力。东弥原本体能就很差，因此衰竭的速度也较快。如果不是拥有同类型的能力，他早就无法说话了。

总之，他暂时脱离险境。

（……得去追小珠才行……）

他并没有确实掌握对方的能力。如果敌人在这间469教室以外的地方也能发动能力，那么，珠子在被诱入时就没有胜算。她会在被迫停止动作、体力衰竭殆尽的时候被打死。

然而东弥很快就无法顾及珠子了。

他抬起头，看到走廊前方有个拿刀的少女。

「……那家伙说得没错，今天那女的好像不在。」

「与其说是今天，应该说是现在才对。」

「少在那里耍嘴皮子！」

她大概知道东弥无法正常活动——不，即使在完全健康的状态，他也没有多少战斗技巧。柊毫不客气地大步逼近，瞬间扭转东弥的左手，把他的额头撞向墙壁，接着以行云流水的动作把折叠刀抵在东弥的脖子上。

她过去想必像这样杀死过许多人。从她的动作中，可以窥见到经验与熟练。

不论戻桥东弥的才能有多么突出，他拥有的是赌博的才能，在单纯的暴力方面，不可能比得上专业杀手。如果他有办法预先设下圈套，或许另当别论，但这次却无法办到。

「哈、哈哈……」

但他仍旧在笑。即使被固定住关节、被刀抵着脖子，他仍旧朝对手露出笑容。

笑。嘲笑。讥笑。

柊看到他的笑容，毫不隐藏内心的焦躁，把他的手臂扭得更高。「你以为在光天化日之下不会被杀吗？」如果是的话，只能说是太天真的预测。她既然会出现在这里并攻击东弥，早已计划好逃跑的方式。

「你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杀死吗？」

「如果会被杀死，应该是被刀子刺死的吧？」

「没想到你还有心情说笑话。」

一般人处在这种状况，即使失禁也不足为奇，但是东弥仍旧在开玩笑。

「老实说，我不是很清楚。你跟墨镜先生认识吗？」

「没错，他是我的恩人。」

「所以你要向杀死这位恩人的我复仇？这不是很奇怪吗？」

在这个瞬间，东弥突然转向后方。

他是为了和柊对看而转头。对于只差几公分就要刺进颈动脉的刀子，他似乎完全不以为意。

柊错愕不已。明明她只要稍微动一下手，就能置东弥于死地。

然而，她的惊愕被更加异常的现象掩盖过去。

刀子刺入东弥的脸颊。

「……啊？」

鲜血沿着刀身流下来，染红柊的手。刀锋感受到坚硬的触感，该不会是下牙？如果是的话，刀子无疑已经贯穿脸颊。

然而东弥依旧在笑。轻佻、开朗，却带有空虚疯狂的调调。

「你、你到底在干什么！」

「反正你都要杀我了，我的脸颊上多个喝果汁用的洞也没关系吧？话说回来，我还是觉得很奇怪。」

奇怪的是你的举动——柊很想要这样大叫。

然而东弥似乎毫不在乎柊内心的动摇，继续说道：

「不论是刀子小姐，还是那位墨镜先生，都是『佛沃雷』这个犯罪组织的人，应该杀过不少人。现在你却要报仇？太奇怪了。我不知道刀子小姐和墨镜先生是什么样的关系，可是你们杀了这么多人，一旦伙伴遭遇同样下场，却大惊小怪地感伤，还想要复仇，未免太任性了吧？」

「你说什么！」

东弥的单眼闪烁着奇异的光芒。

和「正确」或「善良」无缘，但正因为无缘而更显得美丽的光芒。

硬要说的话，就是偏离正道者的自尊。不论如何违背道德、被他人轻蔑，也要坚持自己选择的生活方式的意志。

这样的美丽光芒能够戳破欺瞒。

因为戻桥东弥无法原谅谎言。

「你们是杀人凶手，这一点是千真万确的事实。这样的人照理来说，不是应该连伤心的权利都没有吗？」

「……闭嘴……」

「结果你竟然还说什么要报仇之类的，是想要正当化自己的行为吗？别说傻话了。该赎罪的是你，还有威廉·布拉克。」

「……闭嘴！你、你这种人懂什么……」

「懂什么？这是沉醉在不幸中的人常说的话。你以为说这句话，做什么都能被原谅吗？你在说谎。你明明不这么想，明明没办法这么想。」

事实上，柊自己也知道。

杀人无数的威廉·布拉克即使被杀也是理所当然，为他报仇并没有任何正义可言。即使如此，她也无法大言不惭地说「这不是理论能解释的」、「如果这么做是罪恶也没关系」。她不去面对自己造的业，只会诅咒世界，假装什么都看不见。

她在对自己说谎。

「赌博的责任要自己承担。这是偏离正道者最低限度的礼仪吧？」

「闭嘴！」

柊已经不在乎复仇的事，只想要尽快逃离东弥的言语。

东弥没有放过柊内心的动摇，抓住机会行动。

他绞尽残余的力量，往后跳跃，用背部去撞对手。身体内部的骨头与软组织发出摩擦、刮削的声音。肩膀脱臼，使得柊的关节技也失去作用，让他成功脱离束缚。

每一个关节都有各自可活动的范围，超过这个范围就会轻易损坏，也因此柔道才禁止关节技，而合气道和相扑在对方施展这种招式时也只能倒下。如果勉强反抗，骨头及其链接部位就会被破坏。

反过来说，只要能够忍受关节脱臼的剧烈疼痛、不惜破坏自己的身体，就能使对方使出的关节技无效。这种程度的牺牲对于游走在死亡在线的东弥来说，易如反掌。

生命和肩膀——不需比较，这场赌博太简单了。

「……等等！」

东弥虽然脚步踉跄，但还是向前奔跑。柊甩开内心的动摇，紧追不放。考量到东弥已变得衰弱，而且原本就称不上擅长运动，他势必无法逃脱，破坏自己关节的奇招也只能撑过一时。

不过，只要这样就行了。

「你总是变得伤痕累累。」

长发少女以悠闲的口气说。

站在那里的是五辻真由美。

「……哈哈，没想到你会来救我。」

白色和服姿态的少女露出奇特的笑容回答：

「因为感觉很好玩。」

这是东弥呼唤的援军。他预先为自己和珠子双方都无法求救，或是彼此分隔两地无法合作的状况做准备。他没有告诉任何人。正因为没有告诉任何人，即使未练背叛他们，也无法猜到真由美会出现。

「那就交棒吧。」

「好痛……真由美，这只是脱臼的手！」

「对不起。这个感觉也很好玩。」

真由美推了东弥的背说「快去吧」，东弥便跑走了。

柊感到很不是滋味。她不仅被攻其不备而让东弥逃跑了，眼前还出现莫名其妙的人物挡住去路。从对方病态的苍白肌肤来看，应该等同于没有战斗能力。然而不知道对方有什么胜算，被称作真由美的少女挡在前方，直视着柊。

她的眼中没有恐惧的情感，有的只是兴趣，或是愉悦。

「走开，否则我要杀死你！」

「别这么说嘛，没有耐心只会吃亏唷。」

柊不理会她，继续前进。真由美丝毫没有动弹的迹象。

……她是超能力者吗？

如果是的话，就不应小看她而太过轻易地缩短距离。长发少女似乎看穿柊的想法，笑着说：「你想得没错，我也有超能力。」

她的笑容和那个疯狂的少年很像。

「你是佛沃雷的人吧？不知道C文件吗？那上面应该也有我的名字。」

「什么……」

「不，这么说有点语病。我正是C文件本身——历史上只观测到仅仅数人的『创造出超能力者的超能力者』。」

「怎么可能！」

那份数据是列出具有超能力资质者的名单，不过，「创造出超能力者的超能力者」是与众不同的，堪称例外中的例外。如果有那样的人，名单就没有太大意义，毕竟她能够量产出无数异能。

如果她——五辻真由美——拥有自称的超能力，而记载她下落的就是「C文件」，那么她可以说正是阿巴顿最高机密的内核。

「如果是真的，那当然很厉害，不过你不该说出来。反过来看，就等于声明『自己除了给人能力以外，什么都不会』。」

「的确。很遗憾，我只有这样的能力。」

走廊上的血迹一直延伸，那是从东弥脸颊流下来的。柊虽然不用担心找不到他，但是想到之后撤退的事，就没有空闲在这里慢慢问答。要如何处置这个珍贵人才，在此先不用做出结论，反正已经知道她的长相，可以等和其他佛沃雷的人讨论之后再做决定。

真由美仿佛再度察觉到柊的判断，对她说：

「不过，你最好仔细想想。」

想想？有什么好想的？

然而下一瞬间，她就了解一切。

「看，不是吗？」

真由美说完，把视线投向柊的后方。

……糟糕，原来是这样！

真由美具有「创造出超能力者」的稀有力量。这样的异能无法在战斗中使用，但是能够「呼唤超能力者」。譬如给予伙伴超能力，让他们前来支持；或是让适当的人得到力量，交换条件则是协助战斗。她出现在柊的眼前，就是为了引诱柊上当，让柊把注意力集中在她身上，没有注意到其他人绕到身后。

柊看穿这一点，立刻回头。

然而，那里没有任何人。

「糟糕……」

她再度察觉，吐出最后一句话。

从脖子传来的电流破坏她的视觉，完全切断她的意识，柊毫无防备地倒下。真由美拿着改良过的电击棒，看着这幅景象发出「呵」的笑声。

「幸好你是个单纯的人。」

这一切都是唬人的。

交谈的内容当中，正确的只有「五辻真由美是创造出超能力者的超能力者」这一点，其他都是谎言。她根本不知道C文件的内容，当然也不会有人来增援。

她以从容自若的态度让对手以为「有胜算」，随便编个故事诱导对手的思考，最后只凭视线就完全转移对手的注意力。从头到尾发生的事都在真由美的掌控中。

她操纵对手、夺得胜利的手段，也和那名少年很像。

「你们使用能力的对象是讨厌的人，但我使用能力的对象只有喜欢的人。」

没有人知道这句话的真伪。

双冈珠子是通过心脏移植才得以存活下来。当时，她决定要连同给予自己生命的人的份一起生活。她心想，自己要背负那个人的生命活下去。

她如是想、如是希望、如是祈祷。

因此，她无法原谅糟蹋生命的人。

「给我……反省一下吧！」

胜负很快就决定了。

珠子的拳头打中少年的下巴。少年倒在地上，没有再爬起来。

珠子处于劣势的理由，是因为衰弱而无法顺利攻击或躲避。如果因为某种理由，把负荷加在少年身上，让他处于相近的状态，珠子就没有理由会输。

某种理由——譬如突然加上急增的「重量」，让他无法随心所欲地活动。

珠子萌生的超能力是「把自己体重分量的重量施加在接触到的对手身上」。在原有的骨骼与肌肉基础上，如果体重增加几十公斤，任何人都无法像之前一样行动。这种以重量形式让对手承担生命的能力，正因为是珠子才会觉醒。

「赢、了……」

然而珠子的状态不容她思索这项现实。她没有自觉到自己已成为超能力者，也几乎没有意识到刚刚发生了超乎常理的现象，只是在疲劳困顿当中沉浸在隐约的满足感里。

她紧绷的神经松懈，膝盖开始颤抖。不行，要倒下去了——她的脑子能够理解，却无法施力。

「危险。」

东弥跑过来想要支撑她，却无法好好接住，结果两人都跌到地上。这也是无可奈何的，毕竟东弥也已经达到极限。

在模糊的视野中，珠子发觉到东弥在流血。真是的，他这回到底做了什么？如果只是擦伤就好了。要赶快带他去医院才行……珠子脑中接二连三浮现种种想法，却都没有说出口，直接失去意识。

东弥一面联系未练，一面笑着说：

「辛苦了，小珠。」

第二卷 内阁情报调查室CIRO-S第四班 因果的马车

次日，戻桥东弥又来到校园。

被刀子贯穿的脸颊已经缝合，肩膀也装回去了。即便如此，这几天其实也应该要乖乖躺在医院。珠子极为愤怒地骂他「真是不敢相信」、「你这个人太夸张了」之后，也打从心底感到担心，想要制止他，但是没办法，没有时间了。

甚至有可能已经太迟。

东弥忍耐剧痛，在傍晚的路上前进。他只用最低限度的止痛剂。即使能减轻疼痛，但要是因此使得脑袋运转的速度变慢、感觉变迟钝，那可就伤脑筋。

校园内很吵杂。一反昨天之前的景象，为了调查而忙碌走动的警察，以及好奇地围观警察的学生与邻近居民，形成独特的景象。纵使大学拥有自治权，当一天之内有连续可疑死亡事件的犯人被逮捕，又有持刀的女人被目击，当然无法避免国家权力的介入。

「总之……在夏天结束之前，大家一定都会若无其事地继续生活。」

对于世人来说，这么一来事件已经解决了，然而对CIRO–S来说不一样。

就某种角度而言，还剩下最大的工作。

东弥边自言自语，边走进办公室。他告知想要见某人之后，等了几分钟，接着职员告诉他已经联系到对方，并给他访客用的卡片钥匙。

他搭乘电梯前往大学的最高楼层，来到角落的房间。昨天才拜访过这里，可是感觉好像已经隔了很久。

他敲了门，门内传来「等一下」的声音，他便乖乖在原地等候。不久之后，男人现身了。

白发的副教授，鸟边野弦一郎。

「呵呵呵……久等了。」他发出低沉的笑声。

东弥回答：「只要能见到面就够了。」

他原本预期弦一郎很有可能已经不在这所大学，因此能够像这样面对面，或许就已称得上是幸运。实际上，从打开的门可以看到研究室已经整理干净——虽说只是和昨天相比。

「你正在整理？」

「嗯，所以很忙。」

「因为事件解决了，你得赶快逃跑？」

这个问题得到的答案是沉默。

「边走边谈吧。」弦一郎如此提议，东弥也同意了，跟在他身后搭上电梯，来到四楼。东弥自己都觉得这幅情景很奇特，几乎要笑出来。他没有想像到自己会和事件的幕后黑手走在一起。

「我今天来，是想要请副教授先生听听我的推理。」

「是吗？」

「你不能跟我再战一次吗？」

「嗯，我很忙。」

「骗人，明明不只是这个理由。」

在赌上弦一郎回答问题或东弥离开的那场IQ扑克游戏中，关键在于「弦一郎会在第二回合还是第三回合出鬼牌」。东弥持有唯一能够战胜鬼牌的2，必须预测弦一郎会在什么时候出鬼牌，并且粉碎他的王牌。

就结果而论，东弥猜错并且输了游戏。

然而事实上，还有更复杂的情况。

东弥能够应用自己的异能，确实看穿对手的谎言。每当对方回答问题，他可以下达不会让对方察觉到被操纵的琐碎命令，像是「如果说谎就摸头发」等等。对方如果照做就是在说谎，如果没有就是说真话。

在IQ扑克的提问阶段中，必须以「是」或「不是」回答。可是对东弥而言，这个阶段的心理战术毫无意义。因为他能够看穿谎言，自己也没办法说谎。

第二回合，东弥提出的问题是：「你出的是花牌吗？」弦一郎回答：「不是。」

然而，实际上弦一郎出的是鬼牌——也就是花牌。

弦一郎是通过某种手段，让东弥的能力无效。

「借用副教授先生的说法，我们太驽顿了。我和小珠、还有监察官，想到的都是偏离事实的理由，譬如也许是超能力的情报泄漏、也许有人背叛等等。这是因为在上一次的事件当中，知道我能力的墨镜先生和分部长先生已经死了……」

清楚理解东弥能力为何的两个人死了。

不过如果是被操纵的人，其实还有一个，那就是赌徒一之井贯太郎。他为了隐瞒使用透视能力的事实，结果被东弥操纵。这个男人至今下落不明。

然而——

「我和一之井先生对决时，场上有观众。」

东弥先一步走出电梯，回头露出笑容。

没错，那场扑克游戏有观众。那些人是当时刚好在场的赌场常客，他们也看到了一之井贯太郎被操纵的样子。

东弥并不知道那些观众是否了解超能力。不，不知道也没关系，重点是他们目击到一之井贯太郎被操纵并采取怪异行动。

「一之井先生输给我之后，如果向佛沃雷的某人求救，或是有基于善意主动援助他的人，或许会去向店里的常客打听吧。」

提供援助的某人从那些客人口中打听到当时奇怪的情景后，应该有可能推测到，如果一之井没有精神错乱，或许是被那名少年的能力操纵。

如果是被操纵，发动条件是什么？和魔眼用户一样，是通过四目相交吗？或者是接触对方？听说两人在对决前曾经握手。对了，一之井在做出异常行为之前，少年似乎问过：「你该不会真的看得到我的牌吧？」

佛沃雷的人应该知道一之井的透视能力。少年的提问和一之井的透视能力，这两点或许就是关键。推理进行至此，距离真相只剩下一步。

——原来如此，一之井是因为说了「没看到牌」这个谎言，才被操纵的。

「那个某人应该已经看穿到这个地步。还是说，推理的是副教授先生？」

弦一郎继续保持沉默。东弥说「算了，不重要」，继续问：

「你是不是也刺探过公安和内阁情报调查室？监察官先生虽然替我们留意，不过『试图避免情报泄漏』，就是最大的情报。」

因为可以由此猜想到，那或许是一旦了解内容就有办法反制的能力。

「于是佛沃雷的某人假扮成算命师来刺探我。那种情况怎么想都很奇怪，会让人想要知道她的真面目。如果对手——也就是我——具有操纵他人的力量，一定会想要强迫她说出真话。」

如果条件是接触对手，那么即使有些勉强，也应该会试图接触她。东弥没有这么做的话，至少表示「接触」不是必要条件。四目相交的条件也是同样道理。如果这是必要条件，东弥即使硬摘下她的长袍看她的脸也不奇怪。

少女没有被操纵。从这点应该足以得到确信，这名少年只能操纵说谎的人。

「呵呵呵……就算你说的故事完全正确，也没有回答最初的问题吧？」

「嗯，的确。」

到这里为止，只是在推测「鸟边野弦一郎如何得知戻桥东弥的能力」。说得极端一点，这种事根本无关紧要。也有可能是因为「公安或内阁情报调查室有间谍偷取情报」这种单纯的真相。

不论如何，弦一郎在IQ扑克游戏中躲过东弥的异能，说出谎言。

不过东弥笑着说：

「这一点很简单。说谎的不是你……不，那的确是你的声音，但那是录下来的声音。」

室内播放大音量的音乐、宣称「必须要打分数」而频繁改变姿势、用手遮住嘴巴笑的动作，全是为了隐藏在袖口的录音机。

在那个瞬间回答「不是」的不是弦一郎，而是录音机。

不巧的是，东弥为了防备魔眼而戴着太阳眼镜，由于视野太暗，因此没有注意到弦一郎的喉结没有动。东弥原本就失去右边眼珠，想必也有很大的影响。凭着难以掌握远近感的单眼，对于细微状况会比平常人更难以认知。

「不过这项解谜在这次事件当中，也只是旁枝末节而已。」

四楼没有人影，这是他拜托未练避免闲杂人等进入的结果。

没错，事件真相应该要在这间469教室谈论。

门上贴着新的公告，上面写着「除了鸟边野弦一郎与戻桥东弥以外的人禁止进入」，大概是弦一郎准备的。看来他也抱持同样想法。

东弥进入教室，坐在最中央的位置。相对地，弦一郎则站到讲台上。对于学生与教授来说，那样才是彼此的固定位置。不过，描述现在的两人关系最贴切的词，应该是「侦探」与「犯人」才对。

「呵呵……今天的课就来听听学生的意见吧，主题是在这间教室连续发生的可疑死亡事件。」

虽然有些戏剧化，不过年轻副教授的问题只有一个：「你知道多少事实？」

然而这个问题也很简单。

一旦察觉，就会发现事实单纯到令人惊愕。

「可疑死亡的真相已经变得明朗。或者应该说，我已经充分领教过了。那是『在特定空间让对手遵守命令』的能力造成的结果。问题在于，三名被害人之间没有共同点。」

「这一点只要问犯人就知道了吧？」

「嗯，但事情没有那么单纯。在这间教室杀死三人的犯人说：『那三人强暴了自己的朋友，杀死了她，所以那些家伙死有余辜。』不过，那不是事实。」

不，这个说法也不太对。

的确有那样的事实。

但是——

「犯人前田诚的朋友中川惠子的确自杀了，而且大概也曾经被人强暴。只是强暴她的不是那三个人。」

为什么被害人之间没有共同点？

那是理所当然的。

因为是犯人自己搞错了。

没有链接正是他们的链接。

「我昨天晚上通宵熬夜，拚命调查，还请有些可疑的上司和挚爱的朋友帮忙，结果发现更有趣的事。半年前，另一所大学的男学生们强暴了某个少女。据说是因为那名少女捏造色狼案件，害得他们的朋友身败名裂。」

「那个少女就是中川惠子？」

「也不是。不对，应该说的确是她，可是又不是。被强暴的少女是中川惠子，但是捏造色狼冤案赚钱的是另一个女生。」

也就是说，事情是这样的：

A对B抱持某种怨恨，进行复仇。但是A以为是B的人物，实际上是完全不相关的C。简单地说，就是认错人。C的朋友D要向A报仇，可是D以为是A而攻击的对象却不是A。

这就像是一路扣错扣子。原理上类似交换杀人，各个事件出现的人物稍微有些不同，也因此没有人能够掌握事件全貌，但又各自进行错误的复仇，扩大被害范围。

没错，东弥自己就说过了。

『在京都的某间大学，有个大学生酒后驾车，撞死了老先生，可是上同一间大学的学生都没什么反应。另一所大学有学生侵犯小学生的时候，同大学的学生反应也只是「好可怕喔～」。大阪的女大学生被传言靠诬告色狼赚和解金的时候也一样。小珠，你知道每年有多少人自杀吗？这所大学和我念的大学，去年应该都有人死掉，可是没有人记得。事情就是这样。』

没有人记得的一件件事，以扭曲的方式产生关联性。车祸、性侵未成年人、色狼冤案、强暴、自杀……单看每一起事件只是常见的不幸，却奇妙地链接在一起。

悲剧的连锁。看似偶然的复仇剧。

然而，如果不是偶然呢？

扭曲因果、造成这种结果的人物，就是这个男人——鸟边野弦一郎。

「呵呵……这个推理很有趣，不过并非现实。」

「不，这是无比现实的情况。当一个人被愤怒与憎恨支配，视野就会变得狭窄。这时只要得到『那家伙是犯人』的情报，即使不确定，也会采取行动。」

曾经有过这样的事件。

有一天发生了一家四口被杀害的残忍事件，然而犯人因为未成年，因此没有公布长相与姓名。群情激愤的网民找出犯案少年的身分并公开，这个话题传到当地居民耳中，导致少年的家庭离散，少年则自杀了。

然后，在辨明少年是犯人的情报完全是子虚乌有时，这起事件早已被人遗忘。

另外也有这种例子——

有一群女高中生在电车上聊天时提到：「信用金库很危险喔。」这句话应该只是带有嘲讽意味、没什么特别意义，但是，听到这句话的学生当真了，询问家人与亲戚内容真伪。外行人当然不会知道银行的经营状况如何，于是她的家人与亲戚去找对这方面似乎比较熟的人询问，另外也在和他人闲聊中提到这家银行的话题。

结果变得如何？

某家银行被提出二十亿以上的存款，演变成差点破产的大事件。

事情发端的女高中生或许只是在开玩笑。她只说「信用金库很危险」，没有说是哪一家银行，也没有说经营状况不佳，但是这句话在扩散的过程中被加油添醋，最终真的导致一家银行差点破产。

「这是极端的例子，不过这种事很常见吧？」

因为自称「相关人士」提供的不实消息，导致艺人或企业遭到群起攻击；或是因为没有任何根据的阴谋论，导致政府遭到责难。这些都不是什么新鲜事。不论是什么样的事件，由于在被逮捕的阶段就被当成真凶，这个人从小学开始的人际关系到现在的兴趣都会曝光。

正义是甜蜜的毒药。它会蒙蔽思考，使人无法判断是非。越是混乱、困惑的时候，这种情况越显著。人们大概是想要借由绝对正义的行为，确认自己的立场吧。

明明绝对的正义不存在于任何地方。

「连我都知道，以前曾经因为『外国人把毒药投入井里』的假消息扩散，导致屠杀事件。在网络发达的现在，类似的事情每天都在发生。而你是刻意引起这样的状况。」

是让对方看捏造的地下网站？还是在他周围散布特定的传言？或是更直接地对他说「我知道真相」、「我只告诉你一个人」？

膨胀的被害心态与扭曲的正义感——任何人都拥有的正常情感，要是过度而失去自省能力，就会化为暴冲的燃料。弦一郎做的事情非常简单，只是指定前进的方向而已。

朝向完全错误的方向。

让一切都无法吻合。

「……呵、呵呵呵、呵呵……」

弦一郎发出笑声。

那是各种悖德交织而成的丑恶笑容。

却又是无可救药地表露人性的表情。

「只能给你六十分。即使知道原理，能不能在现实中运行也是个问题。而且不知道我的动机。」

「嗯，你说得没错。我不知道你这么做的理由，可是我现在终于知道了，甚至觉得之前自己不知道很不可思议。」

如果鸟边野弦一郎和戻桥东弥属于同类，行动原理也会一致。即使他人无法理解，他们依旧遵从内心深处的冲动生活。

亦即——

「我从以前就喜欢……俯瞰愚蠢的人类。」

——「只是喜欢而已」。

沉浸在名为悲伤的自恋当中，把伤害他人正当化的人类。

因为错误的正义感而触犯法律，被指责毛病就恼羞成怒的人类。

群众随着不仅不知真伪，甚至也不知出处的传言起舞的模样；「大家都这么说，所以一定不会错」的思考停止模式；拿「大众」的身分当挡箭牌、不肯负责的态度。

自以为什么都知道、没有做出成果却又想不劳而获得到认可、只去接触自己想知道的事情、任凭情绪驱使拿周遭出气、只会扯他人后腿的愚民。

傲慢、贪婪、嫉妒、愤怒、色欲、暴食、怠惰、悲叹、虚荣——

弦一郎最喜欢的，就是人类所包含的各种「罪恶」，以及对此毫无自觉、受到操控而迈向毁灭的姿态。

就如戻桥东弥只能在赌上性命、徘徊于生死线时感受到生命，鸟边野弦一郎也只有在支配并玩弄他人的瞬间，才能感到满足。任何人都多少有一些支配欲，但他的支配欲远比其他人强烈，而且不打算压抑。除此之外，他也得到了能够支配他人的能力。

彻头彻尾都和戻桥东弥相同的存在——

「话说回来，这次的事件不只是为了兴趣，同时也是工作。」

「哦？工作？有人委托你要毁了某个人吗？」

「必要的不是毁灭，而是逼到绝境。」

东弥脑中闪过灵感。

这次事件的相关人士都是大学生，也就是十几二十岁的孩子。可疑死亡事件的犯人是超能力者，不过如果他的能力不是原本就有，而是最近萌生的呢？

在无可救药的状况中祈祷的结果，得到不可能的力量。

东弥知道这样的状况。

「……是为了让超能力者觉醒！」

「没错。我是受到阿巴顿的委托。被分割的C文件之一在我们佛沃雷手中，我们以其中的数据为基础，和阿巴顿做交易。不过从对方来看，无法确定我们手中的数据是真是假。因为内容是暗号，因此无法判别真伪。」

C文件原本是阿巴顿制作的。不知道他们是因为出了差错而遗失，或者只是为了要保密，正试图要收集明明知道内容的数据。虽然不清楚状况，不过阿巴顿似乎已经掌握到文件内容的一部分。

两者进行的交易是这样的：

阿巴顿方面将已掌握的「拥有超能力者资质的儿童名单」一部分让给佛沃雷，不论佛沃雷是要把这些儿童拉进组织，或是要当作商品买卖都可以。相对地，佛沃雷要将被分割的文件交给阿巴顿。

然而，弦一郎等人无法完全相信阿巴顿的说词，名单有可能全是假的。基本上，阿巴顿宣称「虽不完全但已掌握到文件内容」的说法本身就不知是真是假。

结果发生了这次事件。

「在『拥有超能力者资质的儿童』周边制造悲剧，把他们的心灵逼到绝境，以便激发能力……」

「没错。」

同时发生多起冤案的理由，是为了要让更多人觉醒，确认名单的真伪。其中不巧成为超能力者的，就是发生在这所大学的可疑死亡事件的犯人。

遇害的其他三人想必也在名单上。死到临头的时候，人类的内心会产生剧烈动摇。如果真的有资质，很有可能会在此时得到某种超能力。

「结果实在是太让我失望了。我以这间大学为中心，在阪急线沿线制造七起事件，卷入将近五十人……可是觉醒的只有两人，其中之一还被公安逮捕了。也不知道阿巴顿提供的数据是真是假。」

弦一郎用手遮住嘴巴，笑着继续说：

「反正很有趣，所以没关系。」

他说得很轻松，仿佛只是喝了一点酒、花了些钱。

「……我也经常被说是异常，但副教授先生，你实在太疯狂了，简直就像恶魔。」

「呵呵呵……我跟你一样。你也一点都不觉得自己『疯狂』吧？」

——不论被别人如何评论，我们都是人类。

弦一郎说。

比任何人更像人类。

「而且你有资格说别人吗？」

「说得也是。」

不光是能够轻易赌上生命这一点，东弥能够看穿弦一郎引起的异常事件真相，就是异端的证明。

一般人或许连边都擦不到。即使听了犯人的证词，也会当作是凶手的借口不予理会，不会想到这样的错误是被刻意引导的。他们不可能想像到这种事情会连锁发生。

就算稍微想到这样的可能性，大概也会排拒。这种事件是对「人性本善」理论的否定。一般人因为不愿相信，在无意识中就会避免去想。

他们不会发觉，也不能发觉。

能够理解疯狂，正是疯狂的证明。

「上课结束，我差不多该走了。」

「啊，可以再问你一件事吗？」

「什么事？」

「犯人的能力，为什么只限定在这间教室？」

超能力是人类的心灵超越常理、侵蚀现实的结果，也因此，超能力必定和当事人的内心状态有关。可疑死亡事件全都发生在这间469教室，可以看作是这个场所限定的异能。这间教室究竟发生过什么事？

对于这个理所当然的疑问，弦一郎以一副觉得无趣的口吻回答：

「……因为我夸奖过他。他在我的课堂上提出很好的意见，所以我大大夸奖了他一番。当时就是在这间教室。从他有些腼腆而不知所措的表情，我就理解到，这家伙没有被人称赞的经验。他想要获得别人的肯定。」

「你利用了他的心情。」

「没错。我应该被感谢才对吧？原本只能借由在网络上攻击他人才能得到生存意义的人，却从我这里得到了改变现实的力量。」

「……」

「呵呵，别这样瞪我。话说回来，待在这间大学的日子真的很愉快……」

弦一郎有些依依不舍地环顾教室。

既然真相明朗，他就无法继续待在大学。就算解决了眼前这名少年，公安的人应该也会很快察觉。

他们也具备某种形式的「疯狂」。那是打着「正义」的旗帜进行必要之恶的组织。如果公安认真开始调查，立刻会察觉到真相。公安里面应该也有很多像是拥有读心术超能力般对于调查案件有用的人。

「话说回来，副教授先生，你都跟到这里来，难道还以为能够顺利回去吗？多谢你特地为我解谜，不过我还是得说，像你这样的人，绝对不能放着不管。」

「呵呵呵，我反过来要问你，你以为你能赢过我吗？如果是之前那种赌博就算了，换作厮杀你还有胜算吗？」

白发男人理所当然地问。

他或许对直接的暴力没兴趣，但是在必要的时候，也有杀死敌人的心理准备。不，说「心理准备」也太夸张了，他只是能够稀松平常地杀人。

东弥笑着回应「我完全不觉得」，然后继续说：

「不过我想要再问问副教授先生，你以为我会一个人来吗？」

在这个瞬间——

教室的门被用力打开，珠子拿着枪冲进来。

鸟边野弦一郎是个傲慢的人。

对他本人来说很幸运、对被他操纵的人来说则不幸至极的是，他虽然拥有罪孽深重的欲望，如果是常人早就被这样的冲动驱使而毁灭，但他却能以卓越的智力支配他人，持续站在优势的立场。

今天也是如此。

他知道犯人被逮捕后，与自己的关系迟早会变得明朗，原本应该尽早逃亡，然而他内心却想要与难得相遇的同类进行最后的交谈。这个年轻的无赖究竟看穿到什么地步？他无法在不知道答案的情况下离开大学。

光从保身这一点来看，这可说是愚蠢的选择，然而，他并不是只因出于一时冲动而行动的人。

他派遣间谍潜入校园内的警察之间，也准备了逃跑时的司机。为了趁乱逃跑，他还安排了打一通电话就能让异能者肇事的计划。这间469教室也一样，门上张贴的公告是由那名拥有「让对手遵守看到的命令」之能力的少年所制作的。

除了自己和同类的少年以外，应该没有任何人能够进入这间教室。

「……不要动。只要你稍微动一下，我就会开枪。」

弦一郎观察着戴太阳眼镜、以僵硬动作举枪的少女，内心思索。

……她为什么能够进入教室？

门上应该张贴着「除了鸟边野弦一郎与戻桥东弥以外的人禁止进入」的公告。其他人进入室内的可能性，只有万一对方拥有同系统能力而使异能的效力减弱的情况。

「这场赌博看来是我赢了。」

东弥靠在桌上这么说。

「赌博？你在说什么？」

「关于那张公告，或者应该说是关于超能力吧。因为不知道详细的条件和制约，我也不确定小珠能不能进来……不过，看来这项能力会读取到命令当中微妙的含意。」

「呵呵……」

弦一郎理解之后，不禁发出笑声。

公告是他命人制作的，但是看来似乎忠实反映出弦一郎的认知。或者有可能是制作者想到「副教授的命令应该是这个意思」导致的结果。不论如何都一样。

对弦一郎而言，人类只不过是可操纵的人偶，就像是随他高兴驱使、坏了也没关系的玩具。

也就是说——

「你下令『禁止自己和对手以外的人进入教室』，但是你本人并没有把自己以外的人当人看，所以那道命令没有意义。」

对于戻桥东弥这个人，弦一郎把他当作与自己一样的异端者而注意。

但对于他身旁的少女，则当作毫不重要的存在，连名字都不记得。

因此，这是必然的结果。

「呵呵……看来这回是我输了。虽然是同类的人，可是我没想到会输给你。也许应该再和你分一次高下。」

「哦？你说得好像还有下一次。」

「有。」

弦一郎没有说谎。

东弥迅速思考能够打破眼前这个僵局的方案。

弦一郎是精神干扰系的超能力者吗？不，即使如此，也只能操纵珠子。他们已经联系未练，公安的包围网正要完成。假设两人在这里被杀害，弦一郎也跑不掉，而他说「还有下次」既然不是谎言，那么应该不会杀害他们。

他是不是让佛沃雷的人埋伏在附近？虽然有可能，不过这意味着要和公安全面开战。战斗如果拖长，内阁情报调查室、自卫队等种种超能力者处理机关就会集结，弦一郎的胜算会很低。

话说回来，他要单独突围应该也很难。优秀的超能力者的确能够以一挡千，但如果是那么厉害的超能力者，应该会为人所知才对。

……等等，「应该会为人所知」？

东弥在刹那间得到解答。

「小珠，开枪！」

在他喊出来的瞬间之前，弦一郎便已发动能力。

「——我是潜藏在人心中的恶，没有人能够抓到我。」

在这个瞬间，珠子想要扣下扳机，却无法办到。她不知道该朝哪里开枪。

她并不是感到畏惧。不是那种情感上的问题。

不是情感问题，而是认知问题。

「在、在哪里……」

弦一郎从双冈珠子的视野消失了。

先前明明还在那里的白发男子，现在已经无影无踪。枪口朝着虚空，教室里没有人。他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一切都是幻觉。

不，不对。

「右斜前方！开枪！」

同样拥有精神干扰系能力的东弥知道。

有东西在那里。

虽然因为发生完型崩坏现象，无法认知到「人类」的形体，但勉强可以看到弦一郎站在那里。不，在走路？总之，他就在那里。

枪声。从USP手枪发射的子弹嵌入白板。没有射中。

「更右边！」

东弥的指示也无济于事，「那东西」离开了教室。

没错，不需要特别方案。鸟边野弦一郎只要像平常一样离去就行了。不论有多少警察、被设下多么严密的包围网都不重要。

鸟边野弦一郎的能力是「对于认知到自身的对象，可以使之无法察觉到自己」。这是无差别、无限制的认知阻碍。一旦发动，就没有因应方式。

怪不得没有人知道。不论在多大的事件现场，下一瞬间就无法认知到他。警察在群众当中拚命寻找白发男子，揉了好几次眼睛，最后只能做出「看错了」的结论。即使发觉到了，只要一表现出来，大概也会被他从认知范围外杀死。这是最棘手的能力。

「呵呵呵……我跟你一样，戻桥东弥。就如你不赌上性命就无法感受到自己活着，我也只有在支配、毁灭他人的时候，才能真正感觉到『活着』。」

笑。嘲笑。讥笑。

「太愉快了，我会无法停止大笑……就跟你一样！」

隶属于魔眼用户的组织，却能使所有魔眼失去效果的能力。

「不被知觉」、偷走视力的异能——

「所以就像你会继续赌下去，我也会继续把人当食粮。后会有期，我的同类。呵呵，呵呵呵……」

恶魔般的笑声传来。

然而这个声音不久之后也无法被认知到。

事件结束，灾厄离开了。

第二卷 内阁情报调查室CIRO-S第四班 尾声

身为幕后黑手的鸟边野弦一郎行踪不明。

研究室没有任何线索，地址也是乱编的。他身边的双胞胎似乎也不是那间大学的学生，与他一同消失了。虽从剩下的论文与研究室内采集到指纹与DNA，不过和警察的数据库比对，也找不出相符的人物。

与弦一郎应该有联系的佛沃雷成员「柊」被发现在河边遭到枪杀。虽然不知道是谁下的手，不过应该是为了灭口。

事件以不完整的形式结束。

这就是未练告诉他们的结论。

「不论如何，辛苦了。像他那样的超能力，要抓到是不可能的。」

「我大概能猜到前副教授的代价，所以原本想要采取对策的。」

「那就期待你下次的表现吧。总之，这次的事你们不需要在意。」

接着他又像平常一样，补上一句：「要在意也没关系。」

这里是七楼办公室。未练听完他们的正式报告，慰劳一番之后，拿了公事包就要走出房间。「你要去哪里？」珠子问他，他便打呵欠说：

「我要休假。最近一直在工作，偶尔也该休息才行。」

「哦，是吗……」

真是我行我素的人——珠子在惊愕之余这么想。

另一方面，东弥则站到未练前方，挡住他的去路。

「戻桥，怎么了？」

「我有事情想要问你。」

「什么事？」

「监察官先生，你究竟知道多少内情？」

「你说的内情是什么意思？」

东弥瞪着仰头喝矿泉水的未练说：

「从内阁情报调查室、自卫队，到各省厅、企业界等各种地方，你都有人脉吧？」

「有啊。」

「在黑社会也有吗？」

「嗯，有。」

「在佛沃雷和阿巴顿也有？」

椥辻未练是不是早就知道这起事件的真相？

假设他从某个管道得到「佛沃雷有动作」的消息，又刚好是在连续可疑死亡事件发生的时期，他是不是在察觉到这是超能力者犯下的事件之后，刻意纵放？

对于那间大学进军大阪，周围的大学法人并不高兴，应该也有很多人希望该所大学的名声低落。即使在学校内，也有人对于利益第一、不重研究的大学发展方针提出异议。

未练会不会和那些人进行交易？

在得知连续可疑死亡事件是凶杀案，再加上发生砍伤事件的消息扩散之后，大学的人气会降低许多。未练是不是想要借由泄漏这样的情报，得到某种利益？

「对那间大学的高层说『我会派遣干练的调查人员』赢得信任，对其他学校则说『事件应该会拖很久』，建议『要夺取人气就趁现在』……该不会有这种事吧？」

做这种事对未练有什么好处？

东弥可以断言「没有」，不过必须补上「目前」两个字。卖人情就是创建人脉。这样的链接会产生什么样的效应，要等日后才知道。

「你可以在我面前断言『没有』吗？」

「……就算有那种事吧，即使我们感到悲伤，也无法唤回失去的生命。把有人死亡的事件利用在保护现在还活着的人，难道是坏事吗？」

未练垂下视线低语。

他曾经说过，「和『已经死亡，也不知道是不是事件被害人的三人』相比，『被黑社会组织盯上的无数市民与企业』优先度更高」。这就是现实中「正义使者」的态度。

「我不觉得这是坏事，也觉得这样做很聪明。可是……」

「可是？」

「也很卑劣。」

正义是必要之恶，是被独占的暴力。

然而即使说一大堆道理，恶仍旧是恶，暴力的本质也不会改变。

「这样啊。」

未练点头，没有提出辩解就离开办公室。

「你要这么想也行，不这么想也没关系。」

他像平常一样留下这句话。

「我送你到车站吧。」

珠子如此提议，不是因为担心东弥的安全。

事件结束了，目前应该没有生命危险。现在珠子住在距离联合办公厅舍很近的公安专用宿舍，东弥则住在和以前一样的公寓，以方向来说完全相反。

现在还不到傍晚，应该不是危险的时段，没有为了步行几分钟的距离送他到车站的合理理由。

她只是想要稍微聊一下。

就只是这样。

「那个……」

「什么？」

「没事……」

听到真相的时候，珠子反驳「怎么可能」。她觉得那种事不应该存在。

不过仔细想想，过去的双冈珠子不是也处于同样状态吗？她毫不怀疑佐井征一说的话，毫无根据地相信并遵从片断的情报，参与非法组织的活动。这么一想，她就无法否定或责难。她觉得自己没有那样的权利。

她无法嘲笑这次那些同时是加害人也是被害人的人们。他们或许正是珠子自己。

「人类是愚蠢的生物。」

「咦？」

「不去了解世界很复杂，以为只有对自己有利的结局会来临，否则就会发脾气说『不应该是这样』。真笨，实在是愚蠢到不行。」

明明就是自己选择的结果——东弥似乎觉得很滑稽地笑着。

「不过最愚蠢的，就是以为那是别人的事。这是最笨的。」

人类倾向将异常、不幸、悲剧想成与自己无关。

看到凶残犯罪的新闻，也许会忧心世道，却不会认真地想「自己也有可能受害，要小心一点」，更完全不会想像也许因为某种差错，自己也可能造成这样的惨剧。大多数人都会以为事不关己。

在这个瞬间，「邪恶」会稍微接近。

静静地，但是确实地，朝着心中产生的缝隙，或是从那个缝隙逼近。

「小珠会反省自己的行动，试图负起责任，也不会把其他人的不幸当作事不关己。光是这样就很了不起。」

东弥说完开始奔跑，中途回头一次用力挥手道别，然后就没入车站建筑当中。

珠子感觉心情变得稍微轻松一些。

东弥搭了二十分钟左右的电车，到达最接近住处的车站，打了一个大呵欠，下了电车。他好久没有回家了。接下来就是暑假。虽然需要定期去医院，但是不像之前那样有生命危险，应该可以放慢步调。

戻桥东弥是必须一直赌博才能生存的人。

但也不只是这样。虽然排在第二、第三顺位，但是和朋友共度的无谓时光，对他来说也是很重要。

他想要凑齐人数来打麻将，或是和那名拘谨的搭档一起去旅行，兼作庆功也不错。他计划着还有一个多月的剩余暑假，走向阶梯。

然后，他立刻发觉到了。

设置在月台的长椅上，坐着一名穿着算命师般的长袍的少女，正阅读一本书。

「你该不会住在附近吧？」

东弥坐在斜后方的位置询问，少女回答「不是」。

「我是来见你的，戻桥东弥。」

「哦？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特别的事，我只是想要再见你一次。跟当时一样。」

「这样啊。你该不会对我一见钟情吧？」

「没有。」少女冷淡地否认，然后说出理由：「而且鸟边野先生会输，也是满稀奇的。」

「前副教授先生过得还好吧？」

「他很好。不过我没有见到他。」

两人背对着背，东弥问：「我可以再问你一个问题吗？」

少女回答「可以」，东弥便抓住机会问：

「在大学见到你的时候，你给我看『高塔』的牌，还说『你最好退出目前在处理的案件』，不是吗？」

「是的，我的确说过。」

「那也是前副教授的指示吗？」

「不是，是我自己的意志。」

接着她又说，佛沃雷也不是铁板一块。

事到如今也不用再提了，这个魔眼用户组成的犯罪结社并没有规则这种东西。少女之所以听从弦一郎，只是因为「没有拒绝的理由」。她既不是弦一郎的下属，也没有醉心于他的思想。两人只是身在同一个组织。

「是的，和一之井先生的时候一样。当时他来求救，所以我试图救他；这次我被请求协助，所以提供协助。」

「这样不算背叛吗？」

「不算。我并没有被要求不要提出建言。」

「听起来好像诡辩。」

「我们就是这样的组织。」

东弥试探地问：「你要不要当我的伙伴？」少女的回答是「我会想想看」，难以判定是肯定还是否定。

这或许就是她的态度。她既不像布拉克那样为组织行动，也不像弦一郎那样凭本能行动。她只是淡淡地杀人。

少女说：

「我并不喜欢弦一郎。他是散播死亡与毁灭的邪恶本身。我之所以对你提出忠告，也是因为觉得你要是被他弄得不幸，那就太可怜了。」

「真是谢谢你啦。」

「同样地，我也不喜欢你。你跟弦一郎一样，正是因为比谁都更像人类，所以是无庸置疑的邪恶。」

如果珠子在场，大概会愤怒地反驳说：「他跟那个恶魔不一样，虽然会赌上自己的生命，却不会玩弄他人的生命。」

然而，东弥并不否定。他知道自己和弦一郎属于同一种人。两人都是无可救药的问题人物。

他们没有崇高的决心与高远的志向，只不过是能够抛弃生命的人类。只要是为了满足内心深处的冲动，一切都可以抛弃。这里的「一切」包含常识、道德观、朋友与情人。

他们是异常的。

「总有一天，你会杀死你那位伙伴。你会害她死掉。想到那样的不幸，现在杀死你或许是正确的结局。」

「你以为自己是神吗？」

「是的，因为我是死神。」

少女对于挑衅的言语也只是淡淡回答，然后站起来。

「我和父亲不一样。我不会随便杀死任何人，只会杀渴求死亡的人，以及该死的人。大家称呼我为『作梦的死神』。」

「父亲？该不会是……」

「是的。我的名字是诺蕾姆·布拉克。你杀死的威廉·布拉克是我的义父。不过我跟柊不一样，并没有对你怀抱怨恨，所以你可以放心。以那个人的生活方式，什么时候死掉都是理所当然。至于你又如何呢？」

她脱下长袍的帽子，露出侧脸。她是个五官很端正的少女，然而就如令人联想到「雾之国」的北欧大地，同时具备美丽与难以言喻的诡异。

她的发型很特别，只有后脑的头发绑成一条很长的辫子。不对称的浏海后方，隐约可见美丽的眼睛。宛若仙女翅膀般的清澈碧绿眼眸，蕴含着奇妙的光芒，好似能够魅惑人心或是看穿内心。

或者——

也像是在怜悯东弥，为他悲伤。

「再见，戻桥东弥。你有一天也会死，就跟我的义父一样。」

「人只要活着，迟早会死，重要的是怎么生活……不是吗，死神小姐？」

这是最后的对话。

死神少女上车之后，电车立刻出发，转眼间就看不到踪影。「我要前往何方？」东弥难得思索这样的问题，不过立刻恢复心情，离开月台。

街上果然只剩下毫无变化的日常。

第二卷 内阁情报调查室CIRO-S第四班 后记

对于初次见面的读者，在此要说声「很高兴见到您」；对于并非如此的读者，则要说「感谢您平日以来的照顾」。我是吹井贤。

这个故事是虚构的。这个故事是虚构的。这个故事是虚构的。

……好，说了三次应该就没关系了。这次包含有些敏感的题材，所以我想要强调这只是创作而已。

这方面的烦恼，感觉很有推理小说的特色。既然是需要真实感的文类，就必须要有一定程度的真实性；然而如果太符合现实，有可能被利用在现实的犯罪当中。甚至有人主张：「为了让推理小说不被利用在犯罪，应该刻意挑选无法实现的圈套。」

不过，书中内容也不算是完全虚假。作品中举例的某地方银行相关轶闻，是源自丰川信用金库事件这起实际发生的案件。世界其实是创建在满危险的平衡之上，忘记这一点而置身事外时，就会离邪恶稍微近一点。

《破灭的倒悬者》第二集就是这样的故事。

那么，接下来就要写谢辞了。

感谢在百忙当中继续替我画出美丽插图的カズキヨネ老师。另外也要借用这个版面，感谢第一集再版时写下鼓励评语的松村凉哉老师。还有因为我直到期限逼近才完成原稿而困扰的各位，在此要对你们表达深深的歉意。下次我会注意的。接着要感谢用「开始感觉刺痛了吧」这种现实中很少有机会听见的说法给我斥责与激励的编辑A。这次的故事和网络有关，因此我得感谢我还不是「吹井贤」的时候就陪伴我的网友H和S。多亏你们，才有现在的我。「等我成为专职作家，会在后记提到你们的名字。」几年前因为当下的气氛说出的这句话，因为某种因果关系实现了。这世界真的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这部作品如果能够为各位读者带来一时的快乐，对于作者来说就是最大的喜悦。再会，我是吹井贤。

吹井贤

第二卷 内阁情报调查室CIRO-S第四班 插图

第三卷 特务搜查CIRO-S死亡线的终点 序幕

台版 转自 轻书架

图源：轻书架录入组

录入：无语

——「活在这世上的人，都会赌上某样东西」。

不知何时听过这句话，也不知道是谁说的。我已经不记得了。人类的历史漫长到光是想像就觉得麻烦，其中的人物又多到让人受不了，所以或许有很多人都说过同样的台词。

不过这不是重点。

重要的是，这句话是如假包换的事实。

在这个充斥着虚假与谎言的世界，这是唯一的真理、不可动摇的原则。

每个人都为了成为理想中的自己、得到欠缺的东西而活着。

没有赌上任何东西的人、没有拚上任何东西的人、没有付出任何东西的人，等于是没有活着；既不是任何人，也无法成为任何人。时钟的针一直停着，没有转动。既不会输，也不会赢。

所以我一直在赌。

为了成为理想的自己，为了继续当我自己。

我赌过无数次，赌上各式各样的东西。从「钱」这种普遍的赌注，到「性命」这种日常生活中不太会成为赌博对象的东西，我都曾经赌过。如果把琐碎的赌博都算在内，我已经不记得自己赌过多少次、赌上什么东西。

当我这么说，别人会感到惊讶，但是对我而言没有太大的差别。没有多少金额的钱、和没有多大价值的生命，就赌场筹码这一点来说是一样的，只有在赌场才能发光——不，只有在那个瞬间才会闪耀。两颗骰子被丢到碗里狂舞的刹那，珠子在旋转的圆盘转动的几秒，从六张牌当中猜测庄家选择哪一张的俄顷，双方把正面朝下的牌翻开的须臾，赛马绕过最后弯道、鼻尖接触终点线的片刻，麻将自摸时以手指触摸文本的当下，另外还有抛到空中的硬币掉落到手背之前的短短时间。

这世上有宛若明星般闪耀的东西。

只有在那一瞬间才能闪耀的东西，确实存在。

……我不记得是怎么开始的，也不记得过去的我想要成为什么样的我。

但是没有关系。因为我知道对决的价值。

被撕裂而处处破损的一颗心，仍旧怀着炙热的愿望。越过死亡线的瞬间，血液与脑浆在沸腾，全身的细胞都在鼓动。我不禁露出笑容。没错，就是这个。只要这种感觉还在我心中，我就无法、也不想停止活下去。

我仍旧——可以当我自己。

然而不论是什么样的赌博，都有结束的时候。就如星星的光芒不是永恒，在决定胜负的刹那闪耀的生命，不久之后也会消失。

也因此，不需要流泪。因为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只不过是决定了胜负，迎接一场赌博的结尾。

没错。

只不过是抛到空中的硬币出现了正面或是反面。

第三卷 特务搜查CIRO-S死亡线的终点 交错的意图

位于日本首都东京千代田区的警视厅，是守护这座世界级大城市的警察大本营，也是堡垒。每次发生大事件或警察相关的丑闻，几乎一定会出现在报导节目中，也常成为警察剧或悬疑片的舞台，因此应该很少人没有看过。

然而较鲜为人知的是，矗立在这座巨大建筑后方的，就是警察厅所在的中央联合办公厅舍第二号馆。这里是管理警察机构的国家公安委员会的主城。「警视厅终究只是东京都警察本部」。就如这句话的言外之意，守护日本、而不是只有守护东京的警察官僚，在这里与总务省、国土交通省的菁英一起勤奋工作。

这座超高楼层的厅舍，或许比国会议事堂或首相官邸更具有支配日本的力量；既是这个国家的头脑，也是黑幕。

同样邻接警视厅本部厅舍的，还有另一栋名为「警察综合厅舍」的建筑。位于内堀通的这座建筑原本是警察厅（国家公安委员会）使用的，不过在中央联合办公厅舍成立、主要机能移转之后，就被当成警察厅与警视厅的别馆。或许是过去留下的痕迹，建筑与警视厅之间有空中走廊链接，并且因为会议室很多而经常使用。不过知道这种情况的，大概也只有警察相关的人。

而知道这座老气的建筑地下楼层会议室是「白色部队」专用联系间的，大概已经无法称为「一般人」了。

「所以说，椥辻警视……」

排列成ㄈ字体的长桌上，放了几台笔记型电脑，在幽暗的室内发光，映出他们的脸。

这些人包括椥辻未练隶属的警察厅警备企画课（通称CHIYODA）的管理阶层、未练外调单位的内阁情报调查室特务搜查部门（CIRO–S）负责人，另外还有几个是超能力者处理机关「白色部队」（正式名称为警察厅警备局警备企画课特别机动搜查队）的熟面孔。

未练难得系上领带。他还不至于没常识到不系领带来挑战这群人。

话说回来，未练既是「白色部队」的干部，又居于CIRO–S外部监察官这种特殊的地位，可以说是特权阶级；即使面对上司，也没有必要唯唯诺诺。因此他只是顾虑到在组织工作的基本礼节而已。

「我们了解先前R大学事件的经过了。目前正在调查国际犯罪结社『佛沃雷』与『鸟边野弦一郎』这名男子，另外也在搜索疑似与鸟边野有关的事件。」

「谢谢。」

「由于对方是世界级犯罪组织，外务省和入管厅（出入国在留管理厅）也提出种种意见，不过总算安抚了他们。」

未练朝着画面中的脸低头，内心叹了一口气，想着：「每次都这么麻烦。」

对手是拥有称作「GIFT」的超常力量的犯罪者，因此能够对付的机关自然只有白色部队或CIRO–S，但又不能向各方宣传「对方拥有非比寻常的异能，请交给专业的来处理」。这是隐匿超能力秘密的秘密机关难为之处。再加上大家都不打算彼此配合，因此更加棘手。

这次新发现的佛沃雷成员名为鸟边野弦一郎，拥有「不被人认知」的异能。面对这样的威胁，在收集情报的阶段，内阁情报调查室与警察等相关机关发生不只一两次冲突，理由可以用一句「方针不同」来说明，不过这是最委婉的说法，实情只是争夺势力范围而已。

未练既是公安，又是内阁情报调查室的人，被夹在两者之间，只得为了缓和状况而奔走。不过他已经习惯了。

关于鸟边野弦一郎的事件，他们做出了「今后继续保持密集联系」这种没什么内容的结论。内阁情报调查室和公安从来没有正常交换情报的例子，不过在这种场合做出妥当的结论，也是在组织中理所当然的做法。

「对了，椥辻，刚刚一直讨论严肃的话题，接下来就谈谈稍微轻松点的吧。」

未练直立不动，只把脸转向开口的男子方向，重复对方的问题：「稍微轻松点的？」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你的部下……好像叫双冈珠子吧？她不是觉醒成为超能力者了吗？恭喜。」

「谢谢。」

小小的会议室陷入瞬间的沉默。理由是疑虑。

他们在怀疑，双冈珠子这个人是否真的得到了（能力）。

「会不会原本就有异能，只是在这次事件中被发现？」「真的如说明般，是『增加碰触的人重量』的能力吗？」疑问源源不绝。对于说实话的未练来说，虽然有些意外与遗憾，但这也是没办法的。完全相信对方说法的人，不会存在于这一行里。

事实上，椥辻未练虽然没有说谎，不过却有隐藏的情报，那就是戻桥东弥的存在。

这名少年拥有「操纵对自己说谎的人」这样的异能。应用这项能力，可以「看穿对手的谎言」，在尔虞我诈的世界中，占有绝对的优势。未练刻意公开「双冈珠子觉醒成为异能者」的情报，让众人的注意力集中在这项事实，而忽略戻桥东弥的异能这张王牌。

他的意图目前为止还算成功。隔着液晶屏幕的那些人隶属于警察机构或情报机关，凭着超乎常人的观察力察觉到「未练似乎还隐藏着什么」，却无法进一步得到真相。

「……总之，既然是椥辻警视的部下，就随他高兴来使唤吧。你认为呢？」

其中一人询问，提出这个话题的男人便说：

「那当然。我对此没有异议。在场的人应该也没有人会反对。我要说的不是这个，而是觉得既然有这个机会，要不要取个别名？」

男人一副「自己打从一开始就完全不怀疑」的态度。

「别名？」

「嗯。可以用的棋子越多越好吧？」

情报就是力量。终极而论，真伪并不重要，只要周围的人相信「也许是这样」就行了。

譬如股票，要被认为「发行的公司是优良企业」，才有经济上的附加价值，股票这项物体本身则没有任何意义；一旦公司倒闭，就只是纸片而已。就这点而言，正式名称为日本银行券的一万日圆钞票也一样。

只要看的人相信「是真的」，该项事实就会具有价值。

聚集在这里的人，事实上完全不会对双冈珠子的实力或异能抱持任何期待。他们甚至不在乎有没有异能。如果是像戻桥东弥那种「可以操纵他人行动」之类的力量，或许就会千方百计想要得手。

对于珠子则非如此。

「特异功能者的别名具有什么样的意义，就不用我多说了。」

另一个男人泛起笑容，对未练说「是不是啊，『不定的激流』」。

超能力者的别名象征他们的异常性，是怀着畏惧被称呼的。光是拥有别名、光是如此广为人知却能存活下来，就足以证明这个人物是非比寻常的超能力者。不用提别人，椥辻未练就是如此。

「不定的激流」这个称号意味着他的实力与战果。他是公安警察自豪的「至高无上的暴力」之一，曾和「白色死神」并驾齐驱。

这次的情况则不一样，命名的目的是让人以为「既然得到称号，一定是优秀的超能力者」，和扑克的诈唬（bluff）同义，亦即借由给予珠子只有少数杰出超能力者具备的要素，希望能够搅乱敌人。

如果对手听到别名就吓得逃之夭夭，那是最好；假设被看穿是唬人，因而送命的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超能力者。这些人说的话当中隐藏着这样的盘算。

「的确。那么就容我来为她取名吧。」

未练自己其实也盘算着相同的策略。

他以做出决断的态度重新戴上无框眼镜，然后说：

「『焦黑的十字』——这个称呼如何？在燃烧的正义感驱使之下，让敌人背负杀人的十字架……应该很适合操纵重量的超能力者吧？」

「不错。」「这个别名满好的。」映在液晶屏幕上的嘴巴纷纷表达肯定。这些感想显得心不在焉。他们需要的只有「『双冈珠子』是拥有别名的超能力者」这项事实。

毕竟他们对未练的部下一点兴趣都没有。

仿佛象征这一点般，他们很快地打开另一个话题。

会议结束后，未练打开门，看到熟悉的脸孔迎接他。

原本坐在长椅上的这个人站起来，对他说「我等得好累」。

这个男人个子虽矮，但鼻子很挺，长得很英俊。不论从体格或气质来看，都不像个警察，就算参加录取测验，大概也会被身高限制排除。

事实上，他并不是警察。

他是隶属于公安警察「白色部队」的超能力者，也是未练的同僚。

「会议开得怎么样？」

「没怎么样。在有可能被窃听的网络或电话会议，不可能出现太重要的情报。」

「哈！也就是说，照例只是浪费时间而已。」

「可以这么说吧。」未练回应。

两人并肩走在走廊上。他们虽然有三十公分的身高差异，但奇妙的是并不会给人不搭调的印象，或许是因为两人是长年的好友吧。

「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特别的事，只是来收集情报而已。『C文件』那方面进行得怎么样了？」

矮小的男人以闲聊般的轻松口吻询问最高机密。未练并没有指责他的轻薄，而是回应：「也没怎么样。」

在这个职位待久了，自然就会理解到，越是想要隐藏的事，越要稀松平常地顺着话锋提出来。这样反而比在会议室或高官办公桌前谈论更安全。

一般人会以为如果是重要话题，一定会在符合重要性的场所谈；这个做法则是反其道而行。

「那份文件原本是伯乐善二郎持有的。分成三份的不知道是伯乐翁还是阿巴顿，总之理由应该是为了保密。他们把三个片段分别藏在不同的地点。」

「为了藏起来而放在远方吗？」

越是重要的东西，就要越远离自己。必须压抑想要放在身边的冲动，仿佛毫无价值般假装弃之不顾。

这也和先前的手法相同，属于利用一般人常识的障眼法。

未练边上楼梯边说：

「其中一份藏在基石里。因为性质的关系，在建筑被破坏之前，绝对不可能被打开，可以说是很好的隐藏地点。」

「剩下的两份呢？」

「过去一直找不到，不可能会那么刚好就出现……我本来想这么说，不过没想到真的刚好找到了。」

仿佛是被戻桥东弥找到的C文件片段吸引一般。这样的说法或许会让人觉得是命运安排，不过没什么好奇怪的。之所以会刚好在现在这个时期找到，有其必然原因。

「C文件」被认为是「具备特异功能者素质的儿童名单」。这个「素质」是什么？……那就是双亲的某一方拥有异能。戻桥东弥推测文件的实际内容，就是「双亲当中的某一人是超能力者的儿童姓名与所在地」。虽然不知道是否正确，不过至少和公安收集的情报没有矛盾。

阿巴顿掌握的有可能觉醒为超能力者的儿童数据，就是「C文件」。

由于能力是持有者心境的具体化，因此虽然千差万别，但具有明确的共同点，譬如「会有代价与报酬」、「长期在超能力者身边的人容易成为超能力者」等等。

其中一个共同点，就是「能力觉醒容易发生在十几岁前半段到二十多岁前半段的年龄」。这是意念、愿望、祈祷的结果，由信念与理想、或是心灵创伤与心结形成。这就是特异功能。因为这样的特性，能力往往在最善感的青春期觉醒。

既然如此，制作文件之后经过一段时间的现在，才能看出其意义。此时名单中的幼童已经成长为二十岁左右，刚好可以确认「是否真的成为超能力者」。

除了伯乐善二郎以外，不知有多少人知道文件内容，不过从片断的情报，不难推测出「十年、二十年后也许会增加价值」。即使有人凭臆测行动也不足为奇。

也因此，这一两年开始出现有关C文件的传言，并且发生过几次骚动。其中有几件据说与假冒CIRO–S的阿巴顿干部佐井征一、以及佛沃雷首领威廉·布拉克有关。

「说了这么多，其实就是因为现在开始产生价值，才会发生交涉或骚动，并且得到相关情报吧？就像投资家争相购买传闻最近会上涨的股票一样。」

「应该就是这样。」

结果最后两个片段也找到了。

其中之一由极右组织「帝国会议」持有，后来由「赤羽党」在和帝国会议斗争的过程中得手，然后又被「佛沃雷」夺去。另一份则在日本最大的投资基金「御幸町PARTNERS」那里，不过去年被偷走，目前似乎在黑市当中。

剩下的就是CIRO–S入手的那一份。

这一来，被一分为三的C文件所在地都变得明朗。

「帝国会议和御幸町PARTNERS……？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关系。」

「前者是伯乐善二郎本人曾经隶属的组织。姑且不论经济方面的思想，基本上他是个彻头彻尾的保守派，所以也许是想要托付给志同道合的对象吧。」

「后者呢？」

「御幸町PARTNERS的社长是伯乐善二郎的孩子。」

「原来是友情和血缘。老实说我一点兴趣都没有，不过我知道了。」

明明是自己要问的，竟然摆出这样的态度——不过未练并没有指责。因为他总是这样。

相对于椥辻未练主要负责掌握战况、削弱对手战力，他身旁的这名矮个子男人虽然同为干部，却和「白色死神」一样，属于战斗能力优异的类型。不论在C文件卷起的骚动中发生什么事，即使该数据被恶意使用而发生大规模混乱，这个男人要做的事仍旧不会改变。他只需负责杀死敌人。

就这个层面来看，先前的对话是真正的「闲聊」，只是为接下来的话题做开场白而已。

「对了，未练。」

「什么事？」

「听说你的部下在调查文件的过程中死掉了……不要紧吗？」

回答是沉默。

气氛变得僵硬而紧绷。对话出现空白，就好像彼此不知道该说什么一般，难以想像两人有长年的交情。

当他们来到地面楼层，来来往往的人开始增加时，未练才总算开口。

「没什么要不要紧。这个工作就是这样，有时也会有伙伴死亡。」

他以稀松平常的口吻这么说，态度中没有丝毫动摇。

从外表看不出他的感情。

这是最可怕的地方。

「不过没想到你竟然会在意别人的部下，还真是难得。」

「别误会。我在意的不是你的部下，而是你。」

「虽然很像傲娇的台词，不过其实纯粹只是体贴。」

「别嘲笑我。」男人不耐地挥手。

「『白色死神』大人也在担心你。不过以那家伙的个性，大概已经忘记了吧。」

「我的同事真是体贴。」

「体贴的是你吧？不要太在意，包括死掉的部下……还有杀死他的『绿眼怪物』。如果太过执着，有可能会被趁虚而入。」

「谢谢。好了，很抱歉，我要去见一下稻荷警察厅次长再回去。」

未练说完，就前往警察厅的方向。男人也没有进一步说什么，只说「下次见」。

男人不知道椥辻未练在想什么。他很擅长隐藏想法或心情。即使身为他的同事与朋友，也不知道他究竟在想什么。

不过他不可能不在意。

「未练，如果真的不要紧，就没必要装得那么平静了。」

隐藏和「拥有不想被知道的秘密」同义。

有时候，沉默有可能是最雄辩的答案。

戻桥东弥与双冈珠子在九月初被召唤。

R大学的事件暂且告一段落之后，他们又完成了几项任务。鸟边野弦一郎依旧行踪不明。正当他们以为会在烦闷的心情中迎接夏天的结束，就接到未练的召集。

地点和平常一样，在大阪第二法务联合办公厅舍七楼，内阁情报调查室的关西办事处。

这里有近畿管区警察局入驻，步行几分钟的距离则有大阪府警本部，因此大楼周边处处可见看似警察相关人士的人。这里虽然是大阪忙碌的精华地段，但联合办公厅舍附近的匆忙程度却和一般情况不同。说得直接一点，就是很不安宁。

在这里听不到当地棒球队的成绩、或是完全没有好转迹象的景气等大阪周边的必谈话题。竖起耳朵，就会发现听到的都是黑道帮派动向、治安恶化、伴随着外国观光客增加的海外犯罪组织违法行为……等等不安稳的话题。

人口一集中，犯罪也会跟着增加。都会的人群与冷漠，非常有利于隐藏恶意。

然而搭乘电梯到了七楼，笼罩着整个楼层的却是截然不同的静寂。先前的喧嚣不知跑到哪去了，周围也没有人，只能偶尔听见警笛声传来，仿佛是大都会残留的痕迹。

「我希望你们去搭船。」

这里是在七楼当中特别安静的外部监察官办公室。

在堪称路上孤岛的这个场所，未练开口就这么说。

「搭船……？」

珠子有些不知所措地反问。

「没错，搭船。你们不想搭也没关系。」

珠子想要姑且先听听谈话内容，因此站在办公桌前方，但是东弥却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似乎要表明自己没义务直立听讲。

「监察官先生的命令总是这么突然，一下子就跑到结论。之前不是也像这样吗？你是故意的吗？」

「有一半可以说是故意的。我不希望在详细说明原委之后才被拒绝。」

「椥辻监察官，你虽然这么说，可是既然是工作，应该没有拒绝不拒绝的问题吧？」

「那么如果我拜托你们去杀人，你们也会听命吗？」

「这……」

「在我看来，你们应该不是那种以接受命令为免罪符、停止自己思考的人。基本上，我超级讨厌那种人，所以也不会收来当部下。」

我说的就是这个意思——他接着这么说，作为结束闲聊的信号。

未练开始述说这次「拜托」他们的原委。

「你们两个有没有坐过邮轮？就是像豪华客船那种。」

珠子说：「我没有坐过。」

东弥说：「我也没有。」

「最近国外旅行的主流是搭飞机，所以你们大概不是很熟悉，不过船旅满受欢迎的。从羽田和横滨出发的班次也有很多。」

提到搭船出国旅行，或许有很多人会联想到综艺节目奖品的环游世界之旅，不过也有很多前往关岛、韩国等近处的路线。

从香港沿着大陆往南的亚洲巡航船旅在周边国家也很受欢迎。此外，在欧洲有从英国南安普敦出发、抵达德国汉堡之类的船班，也有观光客会作为欧洲旅行的一环搭乘。

或许很多人会以为这年头要搭船一定很贵，不过金额远比宅在家里的人想像的更便宜。

「不过事实上，低廉的价格是有内情的。」

「什么内情？」

「像这类邮轮往往会设置赌场。很多人在旅行的时候会玩得过头而赌输，所以可以收支平衡。」

在有庄家的赌博当中，最大前提就是赌场最终能够赚钱。这是理所当然的。如果经营赌场的一方一直输，这家店本身就无法继续经营下去。

不论是寥落商店街的柏青哥店、或是拉斯维加斯的大型赌场都一样。在一个晚上赌赢的人有很多，可是整体而言能够赢多输少的，只有极少数人。以「店家」对「所有顾客」的结构来看，持续赢的是前者。

此外，就如柏青哥的「非典型打法」，胜率很高的技术往往遭到禁止，一旦被店家发现，就会立刻被拒绝来店。这点大致上也和赌场一样。

光是拒绝来店还算是宽容的惩罚，在地下赌场甚至有可能遭到报复。

「没有永远赢的赌徒」这句话说得很好。理由虽然是因为赌博有很大的成分是运气，不过也有部分理由是因为「要是一直赢下去，就会被店家暴力驱逐」。这是黑社会的常识。

东弥说：

「据说在美国曾经有一群脑筋很好的大学生，依靠算牌大赚一笔。我在电影上看过。」

「既然是电影，应该是虚构的吧？」

珠子提出理所当然的疑问。

「这是实际发生过的事件。」未练补充说明。「言归正传，这个技术在日本没办法使用。日本虽然有柏青哥、赛马、竞艇等等，但原则上是禁止赌博的。我记得好像是刑法一百八十五条和一百八十六条吧。」

即使是属于赌博合法的国籍的船、或是前往那些国家的邮轮，只要仍在日本领海内，赌博就属于违法，会遭到检举。

然而——

「就像其他地下赌场，也有组织在做这种事。」

有从日本出发、经由香港到达新加坡的邮轮，表面上是新加坡旅行社经营的最高级豪华客船，但实际情况却不是这么回事。

这艘邮轮是日本黑道「比睿组」、香港黑社会「泰山」、还有新加坡黑手党「Sheol」合作、以规避各国法规的形式共同经营的。

「到这里只是表面上的信息。」

「都已经讲到犯罪组织了，还只是表面上……」

「毕竟他们虽然做了很多违法的事，但是也缴了很多税金，促进经济活化。对于这样的组织，国家也会比较纵容。华语圈的黑社会就是日本的暴力团，不过就连政府都曾经发出承认其存在的声明。」

在社会大众没有质疑的阶段不去追究，让黑道借由各种方式贡献国家，等到发生重大事件、或是因为某个契机成为众矢之的，就公布手中掌握的秘密，当作自己的功劳。国家与黑社会势力既是敌对关系，也容易产生亲密关系。

拥有各方面人脉的椥辻未练既然这么说，那就应该是真的。或许其中还有他认识的人或朋友。

「如果说犯罪组织共同营运赌船是『表面』，那么『内情』是什么？我开始听得不耐烦了。」

东弥托着脸颊这么说，未练便说了声「抱歉」，然后继续说：

「『内情』就是，这艘船是黑社会的交涉场所。三个组织参与营运，势力均衡，因此很容易进行交易。如果是在某一方的主场，就算进行交涉，也可能被暴力推翻；不过如果有多个组织参与，即使要暴力推翻，也得经由所有相关人士接受才行。就结果而论，比较容易进行公平的交易。因为在海面上，所以也几乎不会有某方势力来增援的情况发生。」

「可是『交易』的是非法物品吧？」

「的确。像是毒品或枪炮……有时还有人类。」

未练平淡地说出惊人的事实，然而接下来的话却更加令人错愕：

「这次听说C文件的剩余两份会出现在船上进行拍卖，所以我希望你们潜入这艘船，协助阻止这项交易。」

从日本出发、经由香港、前往新加坡的豪华客船——在这艘赌船上进行的，是决定阿巴顿最高机密C文件落入哪一个组织的金钱游戏。

文件被分割为三份，必须收集齐全，才能查看内容。不过如果得到其中两份，就等于听牌了。

戻桥东弥拿到的片段由CIRO–S本部保管。这也意味着「虽然听牌，但不可能胡牌」。话说回来，也不能打心底感到安心。

「想要得到剩余数据的理由有两个。第一，『CIRO–S持有的数据如果被偷走，就会被收齐』。」

C文件是阿巴顿集团的最高机密，内容是具备超能力者素质的儿童名单。在内阁情报调查室特务搜查部门，当然也被列为最高机密。

然而不论如何巧妙地隐藏，还是有可能会泄漏。如果国家与政权企图隐藏就能保密，就不会发生著名的水门事件，总统也不会被迫辞职。

「第二，关于文件的处理方式还没有决定。内阁情报调查室、公安、自卫队的意见不一致……不，甚至在各组织当中也没有达成一致的意见。」

有没有想过这种情况？

C文件分为三份。如果没有集满这三个片段，就永远无法完成，而CIRO–S已经取得其中一份。

那么——「只要把手中这一份破坏到永远无法修复，不就可以避免最糟糕的情况？」

这一来因为无法得到名单内容，因此也无法抢先对手，进行分析文件、监视名单中的儿童……等等工作。

另一方面，犯罪组织取得名单用在邪恶用途的可能性也会变成零。

要是阿巴顿拥有数据正本，那么就会彻底处于落后状态；但即使如此，应该也能判断「至少情况不会恶化」而做出破坏的决定。

可是为什么没有这么做？

「因为有人想要利用这份文件。」

没错，在CIRO–S与白色部队等超能力者处理机关中，有人想要利用这份名单。

他们的目的是要把儿童纳入组织，或是作为与黑社会势力交涉的棋子，甚至为了个人的野心？

这些想像得到的可能性大概都是正解。冀求得到这份数据的人就是有这么多。也因此，「破坏数据避免情况恶化」的提案没有通过。

「组织当中出现背叛者、陷入最糟情况的可能性也存在。为了避免那样的情况，我希望能够取得剩余的两份。」

往来于公安与内阁情报调查室之间的男人如此声明，作为结论。

双冈珠子依旧无法掌握状况，望向东弥。

戻桥东弥眯起蕴含独特光芒的眼睛，不知在想什么，接着做出决定开口。

「……监察官先生，你说话的口吻仿佛觉得自己是『正义使者』一样。」

「我平日以来就在努力，希望能够成为那样的人物。」

「那么你能够断言吗？」

东弥站起来，走向办公桌，直视未练的脸。

他以轻佻、开朗、却又空虚而疯狂的心智，像是要威吓眼前这名看不出心里在想什么的男人。

「你能断言自己不会把C文件用在邪恶用途吗？」

这是质疑，也是测试。

不容许谎言的少年及其异能，在测试男人的正义。

椥辻未练刚刚说，「为了避免最糟情况，我希望能够取得剩余的两份」；乍听之下言之有理，然而他完全没有解释什么是「最糟糕的情况」，也没有说明得到之后要怎么处理。这样的说法暧昧不明，有各种解释方式。

他没有说谎。

正是因为没有说谎，才会觉得他似乎试图要欺骗、隐瞒。

「原来如此。你之所以用好像在怀疑的眼神看我，原来是因为这个理由。」

「不是好像在怀疑，而是确实在怀疑。」

「的确。那么我就说清楚吧。」

未练垂下视线，但仍断言：

「我的目的是永远葬送C文件。所以我必须比任何人都更早得到剩余的两份。只要破坏那些片段，CIRO–S本部剩下的一份也会变成无用的废物，没有任何人能够用在邪恶用途。」

「……你保证？」

「如果你们在船上的骚动中破坏那些文件，那也很好。对我来说，有没有带回来都可以。」

他没有说谎。

没有一丝虚假。

「假设阿巴顿集团持有正本，公安和CIRO–S都会处于落后状态，没关系吗？」

「那会很麻烦。不过戻桥，你应该也明白吧？」

「我大概可以猜到，不过还是希望你可以清楚说出来。因为这就是我的能力。如果你不能说，那我就会认定是『那么回事』。」

也就是说，「虽然没有说谎，但是有内情」。

基本上，「邪恶用途」指的究竟是什么？

正义总是相对的。那么未练心目中的正义很有可能在他人眼中是邪恶，反之亦然。东弥在理解这样的前提之下提出疑问，想要知道他的话中是否有虚假。

不久之后，未练回应：

「相较于以利益为目的的黑社会势力、或是希望国家本身崩坏的无政府主义，以『实现真正的共产主义』为理想的阿巴顿还比较有交涉的空间。而且我在阿巴顿集团也有认识的人。更重要的是——」

他停顿一下，继续说：

「……更重要的是，即使是为了大义或国民，也不能让国家利用儿童吧？」

椥辻未练低着头，有些腼腆地这么说。

他在黑暗世界生活了十年以上，也曾经因为相信是「正义」而杀人，而且不只一次。他在很久以前就舍弃「不杀人」的道德。凭这种天真的想法，根本守护不了重要的东西。他甚至不会对自己的行为感到羞愧。杀了人之后产生罪恶感，反而对夺走的生命不敬。

另一方面，他也无法完全变得绝情。他没办法断言「为了目的可以不择手段」。

即使理解这样做比较有效率，即使被责难为「小天真的戏言」，他仍有不愿退让的底线。即使会算计或妥协，他也绝对不能背叛自己。

因为这样就等于放弃「做『自己』」。

「椥辻监察官……」

光是听到这句话，珠子就想要相信未练。

她看了看旁边。

「……监察官先生。」

「什么事？」

东弥在笑。

不是挑战死亡线时疯狂的笑容，而是符合他这个年纪的可爱微笑。

「监察官先生，你真是个好人。」

「这不是赞赏吧。」

「平常不是，不过我今天是在称赞你。」

「……等等，这么说，你对我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在骂我吗？」珠子问他。

已经没有烦恼的必要了。

就这样，两人决定听从未练的「拜托」。

夜晚的码头。

不知为了什么样的理由，一名少女坐在系船柱上。

她的发型是非对称的浏海，只有后头部的头发绑成很长的一条辫子。她的脸孔虽然端庄秀丽，但是其美貌宛若令人联想到雾之国（Niflheimr）的北欧大地，带着些许可怕的气氛。

话说回来，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因为她是隶属于魔眼犯罪集团「佛沃雷」的死神。

「……是的。这样啊？我知道了。戻桥东弥会上船吧？」

她听了智能型手机传来的情报点头，同时目视检查手中的自动手枪「斯泰尔S9–A1」。从她熟练的动作，就可以看出她身经百战。

也看得出她杀人无数。

「好的。我知道了。谢谢你——椥辻未练。」

挂断之后，一阵风吹过，原本被长浏海遮住的眼睛露出来。左右两眼拥有异色的眼珠，其中只有左眼是绿色。接着仿佛在呼应般，右眼也转变为绿色。

少女的眼珠是宛若精灵翅膀般美丽的翠绿色。

第三卷 特务搜查CIRO-S死亡线的终点 17:00出发，前往新加坡

双冈珠子认为C文件引起的骚动有一部分要归因于自己。

虽然说是被骗，但是她确实曾经协助过阿巴顿集团的干部，佐井征一。为了赎罪，她认为自己必须处理文件相关的事件。不，应该说她想要这么做。

也因此，这次的任务（用椥辻未练的说法来说是「拜托」）既然和C文件有关，她就几乎没有拒绝的理由。

必须挂虑的事项，就是她还无法完全相信姑且算是上司的未练，还有就是无法判断搭档戻桥东弥的动向。

在鸟边野弦一郎的事件中，未练虽然没有说谎，却刻意隐藏情报。对于无法容忍谎言的东弥来说，光是这一点就足以构成拒绝协助的理由。然而另一方面，如果这起事件会发展为必须赌上性命的赌博，他一定二话不说就会答应。

东弥爽快地决定参加，对珠子来说也是值得高兴的失算。

不过这个失算也有一个丝毫不可喜、又出乎意料的发展。

三个犯罪组织共同营运的邮轮「Sheol Royal Blue」只剩两天就要出航了。

「因为直到最近才得知这次的交易，所以也没办法。」

未练如此辩解。

即使如此，仍旧太仓促了。这是珠子老实的感想。

然而未练说，不需要太多准备。

「除了我们两个之外，还有其他CIRO–S的调查员潜入船内。偷取或抢夺文件之类的主要行动由那些人处理，到香港之前没有解决的话，『白色死神』就会和公安的人一起上船……他是这么说的吧？」东弥问。

「也就是说……」

「我们只是佯攻。」

坐在汽车前座的东弥问过一声之后，把手伸进口香糖罐里。

戻桥东弥和双冈珠子打倒了威廉·布拉克，也识破鸟边野弦一郎的计谋。现在佛沃雷最警戒的，应该就是这两人。即使他们小觑两人为「只是新手好运连续发生的新兵」，应该也会稍微加以留意。

CIRO–S的情报员和公安的「白色死神」就是要利用这样的空隙。前者通过潜入的形式，后者则采用暴力的绝对力量。这就是这次的计划。

东弥和珠子只要坐在船上就行了。

不，终极而论，只要让对手得到「两人上了船」的情报就行了。

珠子驾驶着银色CROWN汽车，对他说：

「拟定重重策略并运行——这部分跟你满像的。监察官本人虽然说，『指挥和负责人不是我』……」

「可是他没有说『拟定战术的不是我』。大概是采用其他大人物的方案、给对方面子，然后利用这个方案来发挥。」

他大概是将公安与内阁情报调查室沟通桥梁的身分利用到最大限度，依照自己的想法来策划吧。

「也许还有一、两个内幕吧。」东弥说。他虽然是个能够轻易赌上性命的疯狂赌徒，另一方面却具备伶俐的头脑，能够抑制这样的冲动，并随时做出让对手意料不到的事。即使对方是横跨公安与内阁情报调查室的菁英，在预测对手行动方面，东弥还是略胜一筹。

他的直觉和预测告诉他，其中还有别的内幕。

「如果是硬币，正面的相反就是反面，可是人类没有那么单纯。『不是正面』只代表『不是正面』，并不等于『反面』。」

「咦……？这不是同义反复吗？可以请你用更容易懂的方式说明吗？」

「比方说，有人说她『最讨厌』我，即使是谎言，也不代表『最喜欢』的意思。」

听到东弥带着恶作剧的笑容揶揄她，珠子便用反手拳轻轻敲他的额头作为回应。

东弥虽然像是在开玩笑，但是他说的内容是真理。

这世界并不像硬币那么单纯。正面的相反不一定是反面，而且基本上，也有无法明确划分正反的情况。或许正是因为了解这样的模糊性，东弥才会喜欢赌博这种可以一分胜负的游戏。

「不过我们接下来要见的人，就像是模糊与复杂的化身吧。」

东弥摸着被打的部位，又愉快地笑了。

穿着住院服装的睡美人听了谈话内容，眼中闪烁着光芒说：「真羡慕你们。」

……这是出乎意料的反应。

珠子不禁感到不知所措。她原本以为仿佛看透一切的真由美应该会露出嘲讽的笑容，说出危险的评语，没想到她的预期却完全被颠覆了。

「我因为长久以来处于这样的状态，所以很憧憬海外旅行。虽然也不是不能去，可是中途一定会睡着。」

「啊，说得也是……」

五辻真由美朝着珠子笑了笑，仿佛再说「你应该能体会我的心情吧？」

珠子直到几年前也在住院，因此能够痛切了解听到旅行就感到羡慕的心情。

「可是这次不是单纯去海外旅行，而是工作。」

「工作在一天之内完成，就是单纯的旅行了。」

真由美理所当然地回答，让珠子先前感受到的同理心瞬间消散。她还是无法理解这名少女。

出航前的两天当中要做什么？在这过于短暂的准备期间当中，东弥首先提议要做的，就是「去找真由美」。

坐在珠子身旁的少年在前往死地之前，几乎一定会呼出时间来见五辻真由美，仿佛是要准备好面对死亡般，或是对生命感到留恋。珠子觉得这样的行动展现他内心仍旧保有的人情味，因此颇有好感。

而她也对眼前的少女如此受到仰慕感到羡慕。

「为了成为单纯的旅行，希望可以借助真由美的智能。」

东弥如此请求，但她却只是含混不清地说「这个嘛……」，接着又说：

「我不觉得我能帮上多少忙，不过椥辻未练所说的内容和我得到的消息没有矛盾。我也听到传闻，说有这样的一艘赌船，而且近期内会有重大的交易。」

「你知道？」珠子问。

真由美点头，笑着说：

「我的朋友都很喜欢聊八卦。这艘船是三家公司共同经营，不过实际航行的是新加坡的黑手党Sheol。这个组织的老大名叫贾斯汀·『幸运』·班乃迪克特，绰号是『新加坡赌王』。『幸运』这个部分，据说是取自著名的『幸运·卢西安诺』。」

她虽然这么说，珠子也因为孤陋寡闻而不知道谁是「著名的『幸运·卢西安诺』」。

「据说他年轻时在斗争中受到濒死的重伤，却能够生还，因此得到这样的称呼。」

「光是受到濒死的重伤这一点，就已经距离幸运很远了吧……」

「可是正宗的幸运·卢西安诺也是因为在遭到拷问之后被丢在路边却得救，才得到这样的绰号，所以对于黑手党来说，应该算是运气好吧？」

所以说，那个「幸运·卢西安诺」到底是谁？——这句话珠子勉强没有说出口。

时间不多，现在不是岔开话题的时候。

「贾斯汀·班乃迪克特是美国人，原本是美国黑手党——正确地说是『芝加哥黑手党』的干部。当组织进入新加坡时，他被指定为管理者，现在则担任新加坡黑手党最高干部。」

「那个，关于这个人的话题，可以下次再……」

「他也是位于新加坡圣淘沙岛的大型赌场经理，是东南亚全区黑社会的代表人。」

「……你是故意的吗？」

「他和以欧洲为据点的犯罪集团佛沃雷交情似乎也很深。」

「咦？」

「啊，真抱歉。我偏题太多了，回到先前的话题吧。」

「等等！请不要回到先前的话题！这根本没有偏题！」

珠子感到焦急。相对地，真由美则显得很满意：「开她的玩笑真有趣。」

「没错吧？」东弥表达同意。珠子瞪了他一眼。

「我听说班乃迪克特在佛沃雷有认识的人，或许也成为促成交易的背景吧。」

出现在黑市的C文件片段之一在经过迂回曲折的过程后，落到班乃迪克特手中。在同样的时期，佛沃雷也取得另一个片段。班乃迪克特首先做的，就是「联系有交流的佛沃雷，提供交易文件片段的场地」。

也就是说，他打算要处理掉自己不小心持有的文件片段。

「他不会想要自己来收集利用吗？」

「班乃迪克特是热爱赌博的危险男人，但是另一方面，他是组织的管理者，也是包含赌场的多家企业负责人，因此不想要冒不必要的风险。」

对他而言，C文件的片段只有百害而无一利。

毕竟他的事业已经够成功了。

如果能够解读文件，组织的确会得到飞跃性的成长，然而付出的代价就是成为各方势力攻击的目标，包括原本持有的阿巴顿集团、内阁情报调查室与公安等各国谍报机关、以及企图利用名单的佛沃雷等犯罪集团。他以赌王的身分合法扎根于新加坡社会，在日本的影响力也确实在增加，没有必要冒风险和文件扯上关系。

然而即便如此，也不能丢到垃圾场。如果轻易处理掉，也会引起其他势力的反感。为了「尽快用任何人都能接受的方式脱手片段」，采取的手段就是设置场地把它卖掉。

集成未练告诉他们的内容和真由美的情报，就能看出这样的轮廓。

「佛沃雷应该会参加这场交易，而且会携带自己持有的片段。如果阿巴顿的人来了之后，用高价一并购入这两个片段，那也很好；如果最终自己得手，那也很好。」

东弥继续说。

「监察官先生的计划之一，大概是『让公安或内阁情报调查室的人潜入交易现场，竞标成功』。」

「也就是说，要用钱来解决？」

「嗯。不过这样也有问题。如果身分曝光，就会被索取高到不合理的价格。」

「如果被发现身分，应该会遭到暴力驱逐吧？」

「应该不会。」

不论是公安或内阁情报调查室，背后都是日本这个国家，只要有意，可以动用天文数字的金额。卖给其他组织得到的利益绝对无法与之相比。

卖方想必会试图得到情报机关和警察机构能够动用的数字极限。

「所以说，他应该会暗中安排，但是并不是真的想要运行。」

「原来如此……」

「不过国家层级的事，我们去想也没用。先来想想该想的事情吧。像是『绿眼怪物』那家伙。」

佛沃雷的代表据说是被称作「绿眼怪物」的对手。

容貌、来历、一切不明，就连有没有超能力也不知道。

在没有任何情报的情况下，只知道对方的眼珠是绿色的。

珠子说：「真奇怪……如果是像那个副教授一样，连存在本身都不被认知，那还可以理解，可是现在却只知道『眼睛是绿色』的情报。」

「是吗？我可不这么认为。」

「咦？」

椥辻未练什么都没有说。

然而戻桥东弥却看穿一切。

就如鸟边野弦一郎的事件，有时候没有情报就是最佳的情报。

如果无法理解，不如反过来思考：在什么样的情况，会只知道敌人眼珠的颜色？

答案很简单。

「想要通知敌人长相的人，只说了眼睛颜色就被杀了」——

也因此，才会不知道对方是男是女、头发是长是短、是白人还是有色人种，无法锁定个人的基本数据。这是因为报告者在对话中被杀害，因而只有片断的情报。

……被杀害的大概是监察官的同僚或部下。

东弥虽然没有说出口，但心中如此推理。不，应该说是察觉到这一点。他从椥辻未练这个男人的一举一动，看穿其心情和平常不一样。他之所以没有说出来，是因为警戒到这个话题可能是未练的地雷，另外也不想让珠子产生不必要的动摇。

不过也有他还无法做出结论的事项。

东弥已经知道，佛沃雷成员当中有一名绿眼珠的少女。她就是自称「诺蕾姆·布拉克」的死神。

……她就是「绿眼怪物」吗……

宛若妖魅般的美貌、特殊的发型、难以想像是杀人者的稚气、以及独特的气氛——那名少女虽然有众多特征，不过的确拥有绿色眼珠。见到她的人如果一开始就报告眼珠颜色也不奇怪。

「真由美，你听到『绿眼怪物』，有没有想到什么？」

东弥认为现在进行判断为时尚早，因此询问青梅竹马的少女。

真由美回答「没听过」，不过还是继续说：

「我不知道有没有关系，不过说到绿眼怪物（The green-eyed monster），在英语圈当中是『嫉妒』、『妒忌的眼神』的意思。」

接着她背诵这样的诗句：

——「Beware, my lord, of jealousy.」

——「It is the green-eyed monster which doth mock.」

——「The meat it feeds on.」

这是莎士比亚的戏剧《奥赛罗》当中的一幕。

说话者把嫉妒比喻为绿眼怪物，提出警告。

「Green-eyed monster啊……」

「如果你有隐瞒什么，最好说出来。我的嫉妒心也很重喔。」

她露出妖艳的笑容，东弥也只能回以笑容。

客船「Sheol Royal Blue」在下午五点从神户港出航。

因为是最高级的客船，安全检查相当严格，无法携入武器。两人必须把CIRO–S的证件和防身用具都留下来。他们另外领到潜入用的新手机、以及适合在客船上穿着的正式服装。

他们也没有机会和堪称主力部队、另外潜入的未练的部下见面。双方没有彼此联系合作的必要。更重要的是，一旦知道「谁是自己人」，视线有可能自然而然朝向对方。

即使是如此细微的动作，厉害的人看到了就足以查知内情。

「我想先确认一下，监察官先生的部下当中应该不会出现背叛者，或者掺入佛沃雷的人吧？」

「我会设法不让那种事发生。」

「一言为定啰？」

领取船票时的这段对话，就是他们与未练最后的对话。

「祝你们旅途愉快。」未练边说边挥手，但是珠子被他如此轻松地送行，内心也只有困惑。未练该不会和真由美一样，觉得「只要工作早点结束，就是单纯的海外旅行了」吧？

感到紧张的自己反而比较奇怪吗？不不不，不可能有这种事——珠子如此告诉自己，把车停在停车场，到便利商店购买食物。船上虽然设有餐厅，不过很难保证会发生什么事。

更重要的是，她肚子饿了。

「小珠，你最近的食量好像比以前更大了。」

「……请你不要这样称呼我。」

她边咬三明治边拉行李箱。很遗憾，东弥说的是实话。

这一定就是能力的代价。当她告诉东弥自己得到「接触对手就能使对方体重增加」的能力，东弥便这么说。如果这个能力源自于她想要背负心脏捐赠者生命的决心，那么食欲异常亢进的症状或许意味着「要连捐赠者的份一起吃才行」。

可附加的重量和珠子的体重大致相同，大约是五十公斤。条件是接触对手。

「这一来，就可以理解分部长以前说过的话了。他曾经说过，光是躲过行李检查的能力也非常可怕。如果想到只有自己拥有武器，心情应该会稍微轻松点吧。靠你了，『焦黑的十字』。」

「请你不要这样称呼我。」

「为什么？很帅呀。我也好想要一个别名。」

两人在闲扯当中到达上船地点，由顶级饭店门卫般的工作人员带领，上了阶梯进入船内。

这艘船一言以蔽之，就像是航行在海上的高级大厦。

五万吨等级的邮轮「Sheol Royal Blue」全长超过两百公尺，甲板多达九层，光是客房就有三百间以上，另外还有酒吧和游泳池，也有医疗人员常驻，因此可以说是移动的小城镇也不为过。

船内宽敞到几乎不像是船，特别壮观的是形同公开秘密的地下赌场。在进入房间前，他们瞥了一眼赌场，看到格外宽敞而金碧辉煌的空间。

里面有进行扑克、百家乐等扑克牌游戏的鲜绿色牌桌、轮盘和吃角子老虎，角落的黑白格纹桌子大概是赌西洋棋用的。这幅景象令人难以想像是在日本境内。违法行为如此光明正大地进行，反倒有种爽快的感觉。

珠子说：「怎么说呢……看样子有钱的人还是很有钱的……」

听到营运这艘邮轮的贾斯汀·班乃迪克特想要脱手C文件时，珠子感到很惊讶：「怎么会有黑手党想要脱手世界顶尖企业的最高机密？」但是看到这幅景象，她总算理解了。

正业经营得如此顺利，不需要冒多余的风险。光是经营赌场，钱就会无限增加。赌场的庄家就是这么回事。

「接下来……分遣队不知道顺利潜入了没。」

「乘客这么多，应该没问题吧。」

珠子回应坐到床上的东弥。

从上船到进入房间，只有短短几分钟。在这段短暂的时间内，他们看到数不清的乘客，有各式各样的打扮与人种。珠子原本以为这种场合只有绅士淑女姿态的人，但没想到年轻人也很多，或许是大企业老板的放荡儿子吧。

话说回来，珠子和东弥两人在旁人眼中，或许也像是「拿爸妈的钱享受不符身分的蜜月旅行的年轻夫妇」。

「……话说回来，你为什么理所当然地在这里？你的房间是隔壁吧？」

「小珠，你平常不是都说『不要随便乱跑』、『待在我身边』吗？」

「你还真会耍嘴皮子！竟然随便闯入女生的私人房间，到底是哪根筋不对劲？不用说了，快去隔壁房间！」

「讨厌～」

最后珠子把他拖到门口赶出去，不过不久之后她就发现这个判断是错误的。

当船开始航行，她准备开始收集情报，敲了隔壁房间的门。

没有回应。

她转动门把。门上了锁。

「那家伙……！」

东弥似乎照例不告而别，不知道跑哪去了。

巨大的船舶对于身体虚弱的青年来说等同于迷宫，不过他总算气喘吁吁地到达主甲板。

少女也在那里。

他的目的不是到达这里，而是寻找不知道在哪里的这名少女，因此一开始只是轻松地想着：「难得有这个机会，就到视野良好的地方吧。」不到三十分钟就见到少女，可以说是纯粹侥幸所致。

「你好。」

少女站在出航后没有多少人的甲板上。漂亮的绿眼珠在夕阳照射之下，显得格外闪耀。

傍晚时分，暮色渐深。

诺蕾姆·布拉克就在那里。

「之前我问过你，『是不是住在附近』，不过我今天干脆问：你该不会是在跟踪我吧？」

「不是。」

诺蕾姆的回答很冷淡。

东弥在上船之后前往房间的途中，有一名乘客将一张纸条递给他。这张纸条是在与他擦身而过时塞入手里的。

他原本以为是椥辻未练派入的分遣队，但查看内容才发现，竟然是眼前的死神寄来的。纸条上只署名并写了「立刻下船」，让他想起在大学发生的事件。

当时少女也向他提出过警告。

「难不成你喜欢我？」

他以揶揄的口吻询问，得到更冷淡的回答：「一定要说的话，我讨厌你。」

「那我就无法了解，你为什么要向我提出这样的忠告。」

「第一，是为了要试探你。」

「试探？」

「是的。你之前曾经对我说过，『重要的是怎么生活。』」

「我的确说过。」

照你这样的生活方式，迟早会送命。

对于说这句话的死神，东弥回答：「人只要活着，迟早会死掉。重要的是怎么生活。」

「『怎么生活』和怎么死同义。只要下船，你就不会死。你要死的场所——终点是这里吗？」

「我有两点要反驳。第一，对我来说，『怎么生活』并不是选择死亡方式。死亡在自己决定的生活方式的前方，是附随而来的。在自己决定的道路前进，最后就会遇见死亡。」

「你在骗人。你明明比任何人都想要死。」

东弥没有做任何回答。

他只是继续说：

「第二……死神小姐，你的前提似乎是断定我会在这艘船上死掉，可是这一点还不确定吧？」

「不，我很确定。你的故事即将在此结束。」

「因为我会被死神小姐杀死吗？」

这次轮到少女回避作答。

此刻邮轮已经远离神户港，只见岸上逐渐笼罩在夜幕中的都市闪烁着灿烂的灯光，不过这并不是无法游回去的距离。即使游不到岸上，救援队应该也会很快赶到。现在还有办法得救。

这是生死关头。

「生死关头，日文称作『濑户际』，字面上的解释是『海门旁边』。听说日本人死掉之后会坐船。你要坐上死亡之船，或是回到生者所在的岸上？现在跳到海里还能得救。」

「『濑户际』的意思是『狭窄的海峡』才对。死后搭乘的船是要渡过三途之川，不是要到海上。更重要的是，我不会游泳，跳进去就会淹死，不用等到被杀。」

「受教了。不过这艘船的名称中『Sheol』这个词，就是希伯来语的『冥府』、『黄泉』的意思。你处在生死边缘是事实。坐在这种邮轮上的大概都是坏蛋，所以大家应该都会下地狱吧。」

少女仿佛要竞争般披露知识，东弥也同样地说「受教了」，然后问：

「先别提这个，你的第二点是什么？既然有第一个理由，应该也有第二个理由吧？」

诺蕾姆边走边回答：

「是的，第二个理由是为了我的方便。我不希望你在这里。」

「你有什么重要的工作吗？」

死神再度回避回答，只是来到东弥面前，从小小的肩背包取出矿泉水。东弥只知道瓶身上以字母写成的说明不是英文，但是却无法判别是哪一国的制品。

「给你。」诺蕾姆简短地说了一句话，然后把宝特瓶递给他。

「这个送给你，当作我给你的饯别礼。」

「这是什么？谜语吗？」

「不是。仿照『那个人』的说法，就是：可以交给他，不过不交给他也没关系。」

「咦？」

这个交由对方自行判断的说话方式……

该不会是……

「……死神小姐，你就是『绿眼怪物』吗？」

东弥询问转身离去的背影。

这次他得到了回答。

「任何人都有可能成为green-eyed monster（为嫉妒发狂的怪兽）……包括你我在内。」

诺蕾姆进入船舱中。

黄昏声明结束，夜晚来临。

漫长的夜晚开始了。

在餐厅吃晚餐的时候，珠子停止训话，是因为她发觉到坐在眼前的少年完全没有听进她的发言。

与其说是在发呆，不如说是在专注思考别的事情。蕴含光芒的一双特别的黑眼珠在闪耀。这种时候的东弥思考着珠子无法想像的事情。

他是在思索计谋，或是试图看穿计谋？

「……有没有我可以帮忙的地方？」

珠子放下叉子试探性地问。东弥回以笑容。

「你刚刚不是还在发脾气，怎么突然变了？」

「你是不是有什么疑虑？」

「小珠，你真敏锐。」

「我差不多也看得出来了。」

她点了四样想吃的料理。这次旅行包含护照申办费在内，所有费用都由未练支出，所以不需在意荷包。

最重要的是，珠子必须付出代价。接近甲状腺机能亢进症的这项代价，会造成体重减少，据说是因为能源消耗异常亢进而导致的结果。为了避免关键时刻因为肚子饿而使不出力气，平常必须吃很多才行。

她无法保证随时都能挪出用餐的时间。

「我很感谢你替我担心，不过目前我还没有整理出头绪，所以还不能说。啊，我可以喝葡萄酒吗？」

「不行。现在是工作中。而且你应该是未成年吧？」

东弥虽然以惯例的俏皮话蒙混过去，不过珠子明白，「就如自己在担心他，他也在替我担心」。

东弥不希望说些多余的话让她感到不安、困惑。也因此，他才什么都不说。珠子现在总算也能理解他的体贴。虽然因为不能在推理与策略方面帮上忙而感到懊恼，不过她也感到高兴。

东弥说：「……我不知道。虽然不知道，不过这次或许真的『什么都不做』才是正解。」

「你是指，就像椥辻监察官说的，重要的是来到这里？」

「嗯。也许只要装成旅客就行了。」

「……我知道了。我会遵照你的指示。」

「小珠，你才是我的上司吧？」

「脑筋是你比较好。还有，不要这样称呼我。」

「呵呵。」少年愉快地轻声笑了。

不论如何，都必须收集情报。只有这点是确定的。

东弥装成赌场的客人，珠子假装在船内观光，趁机观察周围。只要混入其他乘客里，分遣队或许会暗中接触他们。

另外要注意，千万不能做出引人注目的举动。戻桥东弥、双冈珠子两人的容貌已经通过鸟边野弦一郎，传遍佛沃雷内部。佛沃雷虽然是没有规则与罚则的特异组织，但如果因此认定「那位副教授一定没有告诉伙伴任何情报」，未免太武断了。应该要假设自己正在受到监视。或许也有像柊那样想要复仇的人。

也因此，除了不能引人注目之外，也必须回避敌人容易攻击的场所。这样的方针也符合佯攻的任务。只要混入三百名乘客当中，敌人要监视也很困难。光是这样，敌人就难以「找到这两人」及「侦查两人的动向」。

集合时间是三小时后。如果有任何问题、或是有任何发现，就用手机联系。

决定之后，两人便解散。

「对了，小珠，你还要吃吗？」

「我又不是自己高兴要吃的……虽然很好吃。」

「结论感觉好松散。」

「有什么办法！」珠子恼怒地回应。东弥留下她，前往赌场。

东弥茫然地望着轮盘桌。

时间是八点多。出航时原本人影稀疏，但是过了晚餐时间，客人顿时变多了，此刻热闹程度不亚于道地的赌场。目前应该还在进行迎宾派对，不过和钢琴家的现场演奏比起来，这里似乎更有人气。

要等如此异常的热闹气氛冷却、败者恢复冷静，不知要过几个小时。聚集在这里的几乎所有人最终都会输。其中有不少人会输掉无法挽回的金额。

「接下来……」

东弥以无酒精鸡尾酒润喉。他有很多事情必须要去思考。

死神少女诺蕾姆先前的口吻让他感到在意。诺蕾姆是否和椥辻未练有联系？如果是这样的话，上次R大学的事件就有不同的解释方式了。椥辻未练或许不是「只求解决事件」，而是在幕后敏锐地监视各方面的动作，巧妙地四处游走——就如东弥指出过的。

即使未练和诺蕾姆有联系，也不必然等于「背叛了东弥与珠子」，或是背叛公安与内阁情报调查室。这是因为佛沃雷并不是单纯的非法组织。

他们虽然是世界级的犯罪组织，但同时也是放眼历史也很罕见、毫无规则与道义的集团。在佛沃雷没有「必须做某件事」、「不能做某件事」之类的规则。他们完全没有任何共同认知，只是使用佛沃雷这个称号的魔眼集团。

也因此，即使领导等级的威廉·布拉克被杀，有人想要复仇，也有人秉持事不关己的态度。要不要参加鸟边野弦一郎的「实验」是个人自由，要不要拯救陷入危机的一之井贯太郎也是个人自由。

这样的无法状态已经远远超越自由的程度，几乎无法维持组织型态。这就是「佛沃雷」。

正因为是这样的集团，因此即使未练与诺蕾姆之间有联系，也不等于「未练依附了佛沃雷」，只能说「两人有交流」。

此外，和敌对势力有联系，是情报机关惯用的手法。

……以监察官的作风和个性来看，大概是为了收集情报而创建的人脉吧。

东弥姑且做出这样的结论。虽然也有其他无数可能性，譬如「诺蕾姆是间谍，原本就是未练的伙伴」，或者「她为了某种难以想像的目的在帮忙」等等，不过继续想下去也没完没了，所以这次就先排除在考虑范围之外。

必须思考的有两点。

第一，「诺蕾姆·布拉克是不是『绿眼怪物』？」第二，「如果是的话，她为什么要杀害未练的部下？」

是交涉决裂了吗？是未练的部下偶然发现诺蕾姆的秘密，因而失和？或者其实没有特别的理由？……以那位死神少女的作风，即使是熟人的部下，如果是工作应该也会杀死吧。

继续想下去也得不到答案，那么这个问题也和先前一样，暂且搁置好了。

假设他们因为某种理由导致关系恶化，下一个问题就是：「她为什么要接触戻桥东弥？」是挑衅、宣战、或是求和？

试着从反方向来思考。

也就是，「诺蕾姆暗示自己和未练的关系，究竟有何用意？」

……她的目的会不会是希望让我像这样想东想西，进而怀疑监察官先生，干扰这次的计划？

说些意有所指的话，就能让对方陷入疑神疑鬼的状态。内容越随便越好。毫无根据的嫌疑，没有任何方法能够澄清。东弥自己也常在赌博时使用这种手段，因此很明白。

假设先前举的第一点就完全错误，亦即「诺蕾姆根本不是『绿眼怪物』」，那么仍旧会有同样的问题。

她为什么要让东弥联想到椥辻未练？

「小伙子，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东弥听到过度亲昵的声音，被迫中断思考。

对他说话的是一名格外引人注目的男子。他留着techno cut发型，戴着紫色墨镜，品味相当独特。东弥对服装不熟，完全无法判断这是最新流行、或者只是没有品味。

这名男子单手拿着葡萄酒杯，以微醺的口吻继续说：

「怎么了？是不是身上的钱都输光了？要不要我借你一点？」

东弥正想说「不用了」，转念一想又问：

「请问你可以借我多少钱？」

「喔，你的反应真好。耳朵靠过来一点。」

男子边说边搭起东弥的肩膀。

在这个瞬间，声音流入东弥脑中。

（……你这样会引起怀疑。要想事情也可以，不过也要稍微假装在玩。）

原来是接触型的心电感应。虽然没有想到是超能力，不过东弥也有预期到这样的发展。

（你能听到我的声音吗？）

（嗯，我听得到，不过你好像不太惊讶。）

（我刚刚就察觉到你不是普通人。或者应该说……我猜你大概是间谍之类的。）

男子为了不引起怀疑，刻意随兴聊起赌博必胜法，同时直接对东弥的脑询问：（你怎么知道的？）东弥小声回应：「是眼睛。」

他的动作虽然看似快要醉倒，但只有眼睛却相当锐利。虽然只是从墨镜边缘瞥到一眼，仍旧看得出来。「这个男人完全没有醉。」只要发觉到这一点，接下来就能逐一推理出来了。

（想要装成喝醉的人……而且像墨镜这种明显可疑的配件，也是故意戴的吧？像口罩或有色眼镜之类的，越是擅长变装的人越不会使用。因为会立刻被看穿「想要隐藏面貌」。我们也不能戴预防魔眼用的眼镜，可是你却反其道而行。）

（戻桥东弥，你果然就如传言一样聪明。我叫音羽，请多多指教。其实我本来不想像这样跟你谈话，不过我从假冒员工潜入的伙伴得到惊人的情报，所以先来告诉你。）

音羽一边快活地喊出玩百家乐赢的金额，一边以冷静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用心电感应对东弥说：

（……有一名乘客被杀了。看来有怪物混入这艘船上。）

第三卷 特务搜查CIRO-S死亡线的终点 看得见与看不见的东西

赌博。

拚命。

孤注一掷。

无可救药地——欠缺。

那名少年是否也是一样？……不，不需要去思考，答案一定是肯定的。他也同样是一直在赌的人。不赌就没办法活下去。他们是无法真实感受到生命的失落者。

他们一直在赌。

为了持续当某个人物，为了成为某个人物。

不论是看似疯狂的举动、或是突发性地行凶，背后其实都有明确的算计，并不是毫无章法。看似无秩序而无方向，事实上却非常合理。就如熟练的术士，或是说谎的魔术师。

只是他们的思想太疯狂。

只是他们的期待、希望、祈祷——比其他人更强烈。

这点也是一样的。

简直就如表里两面——他暗中发笑。他感到亲近。一方面想和对方促膝长谈，另一方面又认为，即使是硬币的表里两面，也不应该暴露自己。对方一定也抱着同样的想法。

只要仔细观察内心，就会被发现。

没有任何异常，也没有任何疯狂。

他无法承认如此普通、平凡而没有特色的自己。他无法容忍这样的存在方式。也因此，他必须保密。他必须隐藏自己真正的本性。

也因此，他才要赌博。

持续赌博，持续生活。

即使在前方只有破灭的命运。

珠子和东弥的任务，就是「假装观光，同时窥探船内的状况」，但也不是随自己高兴四处逛就行了。

首先，他们必须回避VIP室所在的楼层，也就是七楼南区。网站上写着「本区为相关人士专属客房的区域，无法订房」，不过这只是一小部分的情报。所谓的相关人士，就是指共同营运这艘船的黑手党及黑社会要员。就连筹划船旅方案的旅行社社长、或是表面上拥有这艘船的观光企业大股东，都没有办法进入VIP区。

话说回来，走廊上也没有站着一看就像黑道的人（譬如身材壮硕的黑衣人士）在监视。珠子稍微窥探了一下，只看到走廊上揭示着注意事项，和其他楼层没有太大的差别。

……然而走廊前方立刻就是转角。

珠子一边走下楼梯一边挖掘记忆。

那里刚好是T字路的形状。与船舶构造与使用方便性无关。即使明知会不方便，仍旧刻意要做成那样的形状。这是为了在绕过转角的前方设置警卫。从直线信道方面来看，因为形成完全的死角而看不到内部情况，然而监视者却能立刻看到从走廊走过去的人。而且不让外人目击到看似黑道的人，也能避免一般乘客感到怀疑。

虽然是狡猾的手段，不过珠子仍旧不得不佩服。在设计船只的阶段，这一切恐怕就已经全部计划好了。这艘船是为了作为违法交易的场地而建造的。

未练曾说过，平常的交涉与谈生意是在VIP区进行。虽然说是「平常」，不过因为在那里谈的往往是禁药买卖或武器走私的生意，因此即使对他们来说是平常，但绝非一般生意。不过在此姑且先不管这一点。

问题在于那里是不是C文件相关的交易场所。

虽然无庸置疑是最有可能的地点，但是未免太显而易见了。只要是知道内情的人都可以猜到。像那样的场所，真的有可能成为讨论最高机密的地点吗？

不论如何，伪装成一般乘客潜入船上的珠子，无法潜入像VIP区那样特别的空间。这里还是交给另外行动的主队比较聪明。

她不该去的地方还有别处。

像厨房、工作人员房间、或是操舵室这些员工出入的场所，也是打扮成观光客的珠子不可能去调查的地方。

虽然说可以找个适当的人使之昏迷，夺走对方的衣服变装潜入……不过还是别这么做比较好。

这不是道德问题，而是风险的问题。既然要让员工昏倒、夺走对方的制服，那么船上人员自然会少掉一人，而这名员工原本该做的工作也无法完成。有可能因为「休息时间到了，轮班人员却没有来」这种细小的差错而被发现有异，绝对称不上好方法。

有鉴于此，变装成员工的手段应该要在确认文件所在地点、并且以这个手段最适合的情况再选择。

而且主队的人或许也采取了较低风险的手段进行搜查，譬如「事先准备制服」、「买通内部人员」等等，因此没有必要勉强出手。

此外，船上的游泳池周边最好也别去。珠子没有带泳衣，总不能穿着普通服装去逛游泳池。这等于是在声明自己正在搜索某样东西。

「话说回来，也不可能在那种地方谈生意吧……」

珠子自言自语。

此刻她站在船的最下层，也就是机舱所在的楼层。周围没什么人，煞风景的空间令人难以想像这里是豪华客船。由于灯光较少，整体感觉阴暗狭隘而令人窒息。

宛若地盘鸣动般的低沉声响，或许是引擎类的声音。因为要驱动几万公吨的船，感觉仿佛连墙壁都在震动。

虽然姑且算是对外开放的区域，不过出入的几乎都只有轮机员和下手。相较于壮阔的大海景观、最高级料理与酒类、钢琴现场演奏等各种表演、还有最重要的大型赌场，不会有乘客会想要特地跑来这里听引擎声。

珠子明知这样的情况，却特地造访这里，理由之一纯粹是因为她正在船内从上而下依序巡视；另一个理由则是推测，「如果是以犯罪组织违法交易为前提来设计，那么应该会在没有人接近的区域设置秘密房间」。

她的预期落空，不仅没有发现秘密空间，也没有找到任何人。

光是出现在一般乘客不会接近的地方，就会引起怀疑，容易受到监视，敌人也容易发动攻击。既然推理看来是错误的，那么最好还是快点离开。

然而——

「……咦？」

走道尽头有东西在闪烁。

她看到的是金色长发吗？会不会是看错了？然而在色调冰冷的这个楼层，没有任何东西会让她看错成金色长发。话说回来，要舍弃眼睛错觉的假设也言之过早。

看到金色长发的地点在黄色链条另一边，「非相关人士禁止进入」的公告前方。「……要不要去看看？」如果找到进行交易的秘密房间，就是一大收获；即使只是发现疑似「绿眼怪物」的人影，也是很大的功劳。

珠子犹豫之后，决定悄悄前进。

才不到几秒钟，她就理解到这样的选择才是太过草率。

「发现可疑人物～～！」

她听到背后传来的声音，转头看到一名男子站在那里。

这名男子邋遢地穿着船员制服，口中叼着电子烟，光看外表就知道不是正当的船员；不过最异常的就是他手中拿着泵动式霰弹枪。

用看似雷明登M870的枪枝代替捶背棒的青年以狐疑的眼神看着珠子。

「……不，你误会了。」

珠子试图出言辩解，但得到的反应并不是很好。

「有什么好误会的？你不是已经越过禁止进入的链子了吗？」

「是这样没错，可是……」

「我知道了。有什么话去说给上面的人听。为了我的奖金，你就快快晕倒吧。」

霰弹枪瞬间喷出火花。

这次任务的前提，就是公安与内阁情报调查室共同作战。

拟定的方案大致可以分为三项。

第一，「让戻桥东弥与双冈珠子两人上船」。由和佛沃雷渊源很深的这两人潜入船上，进行牵制。重点在于「让佛沃雷等敌方阵营知道『戻桥东弥和双冈珠子两人在船上』」，因此说得极端一点，两人并没有必要实际上船。只要让敌方相信他们「在船上」而警戒，就达到目的了。

第二，「内阁情报调查室的情报员潜入船上，试图夺走文件」。这是借由第一个方案分散敌方注意力、以便趁虚而入的形式。

第三，「由『白色死神』为首的公安部队上船，以武力压制」。这是在到达香港之前没有解决时的最后手段。不过这样一来内阁情报调查室就等于欠公安部一个人情，日本也会欠香港政府一个人情，因此不是很理想的方式。

以上就是椥辻未练谈到的概要。东弥判断未练只是没说，实际上还有其他方案在进行。包含运行计划的主导权争夺与情报战、小纠纷等等台面下的斗争，就有无数纠缠不清的谋略奸计。

然而在战略方面东弥最警戒的，就是「潜入的情报员是否值得信赖」。

为了避免情报外泄，东弥与珠子并没有被告知主队的情报员是什么样的人物。如果知道谁是伙伴，虽然能够彼此提供情报，但也可能在不经意的瞬间（譬如陷入危机状况、安全有疑虑的时候），有可能会不小心以视线追踪对方。为了彼此配合而确认伙伴动向的行为，在敌人方面就会成为推测「这家伙在意的对象就是同伙」的材料。

东弥没有接受过情报机关的工作训练，珠子则经验不足……但即使不是这样的状况，要控制无意识间移动的视线，本来就是相当困难的事。

这是一体两面的问题。联合行动是强大的武器，但正因为联合行动，自己的举动就会成为映出伙伴的镜子。

在敌我双方杂处的状况下，当然不可能发射霰弹枪，否则就有可能误伤到己方。

然而如果在隐瞒伙伴存在的情况下，做出同样的选择，就会被怀疑「为什么不开枪」，然后被推测到「应该有不能开枪的理由」，最终被看穿「应该有间谍躲在某处」。

未练非常理解这一点，因此刻意没有告诉东弥与珠子分遣队的底细。

然而在东弥方面，却不得不在意被敌人谎称「奉未练之命潜入船上」而遭到背刺的危险，或是潜入的人背叛他们的可能性。毕竟他们完全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样的人。

「我想要再确认一下，分遣队的人不会背叛我们吧？」

上船之后没多久，东弥被珠子赶出房间，回到自己房间后便联系未练。

「我相信自己选的人背叛可能性很低。」

「不要到时候才发现，一开始就是佛沃雷的间谍。」

「我做了努力，应该不会发生那种事。」

这个回答虽然不够肯定，但不是谎言。未练之所以回答得含糊不清，正是因为诚实。

即使是部下或同事，通常也有许多不了解的地方。未练能够做的，就是平日就勤于观察，注意对方有没有可疑的举动。他无法断言「绝对不可能」。这就是现实。

这世界其实充满了不明确性。

正面的反面未必是反面。

「有没有洗脑或变装的可能？」

「我请公安部门最厉害的接触感应超能力者帮忙，这两者应该都不可能发生。超能力方面，也在计划开始前就确认过了。」

「超能力？哦，原来如此。」

特异功能是凭借心灵侵蚀现实的力量。也因此，每一个人的异能都不同，代价与制约也互异。相似的能力虽然多到数不清，不过可以说没有同样的能力存在。这就跟「虽然有长得很像的人，但没有一模一样的人」是同样的道理。

未练提到的，就是利用这项原则来确认本人。因为没有人拥有同样的能力，因此看到异能，就能确认是不是本人。

电话另一端的菁英说：

「不过也有『使用他人能力的能力』，所以这个确认方式也不是绝对的。事实上，『白色部队』也有能够『夺走他人异能』的超能力者。」

「哦。这样的人应该会想要得到C文件吧？只要夺走名单中那些小孩的能力，自己就可以变得更强了。」

未练没有回答东弥的问题，继续说：

「特异功能可以大致分为身体强化系、概念操作系、精神感应系、空间支配系、时间干涉系五种，不过偷走或模仿他人能力的异能不属于这五类当中，算是相当罕见的能力，不是那么容易找到的。」

「这只能意味可能性很低，并不能证明『绿眼怪物』没有那样的能力吧？」

「不能。所以我才派你过去。」

作为主队被派入的情报员都是一流人才，想必能够毫无问题地完成大多数任务。这次的事件也一样，应该能够按照未练的想法来进行。

然而如果遇到非比寻常的对手或状况，那又会变得如何？

不是普通的对决，而是异常的战场；不只是有死亡的危险，而是连前提都会失效的场所。他们将要面对的是一辈子未必会发生一次的状况。在那样的空间当中，直觉与运气反而比正规训练更有用——这就是椥辻未练的想法。

他也相信，在这样的判断与感性方面，没有人比东弥更杰出。

「我既然没有告诉你们主队的情报，当然也不会要求你们联系合作。你就依照自己的判断来行动吧。」

「可是我的行动有可能会妨碍到其他情报员吧？」

「虽然最好是不要妨碍，不过即使妨碍了也没关系。重要的是C文件。只要能够达成目的，不管是谁的功劳、或是采取什么样的手段，都无关紧要。」

只要结局圆满，也可以尽管推翻我的预测——

未练照例以随性的口吻这么说。

美式轮盘在转动。

东弥在轮盘桌的黑色放置一枚筹码。不久之后球掉下去，荷官宣布「黑35」。赌客当中有人欢呼，也有人垂头丧气，或是玩不下去似的离开座位。这是赌场中常见的景象。

如果是黑色与红色的外围投注区，奖金是两倍。有大约二分之一的几率，赌金会变成两倍回来。然而钱并不会像口袋中的饼干，迅速地一再翻倍。因为是二分之一左右的几率，因此两次有一次会输。

再加上什么都没在想，因此不可能会持续胜利。

不过就算在玩轮盘游戏时努力思考，也会令人怀疑有多少意义。

「……」

东弥托着脸颊思考。周围的人大概以为他是在烦恼该怎么赌，但他其实是在思考某起杀人事件。

根据潜入船上的调查员音羽的说法，被杀害的是年轻的女乘客。当船员前往她的客房时，发现她死在自己的房间里。幸运的是（不知道该不该这么说），因为迅速进行隐匿工作，因此没有引起骚动。

看来光只是死了一人左右的意外，不足以阻止这艘赚钱的船继续航行。这也是很正常的。这次航行中会进行重要的C文件交易，更何况这艘船是黑社会的势力范围，如果因为发生杀伤事件就去找警察帮忙，那就颜面扫地了。至少要先找出犯人，让这个家伙受到相应的惩罚才行。

说到颜面，被害人的脸也遭到破坏。此外，右手关节也遭受损伤。从这些情报推测，犯人应该是抓住女人的手臂、锁住她的关节把她拉倒之后，直接抓着她的头盖骨敲在桌上或地板上，直到脸部完全凹陷。

船员之所以会前往被害人的房间，据说是因为接到电话联系，说「空调没有效果，希望能来检查一下」。

……假设打电话的是被害人本人……

以夺走财物目的的犯案来说，未免太残忍了，可能性应该很低。

如果动机是怨恨，从杀人手段来看，犯人应该怀着相当大的憎恨；然而被害人却悠闲地打电话，等于是直到最后一刻都没有想到自己会被杀害。

此外，这应该也不是有计划的犯案。航行在海上的船舶可以说是巨大的密室，有嫌疑的人选范围自然也有限；这样的情境对于犯人来说，真的是绝对必要而不可或缺的吗？

不过东弥该去思考的，不是精巧的不在场证明伪造。

虽然对于死亡的女性过意不去，但如果这只是一般的杀人案件，老实说并不重要。

……问题是，如果这不是「正常的」杀人事件会如何？

没错。

关键在于犯人是不是「绿眼怪物」。

如果答案是「否」，那么就必须考虑遇到其他怪物的可能性。犯人是觊觎C文件的其他刺客，或是连续杀人犯？不论如何，绝对属于毫不迟疑就会杀人的危险人物。

东弥已经以短信告知珠子。不过非常重视联系的她却迟迟没有回信。

东弥感到些许不安，但另一方面也觉得这也是很正常的。两人分开之后没有经过多久的时间，而且如果有乘客四处闲晃并随时在意着手机，一定会引起怀疑。虽然说联合行动时的报告是不可或缺的，但也要看时间与场合。

此外，如果遇到紧急状况，他们也决定了另外的联系方式。「打电话之后，响三下就挂断」。这是「紧急联系」、「遇到危险状况，需要支持」的暗号。

……珠子跟我不一样，受过调查员的训练，应该不会轻易陷入危机才对。

基本上，不管是佛沃雷或是营运这艘船的黑社会人士，又或者是其他组织，都不能在发现东弥和珠子时就立刻解决掉他们。既然有其他乘客在船上，如果随便发动攻击，就会引起骚动。对于想要进行交易的他们来说，应该不是上策。

顶多是继续监视两人有没有可疑的动作。要行使暴力的话，等到船抵达港口、有办法处理尸体再说也不迟。

东弥考量到各项要素，做出「应该不要紧」的结论。

在这当中包含着对珠子的信赖，以及或多或少的牺牲准备。如果只在意自己安全，那么只要全程共同行动就行了。虽然有可能两人一起被杀，收集情报的效率也会低落，但是搭档行动基本上能应付的情况会更多。

也就是说，东弥赌在「分开收集情报」而不是「两人共同调查」。

这就像是在轮盘游戏中赌红色或黑色一样。虽然有根据，但是也可能只是误会或主观期待而已。不论如何，下注之后就无法挽回了。

接下来要赌哪一边，就只能等球掉下来再决定。

「快要用完了。」

在他思考种种问题的当中，手边的筹码变得所剩不多。或许是因为他一直没有仔细思考就随便赌吧。

东弥的赌博资金来自未练的「调查费用」，所以目前他个人没有损失，不过如果要继续在赌场内假玩，就得自掏腰包。他实在是输太多了。

这时他终于掏出配发给自己的手机。

「——要不要我给你意见？」

穿着刺绣夹克的少女在他旁边坐下。

她是先前还在进行西洋棋赌博的年轻赌棋师。她的容貌很美，就连电视上的混血艺人都难望项背，年纪大概是二十岁左右。东弥先前斜眼看她赌棋，因为主教下在d6（羽生棋谱）很特别，因此留下印象。

不，不对，东弥之所以在意她，还有别的理由。

这名少女的眼珠是宛若绿宝石般美丽的翠绿色。

「哦，你要教我必胜绝招吗？」

「我没有必胜绝招，可是我可以教你类似的东西。」

发尾剪齐的金色直发在她的手指玩弄之下闪闪发光。白色的肌肤令人联想到海外血统，或许是欧洲出身。不过从她说得一口流利的日文来看，也许是在日本长大的。

少女以慵懒的眼神盯着东弥，仿佛是在对他品评一般。

「赌博的时候，与其自己猜测，不如赌最常获胜的马。」

「也就是说，你要我对你投资？你的西洋棋棋艺似乎不错……」

「不是。」

少女冷冷地否定，接着压低声音继续说：

「……在玩二十一点的四号桌，戴毛线帽的年轻男子。这样你应该就明白了。」

「真的吗？」

「嗯。就连chicken dinner（狂胜）也不是梦想。不过——」

「不过？」

「这也要你是传说中的『戻桥东弥』才行。」

东弥全身起鸡皮疙瘩。

因为恐惧、紧张——更重要的是，因为从这些情绪产生的亢奋。

东弥不禁露出毫不隐藏的笑容，站起身子。

「你告诉我这样的情报，对你有什么好处？」

「没有好处，不过如果你觉得我有恩于你，就希望你能听我拜托你一件事。」

「哦？我已经习惯听别人『拜托』了，不过如果是不知道名字或来历的人，我也得考虑一下。」

「我叫TERIKO，是Sheol的代打。」

少女一副不耐烦的态度回答，然后问：「这样可以了吗？」

她没有说谎。

她大概真的是营运这艘船的黑手党的代打。

「对了，代打小姐，你知道『绿眼怪物』吗？」

东弥在临去之前这么问。

「……你在嘲讽我吗？绿色眼睛没那么稀奇吧？」

少女不悦地回答。

这句话也不是谎言。

未练拿了放在床头柜的宝特瓶，喝了一口。放在旁边的时钟滴滴答答的声音格外刺耳。会不会是因为计划正在进行中，所以神经特别紧张？「太不像自己了。」未练说完，躺回双人床上。

过于宽敞的床上，有两支智能型手机、三支功能型手机、一台平板电脑，旁边的桌上甚至还有笔记型电脑。虽然看起来像电脑宅，不过这些都是工作所需才不得已使用的。没有统合在一台，是为了防骇所做的微薄努力。

每当工作增加，通信器材也会增加。未练对电子机器不熟，每当拿到新机种，就要请朋友或部下帮忙进行个人化设置。

然而能够帮他做这种事的对象，不久前也少了一人。

「……」

他躺在黑暗的房间里。

紧紧闭上窗帘，望着天花板，「他」的话就会在脑中回荡。

——『抱歉，未练先生……！敌人是绿眼的……』

通信到这里就中断了。

未练原本想要骂他，在道歉之前应该传达更重要的情报，不过看在他直到最后瞬间都忠于任务的态度，就不去追究了。对方应该也不希望在死后还要受到斥责。更重要的是，未练也无法传达给他了。

人死不能复生。

将近十年前，未练找上从观护所出来的少年。

这名少年因为母亲已经再婚，不方便回到老家，但是要找正当工作又太年轻，也没有学历。「而且还有前科，根本就无可救药。」他常常笑着说，然后又说「所以我很感谢未练先生收留我。」

每一次未练都告诉他，没什么好道谢的。「介绍可以发挥能力的工作」说起来好听，但却是把他拉进比黑道或流氓更黑暗的国家黑幕当中。未练是看准年轻人无处可去的弱点而趁虚而入。

如果不做这种工作，就不会死了。

那家伙待人很好，做事也很得要领，不论是打工或做临时工，应该都能顺利上手，过着幸福的日子。虽然在社会中也许不会受到尊敬，但是一定能够抓住确实的幸福。这样的未来原本也有可能存在。

然而这个可能性却被椥辻未练破坏了。

虽然选择的是他本人，却等于是未练杀死他的。

「我知道。我不打算后悔。」

未练喃喃自语的声音没有传达给任何人，就直接消散了。

他认为对于后悔的事流泪，等于是原谅自己。流泪是清算过去、疗愈伤痕，纯粹只是为了自己，对于他人没有任何意义。

也因此，椥辻未练不会流泪。

他不想要忘记后悔、过去、与伤痕。

不过这点对于他人而言，或许也没有任何意义吧。

「嗯？」

这时电话开始震动。未练拿起一支功能型手机。

以赌场嘈杂的声音为背景，那名奇特的少年——戻桥东弥——以自言自语般的语调开始说话。「这是伪装吗？」未练立刻察觉到他的意图。

东弥把手机设为免持听筒模式，假装在自言自语，借此传递情报。

『……话说回来，小珠究竟跑到哪里去了？我也想跟她讨论TERIKO那个女生的事情……啊，分牌！』

看来他在玩的是二十一点。从荷官的话语和周围的欢呼声，可以知道他赢了不少。

未练确实指示他们，只要待在船上就可以了，甚至只要给对方「在船上」的情报，即使实际上不在船上也没关系，不过从来没说过要他们玩到大赢。如果他们真的当作旅行，那也很伤脑筋。

不过随便怎样都没关系——喃喃说的同时通信中断了。大概是东弥挂断电话的。

「接下来——」

未练边开始输入短信，边打开平板电脑，同时也把手伸向智能型手机。

「TERIKO·汀丝里是Sheol的代打，亦即受雇负责赌博的人。」他送出内容后打电话给珠子，左手则拿起另一支手机拨给主队的部下。打算询问双冈珠子的下落。

当他知道无法联系上本人，就在平板电脑的液晶屏幕上操作，启动安装在CIRO–S配发的手机中的发信机，找出珠子所在的地点。位置是船体底部，机舱周边。只要不是已经被杀、手机被弃置，那么她应该在那里。

接着他通知潜入船中的调查员，「手边没有工作的人去搜索双冈珠子。如果有别的要务，可以忽略这项指示」；最后再向内阁情报调查室及公安报告计划进行状况，要做的事就告一段落。

当他拿起宝特瓶、想要稍作休息的同时，另一支智能型手机开始震动。

『我是音羽。我现在就过去。』

「知道了。就像我刚刚说的，如果很忙的话也可以不用管她。反正应该不至于被杀死。」

『好的。另外，被害人增加到两人了。』

看来这句话才是正题。电话另一端的部下、音羽的声音变得更加严肃。

第二名被害人是中年男子。他是在厕所间被发现的。巡逻的警卫看到从门下方流出来的血，感到怀疑，打开门发现他死在里面。他的脸像被压烂的蕃茄般，被塞进马桶里。要是发现的不是工作人员而是乘客，势必会引起恐慌。这次似乎也勉强隐匿成功。

这样不知是幸或是不幸。如果被乘客发现，应该立刻会由警察出面，C文件的交易大概也会停止。这种情况不知是谁、哪一方的势力占便宜。

他转念一想，去思考这些也没用，因此又专心听部下报告。

『死亡推估时间和身分还不知道，不过状况似乎和第一个被害人相同，因此大概是同一个犯人。』

「原来如此。又是把手臂折断或膝盖踢断、让对方无法逃跑之后再杀害的吗？」

『马桶似乎沾满了血，所以大概是抓着他的头往上敲。』

「这样的话，清洁员会很辛苦。」

未练对黑手党的下层表示同情，接着问：

「我想要确认一下，死者的脸应该不是被霰弹枪打烂的吧？」

『我不清楚详情……为什么要这样问？』

「我刚刚得知，有个使用霰弹枪的保镖在船上。」

『……有可能在客船上开枪吗？』

「谁知道，黑社会里有很多脑袋少了一颗螺丝的家伙。」

毕竟这次的家伙是个笨蛋——未练继续说。

假设两件杀人案件都是内部犯人，也就是新加坡黑手党Sheol的成员，那么能够成功隐匿也是可以理解的。如果是里面的人做的，就比较容易让尸体在适当的时机被发现。

『……不论犯人是谁，我会去调查为什么那两人会成为目标。』

「我的确希望你去调查，不过这件事也等到有空再去调查就行了。最优先的还是文件。拜托你了。」

『好的。』音羽回答之后就挂断，房间里恢复寂静。

对于双冈珠子来说，有三个未曾预期的状况。

第一是谜般的杀人事件。

这艘船是黑社会组织的势力范围。尤其是作为主人营运客船的新加坡黑手党Sheol，绝对不会原谅犯人。为了和C文件的交易完全不同的理由，船内进入静默的戒备状态。

第二是使用霰弹枪的男人——门前——在船上。

门前是Sheol的保镖之一，负责处理客诉。换句话说，就是「让麻烦的客人闭上嘴巴的工作」。平常很少有上场机会，通常都是负责扮演刺客的角色。

然而因为第一个意外、也就是「必须尽快逮到杀人狂」的状况，使得门前也兴致昂扬地出来巡逻。

至于第三，则是珠子完全不知道第一件与第二件未曾预期的状况发生。

「啊！」

霰弹枪喷出火花。枪声形成回音。子弹打在墙上，发出撞击声。

……劈头就拿霰弹枪攻击，这个人有病吗？

珠子立即躲到阴影处，内心暗自咒骂。

她并不知道，船上发生了杀人案件，Sheol正在寻找游荡的杀人狂，而攻击他的是平常面对醉醺醺的壮汉、举止蛮横的流氓等难搞的奥客、负责让他们闭嘴的暴力客服人员。

「跑～到～哪～去～了～？」

门前一边重新装填M870的子弹，一边缓缓追寻珠子。

就门前的角度来看，对方是「独自一人闯入甚少有人会来的机舱附近，而且还想要闯入禁止进入区的人」，绝对很可疑。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发动攻击，在他的常识中是很正常的选择。

双冈珠子是情报员，也是调查员；她面对的对手不必然是敌人，而且即使是敌人，也有诉诸暴力以外的手段。就算现在是敌人，视情况变化与交涉结果，也可能成为盟友。

然而既是保镖又是刺客的门前面对的，只有敌人。

「看到危险的家伙就开枪」。他只凭这条比动物还低等的原则来行动。即使是高层级的交涉对象，仍旧是敌人。为了预防对方随时会翻脸，他的手指总是放在扳机上。

像这样的认知差异，或许也是未曾预期的状况之一吧。

珠子屏住气息，然后很缓慢地移动。

她想要打紧急用的电话给东弥，但如此细微的空隙也可能引来杀身之祸。她不能轻举妄动。即便如此，如果缩在原处，就只能迎接被霰弹枪射穿脸孔的结局。

这是最糟糕的状况。

首先是空手对上霰弹枪的形势。光看射程也知道绝对不利。

更何况对方是黑手党的保镖，不是能够轻易战胜的对手。

此外，即使战斗顺利结束，情况也会变得很复杂。

打倒男人之后，要躲在房间里足不出户吗？或者是乖乖向Sheol自首，告诉他们自己是「来调查文件」、「看到可疑的人影」？干脆跳进海里寻求救援，或许才是最佳方案。

……不论如何，必须先化解眼前的危机才行。

冷静，不要紧。珠子告诉自己，并试图停止手部的颤抖。心跳剧烈到像是火警时敲响的钟，让她担心光是心跳声就足以被对手发现自己。每次听到脚步声，她便全身紧绷。

相较于面对柊的一战，有不同的紧张感。

当时对手使用的是刀子。既然是近身武器，只要拉开距离就能避免遭受致命伤。彻底居于守势，就能闪躲、避开对手的攻击。

然而这次敌人的武器是枪。拉开距离的话，就只会单方面遭受射击而告终。先前的作战方式不管用了。

……我学过什么？

珠子以求助的心情回想起过去。

东弥在会场的吧台角落座位找到那名金发少女。他查看手机，另一只手玩弄着赌场的筹码走向少女。锵啷锵啷的声音很悦耳。「果然比桌上游戏用的还要高级。」他产生理所当然的感想。

喝着姜汁汽水的少女看到东弥，似乎猜到了什么，露出笑容。态度虽然跟先前一样慵懒，不过翠绿色的眼珠闪烁着兴致盎然的光芒。

如果珠子在这里，一定会喃喃地说「跟他一模一样」。

黑手党的代打TERIKO的眼神和戻桥东弥很像。

两人年龄相去不远，再怎么高估她的年纪，顶多也是二十多岁。她似乎也经历过相当程度的战斗。虽然属于不同类型，但是她和东弥同样是赌徒。在这座赌场中，像他们这样能称得上真正赌者的，也不过寥寥数人而已。

只是不知道她是不是也跟东弥一样，是属于连自己的性命都能抛弃的异端。

「看你的表情，大概是赢了。」

「托你的福。才赌了几次，就赚回不少之前输掉的了。赌优胜马的战法很有效。」

东弥边回答边坐在她旁边。

TERIKO说的「玩二十一点的四号桌，戴毛线帽的年轻男子」既不是暗号，也不是线索，只是传达一项事实。

那名青年在诈赌。

不，严格来说他并没有作弊。戴毛线帽的男子所做的，是称作「算牌」的战略。

「在这座赌场，洗牌是由荷官直接进行，发完的牌不会归回原位，而是放置在弃牌托盘上。在自动化普及的时代，算是相当罕见的。」

一般来说，在赌场进行二十一点游戏时会使用几副牌，在洗牌之后放入称作「Shoe」的塑料容器中，然后由荷官从里面发牌。

二十一点这项游戏，是由庄家与玩家较量何者能够凑到最接近二十一点的牌。每一次会消费掉几张扑克牌。

这意味着什么？

那就是可以凭数学来判断有利或不利。

譬如自己拿到K的时候，Shoe（牌盒）的所有牌当中就会少掉一张花牌，接下来拿到K的几率也会稍微变低。利用这样的偏差，在胜算高的情况就多下注，在输掉的可能性高的时候就选择投降。

然而理论虽然简单，要计算却相当困难。

假设游戏中使用四副牌，荷官与玩家各分到两张牌，扑克牌少了四张，当然会因此而产生差异；然而有多少赌徒能够立刻算出几率？现实中有可能办到的，是像学者症候群（savant syndrome）那种真正的天才。

也因此，实际的算牌是由多人进行。

「那个戴毛线帽的同伙进行的是Hi-Lo算牌法。因为暗号很简单，所以我马上就知道了。通过伙伴之间交流情报，由身上带钱的人到『玩家赢面很高的赌桌』下注。」

「二十一点在众多赌博游戏当中，算是满特别的游戏。它不是完全没有运气成分，但也不是全靠运气。这种游戏可以凭高度的几率理论获胜。我并不喜欢。」

东弥把手交叉在脑后点头。

「真巧，我也不喜欢。这一来就不是和人对决了。」

「你一定也很讨厌赌西洋棋吧？」

「嗯。依照实力、胜率进行的游戏，不是很无聊吗？」

TERIKO眯起眼睛，喃喃地说「果然跟传言一样，是个彻底的赌徒」，然后又问：

「假设二十一点有必胜方式，你猜大家为什么都不去尝试？」

「这还用问吗？就算有好几个人一起进行，要计算几百张扑克牌的几率也很困难，即使是顶尖大学的学生也未必办得到……更重要的是，如果赢太多，就没办法安全离开赌场。」

赌博的规则，就是要让庄家永远赚钱，要不然赌场就无法经营下去。没有常胜赌徒的最大理由，是因为「到最后会被暴力排除」。

戴毛线帽的家伙那伙人似乎不了解这个道理。

不知何时，那名青年和他的伙伴就消失了。

「赌博真可怕。」

赌博是知性与感性的对决。

然而要把赢得的钱带走，还需要地位与暴力。

东弥低头看直式功能手机，然后问她：

「代打小姐的工作，是负责监视诈赌的人吗？」

「不是。我只是在玩的时候碰巧发现他们。反正不论是否诈赌，如果遇到强手都是由我来对付。」

「原来你真的是专业代打，好厉害。」

「在我看来，你比较厉害，可以轻易抛弃自己的性命。我喜欢认真、拚命的人。」

绿眼少女的态度依旧慵懒，但说出口的却是明确的好感。

东弥丝毫没有动摇，愉快地笑着回应：

「哦？是作为异性喜欢吗？还是……作为敌人？」

「作为人。」

TERIKO巧妙地回避问题，又说：

「闲话少说，你还记得我的要求吗？」

「嗯。然后呢？代打小姐到底想要我做什么？」

「我希望你去见我的雇主，班乃迪克特先生。」

「……哦？」

「他听到关于你的传言，非常想要和你见一面。那个人很喜欢赌博，也喜欢赌徒。」

贾斯汀·班乃迪克特，通称「新加坡赌王」。

他是营运这艘船的黑手党「Sheol」的首领，也是安排这次交易的人物，目前持有C文件的片段之一。

这样的人不是想见就能够见到的。这项提议一方面是获得情报的绝佳机会，另一方面也非常危险。

从TERIKO的口吻听起来，班乃迪克特、甚至是整个Sheol，都知道「戻桥东弥」的存在。从这名代打少女向他搭讪可以看出，他们并不是只知道「有个少年打倒了『恶眼之王』」这种程度的传言，而是连他的长相都已经正确掌握。

或者连他的能力（GIFT）也知道。

「如果我说不要呢？会有可怕的黑衣人出面，硬是把我带走吗？」

「我想应该不至于，不过如果你乖乖跟来，对你也有一些好处。」

「比如说呢？」

「我听说，有个疑似你的搭档的人，似乎正在跟班乃迪克特先生的部下对战，不过他们可以放她一马。」

这项事实就如先前的告白，以过于平淡的口吻说出来。

战斗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不过珠子当然不会有空回复短信，而TERIKO也没有说谎。她的确听到这样的传言。

未练方面也没有联系。东弥原本就不期待他帮忙。就算通知分遣队珠子失踪的消息，搜查行动大概也是第二、第三顺位。这次的行动目的是介入文件交易，不是救援珠子。

不过Sheol方面很明显地在意戻桥东弥与双冈珠子。

这点就如椥辻未练的计划。

「这项提议虽然很有吸引力，不过无法保证你们会遵守承诺。『珠子在对战』和『听话就可以放过她』，都是代打小姐的说词。你得提出证据才行。」

「我只是转达别人告诉我的话，所以不知道真假。你恨我也没用，我没办法做什么。」

「就算真的放过我们，也不知道具体的有效期限。我见了班乃迪克特之后，他们或许会暂时收手，不过也有可能在我们下船之前再度攻击。」

因为曾经放过一次，就不算谎言。

然而TERIKO依旧只是宣称，「不了解详细情况」。这句话也不是在说谎。她大概只是说出自己被告知的内容。

……该去见面吗……？

就算不考虑珠子的状况，如果能够和拥有片段的班乃迪克特交谈，应该可以得到很多信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有些东西要抱着不惜抛弃生命的决心，才有可能获得。

他产生不祥的预感，察觉到死亡的气息，全身战栗。然而他不讨厌这样的感觉。

他果然喜欢——紧邻破灭的选择。

「……你的搭档面临危机，你竟然还笑得出来。」

少女有些傻眼地说。

「你不是拚命，只是个赌博狂吧。不过我也没资格说别人。」

「这是本性，所以也没办法。不过我还有其他享受风险的理由。你的提议完全没有考虑到珠子获胜的可能性。」

没错。

Sheol方面的提议是以珠子陷入危机为前提。她如果战胜，就没有任何意义。相较之下，「如何安全下船」这一点比较重要。

「你的意思是，她即使现在遭受攻击，终究能够战胜对手，所以没关系？」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我关心的是黑手党的老大想要见我，究竟打算做什么。」

「大概是想要看你赌博的样子吧。我的雇主就是这种人。他想要亲眼见识『戻桥东弥』的实力。」

「哦？这么说，就是要我跟你赌吗？」

「也许吧。不过我什么都没有听说。」

她依旧以慵懒的口吻回答。东弥抱怨「碰到关键的事情，你什么都不知道」，她便回答「因为我只是代打」。原来如此。说得也对，就算再怎么擅长赌博，终究也只是底层的人，不可能知道真相。

到头来，内核部分只能去问拥有文件的班乃迪克特。

只能当面向他确认。

不，东弥明知危险，却想要见他。

——因为这样绝对比较有趣。

没有人能够在看到子弹之后才躲开。

佐井征一之所以把这种理所当然的事情当作开场白，是因为他们活在异能与异形横行的非常理世界。

「人类的神经传导速度不会低于○·一秒。而且这是科学上的理论值，实际上就连运动选手或军人，也要○·一五到○·二秒。」

这是反应时间，亦即「身体开始活动前」的时间差。

再加上如果不是单纯的反射动作或事先决定的动作，还需要进行判断和思考。枪弹的速度会受到枪的种类、口径、环境等因素影响，无法一概而论，不过枪口发射速度大概是亚音速到超音速的程度。

当子弹的速度超过音速，标的在「听到声音的阶段」，子弹就已经射穿额头。

如果是依靠视觉情报，假设光速的时间落差是零，在看到「扣下扳机的瞬间」开始移动，仍旧无法避开。虽然也要看距离，不过反应时间加上思考时间、行动时间总计需要一、两秒，因此不可能躲开。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么简单的事？我没有天真到会去相信虚构故事的内容。」

珠子如此询问，坐在办公桌前的佐井便回答：

「理由有两个。第一，我想要再次强调『赤手空拳要战胜持枪的人很困难』这个前提。」

身为情报员，在被卷入面对面的战斗时，就已经算败北了。

这是佐井的口头禅。

「所以说，我已经了解这一点了。」

「第二，『这世界也存在着能够避开枪弹的人』。」

「……什么？」

「任何事情都有例外。你没有听说过吗？一流拳击手的刺拳速度是○·一秒以下。」

以时速来说，大概是四十公里到五十公里。当然也会随拳法种类、量级、距离而不同，因此不能一概而论，不过如果对方击出○·一秒以下的刺拳，不可能有办法反应。

然而实际上，奥运选手却能巧妙地阻挡，职业拳击手则能靠闪躲的方式回避。甚至也有拨挡（parrying）的技术，或是以下潜（ducking）方式潜入对方怀中的近身型选手。

即使因为经过严苛的锻炼，能够让身体记住「左刺拳要挡」、「右刺拳要闪躲」，但是反应时间大概要○·一五秒，因此不可能躲过低于○·一秒的拳头。

这是怎么回事？

「很简单，是因为观察动作的发端，在这之前就已经开始对应。」

在对手踏入的瞬间，就已经移动重心，开始闪躲。

也因此，强者之间战斗的时候，几乎都会成为脑力战。肩膀、手肘、拳头只动一点，让人无法猜测是直拳的前兆，或是要引诱对手阻挡、进而攻击腹部。必须判断对手的擅长招式、拳头距离、最佳站位。

格斗技除了凭借高超的体能之外，同时也是「看穿对手攻击目标」、「趁虚而入攻击」的智力战斗。

此外，在秘密世界，也有难以相信的人物存在。

「○·一秒以下的攻击，必须预先猜测才能躲避……那么即使是枪弹，只要在被攻击之前开始动作，就有可能躲避。」

在○·一秒以下，不论是什么样的攻击都一样。

不论是枪弹、刀剑、或者是——光线。

「那不是好莱坞电影的剧情吗？」

「一般来说是不可能的，但是像公安最强战力的『白色死神』，还有欧洲最强杀手『壬生白狼』，都可以轻易斩落手枪子弹。此外，如果因为异能而拥有超乎常人的动态视力和反应速度，那就不适用先前提到的常理了。如果能够移动得比音速还要快，子弹也不可能会打中。」

但是——佐井继续说：

「像那样的人物属于例外中的例外。而且当面展开战斗一点意义都没有。我们不是运动员，不需要制造敌人。即使遇到敌人，也只要设法让对方撤退。」

「一旦进入战斗，就等于是败北……」

「没错。即使你变强了，这世界上还是有更厉害的人。我希望你能够了解这一点。」

他停顿一下，然后问：

「现在来复习一下上次教的东西：手枪跟其他武器相比，有什么缺点？」

「缺点有几个，其中之一就是它属于点的攻击。同样是枪，突击步枪可以通过密集的弹雨限制对手的动作，但是手枪就很难了。」

「答对了。这一点跟先前谈到的内容也有关。」

他是指先前的「例外中的例外」，有办法斩落枪弹。

手枪子弹的攻击往往只射穿一点，没办法做到突击步枪和霰弹枪般「面」的攻击。也因此，只要从那一点移开身体、或是以刀划过，就能够应付了。

当然这只限定部分妖怪般的人类。

「这里是日本，不论多大的组织，都不会拿出机关枪。黑道的枪击案件，几乎都是使用在中国违法生产的手枪。」

既然如此，攻击几乎都是单发。只要不站在枪口前方，边移动边利用屏蔽物阻挡射线，思考剩余弹数，从对方死角攻击，或采取无法使用枪枝的近身格斗，就会有胜算。

实际上在军用格斗术当中，也已经确立对方拿枪指着自己时的应对方式。能够空手应对枪枝，并不是只属于少部分人的例外。

「我不打算教你如何和拿枪的人战斗。如果因为学到技术，为了尝试而丢掉性命，那就本末倒置了。更重要的是——」

「一旦进入战斗，就等于是败北，对不对？」

「……你知道就好。」

今天上的课只要放在脑中一角就可以了。佐井征一这么说。

不用学习也不用练习，只要和武装人员进入战斗状态，任务就几乎已经失败了。但是也没有必要乖乖被对方杀死。在战场上看得太开，就等于是放弃人生。即使丑态毕露，也要挣扎到最后。

如果想要活下去的话。

如果珍惜生命的话。

「胜算虽然很小，不过还是要抵抗。学过的东西、经验过的东西会成为力量。记住现在的谈话，以后有可能遇到能够帮助你生还的局面。」

不过这样的几率就真的是○·一以下——身为珠子上司的这个男人难得地笑了。

男人的霰弹枪开始射击，珠子瞬间躲到隐蔽处。

光是一次的攻防，就可以了解一些状况。

……墙上没有弹痕。如果是实弹，不可能会这样。

没有射中的第一发直击墙面。如果那把霰弹枪中实际装填用来杀人的子弹，应该会造成更大的伤痕。她虽然不能探出头查看，所以无法断言，不过墙面顶多有些凹陷。

从男人说要她「晕倒吧」来看，M870中装填的大概是布袋弹或硬质橡胶弹。

前者是将霰弹块的内容从铅改为橡胶，发射塞入硬橡胶粒的小袋子；硬质橡胶弹则更单纯，一如其名是「橡胶的弹丸」，代表性的是改变一般子弹的弹头部分材质。

两者都被称为「非杀伤性武器」、「非致命性武器」，用于镇压暴徒，不过仍旧是以高速射出硬物。直击到四肢会造成骨折，射中脸部也可能导致失明，最糟糕的情况还会致死。

然而这些都不重要。

此刻重要的是，不论是布袋弹或硬质橡胶弹，都不是霰弹。

Shotgun在日文中称为「散弹枪」。这是发射小颗粒霰弹的枪枝，其结构特性导致杀伤力及破坏力特别强。如果在近距离被射中，一定无法得救。

然而男人使用的不是霰弹。

也就是说，一次只会射中一点。

……不是迎面碰上随便开枪就能射中的。必须要瞄准才行。

更何况那把枪是泵动式的。每射击一发，就要把护木前后拉动，在这一来一回当中排出弹壳，装填下一颗子弹。也因此，如果第一发没有射中，就会产生空隙。

说来理所当然，枪弹只能从枪口射出。如果在无法将枪口指着对手的极近距离战斗，枪枝就会化为无用的棒子。

通往胜利的道路只有一条。

让下一颗子弹射偏，然后在对方重新上膛的空隙缩短距离——

「喂，快出来吧！如果逃跑的话，搞不好会射中不该射中的地方死掉喔？」

随着轻佻的声音，响起沉重的枪声。

他或许是想要威吓，不过因为不是空炮，所以每次开枪，船内的某处就会受损。在自己组织的船上，不该做这种事。「这家伙脑筋少一颗螺丝」——珠子做出这样的结论。他没有东弥那种聪明的异常性，对于伤害任何东西都毫不在乎。

简单地说，就是笨蛋。

另一方面，从他没有立刻追逐躲起来的珠子这一点，可以看出一些知性。他大概认为，如果轻易接近对手，被发动奇袭，拿着霰弹枪、无法自由使用双手的自己反而不利；必须瞄准掌握敌人所在、保持一定距离的时机。

与其说是战法与战术，不如说是「习惯」。

这个人很习惯这样的战斗、或者是狩猎。

……他应该也深知重新上膛时会产生空隙。该如何制造空隙……

珠子屏住气息，在走廊上前进。

她听到背后传来脚步声。对方缓缓地接近。原本就不是很宽敞的空间，有引擎、电灯、空调等等。或许是因为位于机舱周边，因此有许多相关设备。就因为躲在这些设备后方，珠子才能安然无事，不过终究会被追上，从背后被开枪。

珠子躲在水泥裸露的柱子后方，拿出手机，脱下外套。

有一瞬间，她的视线落在液晶屏幕上。

「……呵呵。」

即使处在这样的状况，她仍旧忍不住笑了。

那个少年似乎看穿了一切。收到的新消息上写着：「如果你正在跟人战斗，就回想一下教室发生的事情。」东弥看到珠子没有联系，推测到目前状况，因而送来建议。

不，应该说是提供协助。

「想起教室发生的事」，指的应该是R大学的事件。当时是怎么度过难关的？虽然不是要补偿上一次，不过珠子立即猜到东弥的意图。

……他是要我让对手说谎吧？

东弥的计划是要让持霰弹枪的那个男人说谎，在此瞬间发动异能，让男人做出看别的地方或举起双手的动作，强制性地制造空隙。

做法很简单：珠子只要说出男人可能会回以谎言的话就好了。东弥为了使用能力，必须认知到「男人说了谎」，因此也不能忘了用免持听筒功能接通手机。

这是很可怕的应用方式。

在异能者存在的世界，最强大的力量就是「情报」。敌人的能力内容、射程、制约与报酬……只要掌握这些知识，就容易拟定战斗方式。

这意味着当战绩越丰硕，战斗也会变得更困难。

赢越多、存活越久，异能就会被更多人知道，被想出对策的机会也更多。或者如果是没有弱点或无法攻略的能力，对方选择「一开始就不要对上」的情况也会增加。

「戻桥东弥」正处于这样的时期。

在三方争夺C文件的事件、以及R大学连续可疑死亡事件当中，他身为外行人却大爆冷门赢得战果，使得他的能力开始为人所知，也开始被采取对应措施。

知道他能力的人，应该不会在他面前说谎。

「操纵说谎者」的能力，在对方只说真话的情况下无法发动。

然而在这种时期，他想出了出其不意的使用方式。

因为「戻桥东弥」的存在被掌握，敌方会特别注意说话的内容，但是如果没有看到他的身影，就会产生疏忽，说出谎言。

这是得到异能情报的人更容易陷入的巧妙陷阱。

……话说回来，他的能力有这么大的自由度吗？

假设珠子求饶，然后门前说出「可以放过你」的谎言——即使听到这段对话，男人也没有欺骗东弥，在这种情况仍旧能够发动能力吗？

更何况还是通过电话，直线距离应该也有几百公尺。远距离也能使用，在精神感应系能力当中也属于相当特别的例外。

珠子不禁深刻感受到，东弥是个既可怕又可靠的伙伴。

身为他的搭档与上司，她自己也要坚强才行。不能老是依赖他。

……不过这次必须由我来想办法。

无关乎珠子的决心或心情，她无法使用东弥的手段。

理由很简单：持霰弹枪的男人不是会说谎的类型。当他说「我要杀你」，就是要杀死对方；当他承诺要放过对手，就一定会遵守。从他的举动，可以看出他就是那种人。

回想他实际的发言，像是「晕倒吧」、「射中不该射中的地方就糟了」等等，想必都是真话。他应该不会想到要利用话术使战斗形势对自己有利。

也因此，东弥的方案只能作为备用。

珠子打开手机的免持听筒功能，接通电话，不过她要自己打破局面。

「——找到了。」

正当她下定决心的瞬间，男人的声音在她身旁响起。

东弥望着美丽的金发，跟随TERIKO走过赌场中央。

根据代打少女的说法，班乃迪克特在船体底部的房间等他。那里在设计图上是货舱，设置在比非法赌场更里面的地方，据说只有在非常有限的赌博与交易时才会使用。

那里大概也链接到搬运货物的出入口。一如杂货与食品，药品与枪械也同样地装载进来，非法物品则在这间秘密房间交给客户。这艘客船从头到尾就是为了让非法组织运用而建造的。

房间入口正好位于赌场入口的反方向，平常是荷官与警卫等相关人员用的入口。

「我是TERIKO，请开门。」

少女向站在两旁的黑衣男子这么说，看似监视者的两人顿时成为门房，替他们开门。

「代打小姐，没想到你地位满高的。」

「我只是被视为客人。代打是组织外的人。」接着又说，「不过今天的主客是你。」

「代打小姐，关于刚刚的话题——」

「什么话题？」

「关于我的搭档成为人质的话题。」

「嗯。既然你跟来了，应该已经下令放走她了吧。」

「这个嘛，我想还是不用担心了。」

TERIKO停下脚步回头，以狐疑的眼神看他。

东弥说：

「就如你看到的，我的浏海很长。你猜是为什么？」

「我没有兴趣……不过既然不是为了流行，也许是为了稍微隐藏眼睛动作，或是留特别发型比较容易变装之类的理由吧？」

「嗯，答对了，不愧是赌徒。除此之外——」

他撩起挂在右耳的头发。

露出来的是小型无线耳机。

「也可以藏起这种东西。」

「我早就发现了。只是因为没兴趣，所以没有指出来。」

「对你揭开谜底好无聊。」东弥看少女反应冷淡，发出抱怨。「像我的搭档那么大惊小怪的人比较好玩。不过既然说到这里，我就继续说完吧。事实上在代打小姐告诉我之前，我就发觉到珠子遇到麻烦，也猜到她大概遭遇攻击。」

东弥早已发现，并且采取对策。

TERIKO是否发现到了？东弥曾经好几次查看手机，并且从中途就接通电话。也因此，即使听她说明珠子的状况，东弥也能享受危机感。

「这样啊。那么你应该担心的是自己吧。」

「嗯。这回轮到我加油了。我先告诉你，比赌博的话，我满强的喔。」

「我知道。」赌棋师再度冷淡地回应。

前方是尽头。

门前的视线前方只有裸露的柱子。

正确地说不是死路，而是铁门，不过从那名可疑份子的立场来想，与其依靠不知道能不能打开的门，不如在这里一决胜负。至少如果换作门前，就会做出这样的判断。

距离柱子大概五公尺左右。

门前停下脚步，环顾四周。周围没有其他可以躲藏的地方，在一路上的猫抓老鼠、或者应该说是躲猫猫当中，看漏的可能性也很低。这里是机舱，也是机械室。屏蔽物虽然多，但基本上只有一条路，迟早会追上对手。为了避免遭受奇袭，只要别焦急、慢慢追上去就行了。

现在要警戒的应该是特异功能。

不过如果是空间转移或瞬间移动等等、可以立即逃走的能力，她应该早就使用了；如果对战斗能力有信心，也应该在被发现的时候就展开反击。这样看来，就算对手拥有能力，应该也是适合近身格斗的力量。

……即使是超能力，如果是从手冒出火焰、或是把手臂变成剑之类的能力，就有办法对付。

也就是说，只要假设对手持有武器、藏有暗器来行动就行了。

门前这么想，不过能够像他这么果断的人很少。他虽然思虑不足，但实力却是货真价实的。他没有超能力，却在异能者存在的世界战斗并生存下来，因此才能做出这样的结论。

基本上，他生活的是把非法药物藏在胃里走私的穷人、以及礼服里藏刀的杀手稀松平常的世界，远远背离先进国家、尤其是日本一般人的认知。

走在路上的年轻人突然从怀里掏出手枪朝自己开枪，也是司空见惯。他必须要能够应付那样的状态才行。面对用念力把东西砸来程度的攻击，他当然不能却步。

最重要的是，就算是拥有异能的异常者，被铅弹射中还是会死。

……不知道那个女孩会使出什么手段……

他收起抽完的电子烟，开始思考。

那个女孩肯定是躲在眼前的柱子后方。虽然看不到身体，不过依稀可以看到影子，很明显地是躲在那里。

如果在平常的时候，他会提防敌人会不会是使用能力伪装，或是使用外套等做出假的人影，不过这次不用去想这些问题。因为这里没有其他躲藏地点。虽然也有可能是为了争取时间而假装躲在柱子后方，不过碰到这种情况，本人应该早就逃之夭夭，多想也没有意义，等到发现之后再跺脚就行了。

门前一边戒备奇袭，一边查看短信。没有联系。

他在发现可疑少女的时候，就已经向上级报告，得到的回复是：「要拿她当人质。如果要放走，会再联系。」

没有联系，意味着可以抓住她。而且反正只要活着，就能够拿来交易。

他稍微前进一点。

距离影子大约有三公尺。如果遭受奇袭，这样的距离很难招架。

不知道会从右边来，还是从左边来？对方会静静等候，还是会先发攻击？

要过去，还是要等候？

橡胶弹装了极限的四发。门前举起霰弹枪思索。

在这个瞬间，有东西飞到空中。

「啊！」

小小的物体从柱子后方丢出来，落在门前右边的地板上。

是手榴弹吗？不，不对，是手机。之所以能够在看到的瞬间立即做出判断，或许是因为他长年生活在黑社会。

他的思考立刻前进到下一步。「如果只是手机，为什么要丢出来？」这是很简单的伎俩。大概是为了把他的视线引到手机，制造空隙。他为了避免中计，立刻将视线移回柱子的方向。

如果那是电话型炸弹，就往左边跳，以柱子为阻挡物稍微减轻伤害，同时攻击对手；如果是会冒烟的设备就往右边跑，以身体屏蔽烟雾，确保视野并射击。他再度瞬间做出以上的决断。

思考时间不到一秒。

他立刻得知正确答案。

「——戻桥，拜托了！」

少女大喊。

在这个瞬间，门前脑中像走马灯般想起某个情报。

这个少女的伙伴拥有操纵他人的能力。起动方式应该是「说谎」。自己刚刚说了谎吗？不，应该没有。时间不够，没办法回想所有细节，不过「只能操作说谎的对象」这样的传言有可能是错误的。如果条件是「听见想要操作的对手声音」或「让对手听到自己的声音」呢？那支手机是不是开了免持听筒功能？

男人在须臾之间做出结论，扣下霰弹枪的扳机。

瞄准的是手机。

子弹直击手机，液晶屏幕被打碎。他不知道对方真正的异能是什么，不过这个处理方式应该能够防御。

然而接下来，他才发觉到这一切都是计谋。

……糟糕，是虚招吗？

没错，就和扔出手机是同样的理由。

为的是要转移他的警戒，制造空隙。

「可恶！」

他一边装填下一颗子弹，一边移回视线。

然而他的视野遭到屏蔽。一块黑布在他面前张开。

他理解到对方是把先前穿着的外套丢过来。不，也可能是这样的异能，然而已经不重要了。这是狡猾的障眼术。

少女踏出步伐的声音回荡在昏暗的船体底层。门前扣下扳机。没有听到惨叫声。打偏了吗？没有射中吗？她从反方向跑出来了吗？门前把枪口移向左侧，看也不看又射出一发。这次他知道，子弹没有射中。那一边没有人影。

他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她是抱着不惜被射中的决心，和外套一起冲过来吗？」在察觉的瞬间，他看见了——少女伸出右手掌底的身影。

「——喝！」

持霰弹枪的男人丢开剩下一发子弹的M870，选择空手迎击。

这个女孩想必是用拳击手阻挡防守的姿势，守护上半身与脸部前进。即使被橡胶弹直击也忍住哀号，的确相当难得，不过她的一只手臂无疑已经麻痹，甚至有可能骨折。

她选择以右手攻击，因此子弹射中的是左手。门前以左手挡住最初的掌底攻击，同时以右手攻击。对手左手受伤了。攻击一定能够成功。

门前的想法完全正确。

只差了一点。

「咦？」

门前以左手扎实挡住少女的右手攻击，并想要回以右边的中高一本拳，然而不知为何，他的姿势突然崩溃，就好像失去了平衡感，或是突然晕船。

不对。

他是因为身体突然变得沉重，因而失去平衡。

拳头划过空中。

……糟糕，我会被老大和蕾娜骂……

「如果还活着的话」——他在心中补上这句话的瞬间，加上少女体重的掌底打在他的下巴上。形同逆袭的一击，把门前直接打在地板上，撞击声回荡在昏暗的空间。他应该不至于送命，不过头盖骨大概出现了裂痕。

船上的机舱恢复平静。在依旧不变的机械运作声中，掺杂着痛苦的喘息声。她大概非常紧张吧。

「……呼、呼……请你别怪我……！」

少女想要用左手捡起外套，立刻因为疼痛而皱起眉头。

「……手臂是不是又断掉了……？」

门前听到这样的自言自语。

近看俯视自己的少女，没想到五官满端正的。

原来这么可爱，早知道应该对她温柔一点。男人怀着愚蠢的感想，失去意识。

胜负已定。

毫无疑问，是双冈珠子的胜利。

「她说『赢了』。」戻桥东弥洋洋得意地说，但TERIKO依旧只是冷冷地简短回应：「这样啊。」

珠子既然成功击退对手，东弥也没有必要乖乖听从指示；然而他并不打算到这个地步才撤退。明知会有危险——不，是享受着危机——他仍要去见这艘船的主人谈话。他已经下定这样的决心。

是他自己决定的。

光是这个理由，就足以赌上性命。

「我知道了。」

TERIKO接了电话，听了一阵子，很快就挂断。

接着她说：

「接下来你自己一个人去吧。」

「这么说，要跟我赌的人不是你吗？」

「好像不是。他们说『有适当的人选』。」

「那么下次再跟你赌吧。」

「嗯，可以。不过也要下次见面时你还活着才行。」

「你说的话真危险。」

赌棋师少女翠绿色的眼睛蕴含着悲伤的光芒，对他说：

「因为凭你的活法，应该不会长命。」

东弥笑着回应：

「之前也有绿眼珠的人跟我说过同样的话。绿眼睛的人是不是都容易担心啊？……不过啊，你既然也是赌徒，应该知道人总有一天会死吧？」

「嗯。」

「总有一天一定会死。」

「我知道。人生是没有意义的，所以我才认真地生活。你大概也一样。」

认真地生活。

找到自己的人生意义，并赌在这件事上。

为了成为理想中的自己。为了当自己。

「活着」就是这么回事。

所以——

「赌上性命是我平常就在做的事。」

不论珠子落在红色或黑色。

或者不论丢出去的硬币是正面还是反面。

选择之后就无法重来。因为已经下注了。就算能够改变，东弥也不会这么做。对他来说，「赌」就是为自己的生活方式殉死，是和自己的冲动殉情。

愚蠢、无常而疯狂——也因此才美丽。这就是赌徒的生活态度。

「你果然很奇怪。」

「嗯，常常有人这么说。」

其他人一定会笑他是个傻子。

然而他的眼睛虽然与「正确」或「善良」无缘，却非常美丽。

「怪不得你很强。因为你随时都赌上性命。」

这是最后一句话。

赌徒少年走向前方，赌棋师少女则目送他的背影。

东弥打开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巨大的屏幕。

「欢迎光临。」一名妙龄女郎恭敬地鞠躬。她的褐发盘在头上，魅力十足的身材感觉比较适合穿兔女郎服装。她先前还在那张四号桌当荷官，或许是黑手党的干部阶级。

狭窄的房间里，带领黑衣人的女人开口：

「欢迎光临，『戻桥东弥』先生。」

「谢谢。呃……荷官小姐就是我的赌博对手吗？」

「不，凭我的本事不敢僭越。详情请询问我们Sheol的老大，贾斯汀·班乃迪克特。」

她以尊贵的姿态一弹指，巨大的液晶屏幕就开始播放影像。

坐在豪华办公桌后方的，是一名银发往后梳的男子。他比未练给东弥看过的照片更英俊，看起来相当年轻，大概四十岁左右。如果完全不知情，就算被介绍为「现在很红的好莱坞明星」，或许也会相信。

他是这艘船的主人，也是被称为「新加坡赌王」的黑手党头目。

贾斯汀·「幸运」·班乃迪克特。

『戻桥东弥，很高兴见到你。抱歉从高处、而且是从远方向你打招呼。』

「赌王先生，听你这么说，难道你不在附近吗？」

『我在新加坡有一件无法抽身的工作。很遗憾，这班船明明有很重要的交易，再加上又听说你要来，我非常想要见你……』

他的口吻显得打心底感到遗憾。东弥试图从中寻找内幕，看穿他的意图。

班乃迪克特如果正确掌握东弥的能力，就会知道直接对话相当危险，一说谎就会被操纵。他会不会以为只要保持距离，东弥就无法发动能力？或者他本身也有异能，自认绝对能够在对战中获胜？

班乃迪克特或许察觉到东弥在思考，愉快地笑着说：

『东弥，你在思考吧？你有一双好眼睛。光看这双眼睛，就知道你是个奇才。』

「……谢啦。」

『一般的赌徒应该无法胜任你的对手。必须要有一流技术，而且能够拚上性命。不过我很幸运。我虽然无法与你对决，却找到合适的人选。』

这时反方向的门打开，一名男子进入房间里。

他的单眼有伤，嘴角裂开，还拖着脚走路。这不是在战斗中受的伤，而是遭受到拷问。东弥相当确信这一点。只要想想他的过去，就知道不会有错。

没错。

因为正是戻桥东弥把对手逼入这样的状况。

『我来正式介绍吧。东弥，你的对手就是他——一之井贯太郎。』

「好久不见，臭小子。」

一之井贯太郎把戴在脸上的赛璐珞眼镜丢到一旁，露出近似疯狂的笑容。

第三卷 特务搜查CIRO-S死亡线的终点 表里

京都市。

这家串烧店位于府立鸭川公园南侧的贺茂大桥旁边，以价格亲民却能够吃到京赤地鸡和京野菜著称，古民家风格的建筑也受到好评，是不少名人也会造访的名店。

在稍微深入店内的地方，一名男子坐在从店门口看不到的吧台座位。他看起来大概三十岁左右，但不知为何头发却已全白，而且毫不隐藏难以形容的独特气质。

鸟边野弦一郎一副理所当然的态度，喝着日本酒。

两侧的座位坐着那对发型很特别的双胞胎。两人各自的挑染与双马尾染成同样的色调，脸孔一模一样。他们和睦地聊着漫无边际的话题，用筷子夹起料理。

明明不可能出现在这种地方。

明明不应该存在。

「打扰了，教授——」

这时从里面走出来的老店主询问。

「教授，你的手机没开吗？刚刚接到电话，那个人说『如果教授在这里，希望可以谈一下』。」

弦一郎不知察觉到什么，露出笑容回应：「很抱歉造成你的困扰。」

店主把这句话当成愿意接电话，便暂时退到走廊布帘后方，然后拿着子机回来。

店主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这位大学教授常客，就是夏初发生的连续杀人事件幕后黑手，更不知道他身上有无数教唆犯罪的嫌疑，正被公安警察通缉。

他什么都不知道，还以为好久不见的教授只是带着亲近的学生造访这家店。

所以当电话打到店里，他也只认为「大概是急事」，把听筒交给弦一郎之后就立刻离开。这是因为他觉得不应该站在一旁听。

包括店主在内，店里的人可以说很幸运。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也不用被卷入麻烦。

「喂。」

『你是鸟边野弦一郎先生没错吧？』

「没错，我就是鸟边野弦一郎。」

问话的是女人——不，应该说是少女。这是没有听过的声音。或许只是自己忘了，不过对于没兴趣的东西，也不可能加以区别。

他之所以决定老实回应，只是因为觉得「好像很有趣」而已。

「呵呵呵……我不打算跟连名字都不报上的人说话。基本上，就算不是我，碰到这种情况，也会要求对方报上名字吧？」

『很遗憾，我跟那孩子不一样，对于在别人的主场比赛没兴趣。我不打算遵守你的规则。』

「那孩子？」

少女愉快地、或者应该说是得意地说：

『你应该记得不久前才打败你的对手吧？』

原来如此，是跟他有关——弦一郎理解了。

她指的应该是那个有趣的少年，戻桥东弥。同族、同类——称呼方式不重要，不过那样的对手的确无法忘怀。

「你也真大胆，竟然在那种地方悠闲地享受晚餐。我知道你在几天前才在池袋被目击，发展为追逐剧，引起不小的骚动。不过那是你故意的吧？」

逃亡中的犯人出现在离家很远的地方，当然会被认为是为了躲避调查员耳目而逃。

然而这正是陷阱。他故意反向利用这个常识，刻意留在离事件现场很近的街上。预期他会逃到国外而在各地机场埋伏监视的警察，等于是完全白费力气。

日本有句谚语：「烛台底下往往是最幽暗的（比喻离得越近越难看清楚）」。说起来很简单，但是如果没有相当大的胆子，就不敢采用这种手段。更何况这家店是弦一郎常光顾的店，依照常识应该会最早被盯上。

不，他正是反过来利用这项常识。

或者是他相当确信这里没有公安？

「我不知道你是那家伙的朋友、伙伴还是情人，不过你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我就单刀直入地问吧。「绿眼怪物」是什么人物？』

弦一郎把只吃了一口的鸡肉料理让给双胞胎，再次发出笑声。

「……原来如此。那个少年和那家伙搭乘同一艘船吧？希望不要成为死亡航行。」

『你如果不回答，就会先踏上通往阴间的道路。我完全不介意打一一○报警。』

「呵呵。如果你做出这样的选择，我的确有可能会死，但是你也得不到情报。」

『所以你认为自己占上风？你错了。现在拥有决定权的不是你，而是我。我知道你是谁，也知道你在哪里，可是你却不知道我是谁，也不知道我在哪里。只要稍微谈谈你的伙伴……不，应该说是同僚的消息，就可以减轻死亡的风险，应该不算是太差的交易吧？』

「的确。不过我无法保证你会遵守承诺，也无法信任你。毕竟就像你说的，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你谈的内容正不正确，所以很公平吧？』

「既然不知道是不是真话，那就没必要听吧？」

『这就不对了。就算是谎言，也能从中得到一些信息。你说了谎这件事，就是最重要的真相。表面的相反未必是反面。人类的确跟你想像的一样愚蠢，这点我也同意，但是从毫无根据的传言、或是随之起舞的愚民，都能读取到真相的片段。』

「的确如此。」

弦一郎表达同意，意味着结束口舌之战。

「话虽如此，我也不知道那家伙的事，甚至连名字都不知道。不过我想我应该理解那家伙的本质。」

『这一点更重要吧。尤其是对于像他那种战斗方式的人。』

「呵呵呵……的确没错。」

弦一郎对正在吃料理的双胞胎说「差不多要走了」，然后继续说：

「一言以蔽之，那家伙是随处可见的人物。」

『你的意思是，行为虽然疯狂，似乎背离一般人的常识，但是和那孩子一样，精神特质非常普遍？』

「也可以这么说。你似乎和戻桥东弥交情很好，所以我这么说你应该会比较懂吧：那家伙和戻桥东弥是同样的存在，但是跟我却属于完全不同的人种。」

戻桥东弥和鸟边弦一郎是同类。

然而「绿眼怪物」虽然与前者相似，却与后者属于不同种类。

提出疑问的是在一旁听他们交谈的双胞胎。

「教授，这不是很奇怪吗？」

「对呀。A约等于B，且B约等于C，那不就是A约等于C吗？」

被称为「恶魔」的弦一郎似乎也疼爱自己的学生，拿起放在吧台上的纸巾，开始在上面写字。

他首先画了很大的十字，在交叉处写上0，在横轴旁边写上x，在纵轴顶端写上y。这是在数学课本中看过无数次的图形。

「你们在旁边听着……对了，在某处的某人，我不知道你的年龄，不过你懂函数吗？」

『如果是多值函数或多元线性回归之类的，我略懂一些。另外还有圣彼得堡悖论之类的。』

「呵呵，我讲的是线性函数。」

线性函数就是以y=ax+b呈现的公式。

决定x的值之后，就能得到y数值的图形，用几乎等于是冒渎数学家的粗糙方式说明，就是「直线」。即使没有很懂，大概所有人都在数学课本上看过朝着右上或右下延伸的线条吧。

「线性函数常常出现『相似的图』。为了让程度很差的学生了解，我就用简单易懂的方式说明吧。假设有往右上方延伸的直线和往右下方延伸的直线，乍看之下是不一样的，但如果差别只在于a是不是负数，那么图形的角度是相同的。」

他画了往右上延伸的线条与往右下延伸的线条，就像是在十字上画叉叉一样。

两条直线刚好相反。

「另一方面，假设有x、y从零开始的两条直线，虽然起点相同，不过视公式有可能一条坡度较缓、另一条较陡。另外也有起点不同、但性质却相同的图形存在。」

『问题在于要如何定义「相似」、「相同」吧？』

「没错。」

以此例来说，戻桥东弥和鸟边野弦一郎的图形角度相同，起点相异。在「顺从自己的冲动生活」、「只满足特定的瞬间」这方面两人相同，但起点——亦即根基却不同。

然而「绿眼怪物」却是起点相同，倾斜度不同。

他们从同样的根基开始，画着同样的死亡线，但前进方向却完全不同。

「那家伙是和戻桥东弥成对的存在，就像硬币的表里两面。起点虽然相同，却到达不同的地方，可以说是名符其实的『green-eyed monster（绿眼怪物）』。」

弦一郎对思考中的少女继续说：

「感谢我吧。我说的都是真话。我不知道那个少年和『绿眼怪物』战斗时谁会赢，不过决定胜负的应该是倾斜度的差异，也就是到现阶段之前的经验差别。」

鸟边野弦一郎说完就挂断电话，接着说「买单」并离开座位。双胞胎的份大概会理所当然地由他来出吧。

就像普通的大学教授。

就像短短几个月前。

就某种角度来看，戻桥东弥可以说是为了和「绿眼怪物」对决而上船。

然而出现在他面前的，却是不同的怪物。

看到那仿佛完全沉浸于憎恶的眼睛，就知道他已经失去人类的心灵。单眼男人一之井贯太郎冀求的，是要向把自己推落深渊的少年复仇。他的心智可以说已经疯狂。

换作常人，面对憎恶眼神与无数伤痕营造的压迫感，大概根本无法站上对战的舞台。

东弥露出笑容，以过度轻佻的语调说话。

他这个人也相当疯狂，不会为了这点程度的事情畏惧。

「你丢掉眼镜没关系吗？听说你的眼睛不太好。在漫画里戴眼镜的人物会在认真起来的时候丢开眼镜，可是现实中不可能做那种事。不仅认真不起来，连眼睛都看不清楚了。」

「我是戴隐形眼镜。多亏某个人，戴上的时间减半了。」

「少了一只眼睛，当然只需要戴一边的隐形眼镜。」

男人笑了，少年也笑了。这是充满疯狂气息的笑声。

代打少女TERIKO·汀丝里对他说过，「你之所以很强，是因为你总是赌上性命」。赌王贾斯丁·班乃迪克特则分析，「如果没有拚上性命的决心，不可能当你的对手」。

也因此，一之井贯太郎应该是最适合当戻桥东弥对手的人物。

他和那时候不一样。

既没有大意，也不觉愉悦。

严肃而拚命——赌上自己的性命。

「很高兴看到你们这么要好。这样才有救助贯太郎的意义。」

「哦？这个人就是你在佛沃雷的熟人吗？」

「没错。不过我们也是朋友。既然他想要复仇，我也不吝于伸出援手。而且你们的对决一定会成为最棒的秀。」

「……果然是这么回事。」

进入房间的瞬间，东弥就察觉到，这里弥漫着死亡的气息。

黏附在地板和墙壁上的黑色污渍大概是血迹，而且不是一两个人打架的结果，而是无数的人在这里受过伤。

没错，恐怕是「赌上了性命」。

「我听说过这里也有进行人口贩卖，不过这项情报大概不太正确。这里进行的应该不是一般人想像的人口贩卖，像是把可爱的女生卖到色情行业、或是把健康男人当成新药实验品……之类的，而是让欠钱的人来赌博吧？」

「没错。话说回来，讲成人口贩卖太难听了，只是提供他们一夕致富的机会而已。」

不过如果是未练，大概就会这样形容吧——班乃迪克特自顾自地表示理解。

东弥的推测没错。

在这艘船进行的「人口贩卖」，就是赌上一生的赌博。让欠债的人挑战有生命危险的游戏，并且转播过程的视频。各相关团体的重镇会预测哪一个债务人获胜，或是单纯观赏哭号模样来取乐。

这才是这艘船的内幕。

这是绝对不能被揭穿的地下演出。

「为了不让你误会，我得补充说明，我并没有勉强他们去挑战。在背负一辈子还不清的债务时，每个人的反应都不一样。大多数的人即使要去舔别人的鞋子，也会选择乖乖还钱，只有少部分的人会挑战像这样的赌博。」

「只要骗他们参加就行了吧？」

『我是贾斯丁·「幸运」·班乃迪克特。胜利女神不会对说谎的人微笑。我总是会说明风险。』

譬如有可能失去眼睛之类的——他抬起嘴角说。

在这里的两个赌徒虽然原因不同，不过单眼都失明了。考虑到这一点，这样的举例未免太过残酷。

『而且还有别的问题。太无聊了。』

「太无聊？」

『没有价值的半吊子家伙即使赌上性命，仍旧没有价值，看了也不会觉得有趣。不过事实上，相较于欠债者彼此对决的机会，像我们这样的组织之间赌上利权对决的机会比较多。』

「哦……不论如何，你们都是在隔岸观火吧？」

『不对。姑且不论其他人，我自己也会扣扳机。刚好在今年春天，我和跟你年纪差不多的男人对决过。』

贾斯汀·班乃迪克特是热爱赌博的危险男人。

这个评价就双重意义来说是正确的。他既是「爱好赌博又危险的男人」，同时也是「爱好赌博到危险程度的男人」。他说非常想要对决，大概也是真心话吧。

他也是那种可以毫不在乎地赌上性命的人。

「班乃迪克特先生，闲聊就到此为止吧。」

一之井插嘴。

「我很感谢您安排这样的机会，可是我面对仇敌，没有耐心悠闲地谈笑。我原本想要立刻把他掐死。」

『真抱歉。回归正题吧。』

赌王说了声「去做准备」，几名黑衣人便离开房间。

接着他开始说明要赌的东西与对决内容。

『贯太郎、还有东弥，我要正式欢迎你们。我听说你们之间有过节，而且两人都想要得到我拥有的文件片段。另一个片段我也从诺蕾姆那里拿到了。她的说法是，「两个片段在一起比较好交易。』

「也就是说……胜方可以得到这两个片段？」

『嗯。我听说阿巴顿的人也会来，不过很遗憾还没看到。你们两个当中赢的人再去跟他们交涉吧。当然也可以留在自己的组织中加以利用。』

接着他又说：

『我先告诉你们，我们提供的游戏是『六支式俄罗斯轮盘』。虽然不是殊死战，但是仍旧是赌上性命的对决。』

并不是一定要杀死对方才能生还。

不过即使有人死亡也不奇怪。抱着杀死对方的打算来挑战会比较容易赢。这就是这样的游戏。

『贯太郎，你当然会参加吧？』

「……当然了。我是为了杀死这家伙才上这艘船的。事实上，我也盘算着，只要拿到文件，就可以把先前的失败一笔勾销。」

『也好。现在问题在于——东弥，你应该听说过，我非常希望能够看到你的战斗，不过那是我个人的心愿。只为了『我想要看』就强迫你赌博，是没有道理的。』

「赌王先生，你虽然是黑手党，说的话却满正确的。」

『我虽然是犯罪组织的老大，但更是一名赌徒……话说先前你的搭档做出可疑的行动，所以我才出了『你接受挑战就放过她』的条件，可是因为门前那个笨蛋输了，所以我方失去了可提供的条件。对我来说是不幸，不过对你来说应该算是幸运。』

东弥方面并不希望搭档的努力被简单的「幸运」一词带过，但是他做出结论，把它当作是认知差异。

班乃迪克特是把一切都当成运气的人。他认为不论什么样的事情，拥有实力与人脉是前提，但最后还是有可能因为幸运女神的偏袒而泡汤。这是很符合赌徒本色的想法。

东弥说：

「不能把『安全下船』当成条件吗？」

『不行。因为那是理所当然的。就算是情报机关的刺客，只要持有船票就是正式的客人。要是把客人丢到海里的事传出去，我的名声就会扫地。我们不打算动手……除非你们引起不当的骚动。』

譬如杀害乘客，或是强夺交易的物品。只要不做这种明显可以看作是敌对的行为，就不会有事。

对于东弥来说是特别的条件，但是对于班乃迪克特来说却是理所当然。

就如未练说过的，这艘船虽然违法，但是却获得国家的默许。如果只是因为「警察的人来了」就施加暴力，会产生不必要的摩擦。也因此，虽然不会疏于戒备，但只要他们没有实际采取行动，就不会、也不能对他们下手。

因为是敌人就要对战、杀死对方——像这样单纯的公式其实很少发生。组织要随时放眼将来，寻找妥协点，却又设法让自己占得优势。

『即使如此，这次的对决如果不能实现也很可惜。』

「不能实现的话，就只是由我来杀死对手。」

『如果你这么做，接下来就会由我们来杀死你。贯太郎，他对你来说是仇人，对我来说却是客人。』

虽然听起来像是开玩笑，对谈的双方却都是认真的。

其中没有任何谎言。如果无法实现对决，一之井就会杀死东弥，而如果东弥被杀，Sheol想必会解决掉一之井。这里是Sheol的势力范围，不容许擅自杀人。即使会发展为和魔眼犯罪结社「佛沃雷」的抗争也一样。

轻易制造事端不是上策，另一方面如果一直遵从对手要求，也会被逮住弱点得寸进尺。正因为是孤立者，更要守住面子。

『东弥，事情就是这样。如果我提出某项条件，你是不是就愿意接受挑战呢？』

对于这个问题，东弥笑着回应：

「我什么都不需要。毕竟可以安全下船，赢了还能得到文件，小珠也没事，没什么好抱怨的。当然也要赌王真的遵守承诺才行。」

『如果我说谎，你可以拿手枪轰烂我的头也没关系。』

「……这是你说的喔？」

他果然还是没有说谎。

由于他们是在对话，因此也不可能像鸟边野弦一郎那次一样，利用录音或录像。当然也可能是他具有使东弥的异能失效的方式（譬如班乃迪克特本人也拥有同系统的能力，因此东弥的能力不容易对他产生效果），不过去思考这种事也没用。

至少他说的话不是谎言，而且从这个男人的性格来看，应该也不至于违反承诺。东弥如此判断他的特性。如果是和自己属于同类型的人，一定会排斥在对决时说谎。

「我早就知道小珠没事，可是还是来到这里，是因为想要得到C文件相关的情报。现在这个目的也达成了。」

『那么要不要无意义地来赌性命？有时候冲向毁灭也满有趣的。』

「这项提议很有魅力，但是我也是个贪婪的人，如果可以提出条件的话，我想要拜托一件事。」

「什么事？」

东弥说：

「在二十一点诈赌的那些人——我希望他们也能够安全离开。他们应该被关在某个地方吧？」

在这个瞬间，贾斯汀·班乃迪克特首度出现动摇的神情。

他皱起眉头，思考东弥说这句话到底有什么用意。

「……我本来就只打算给予拔掉指甲程度的惩罚就释放他们，所以接受这项要求也没关系……不过你提出这样的条件，自己能够得到什么好处？」

「没有。我只是无意义地想要救他们。就跟无意义地舍弃生命一样。」

「你该不会是个好人吧？」

这大概就是代表同意的信号吧。

赌上文件的游戏——「六支式俄罗斯轮盘」。

戻桥东弥和一之井贯太郎即将赌上性命对决。

当未练差不多准备离开房间而叠起棉被的时候，音羽再度联系。

『我来到您发送的地点，但是没有看到她……只有一名男子倒在地上。附近的地面上还有霰弹枪和坏掉的手机。』

「辛苦了。倒在地上的应该是门前。可以不用管他，不过你要救他也没关系。」

『不用我救他，Sheol的人应该也会很快就来这里。我要离开了。』

未练一边从冰箱拿出两公升的水，一边回应：

「我知道了。双冈既然不在那里，应该也没事。我会先重新取得位置信息再传给大家，不过不需要去看情况。你要去看也可以，不过要以原本的任务优先。」

『好的。』

「我也该走了。有紧急状况的话，就打那支电话号码。」

挂断之后，未练背起肩背式的公事包，然后喝了一口宝特瓶中的水。

就在下一个瞬间——

不知为什么，窗户旁边的嵌入式窗户突然破碎，玻璃片飞散，强烈的晚风吹进来。如果被外人看到，一定会误会是发生了事件。

然而未练却很冷静地朝着通风变得良好的窗户，接连下手机和平板电脑等。取出来的SD和SIM卡也依序被折断并丢到外面。笔记型电脑则在电源打开的状态被丢出去。

椥辻未练把剩下的最后一支智能型手机放入西装口袋，关上电灯，然后离开房间。

戻桥东弥和一之井贯太郎被带到更里面的房间。

先前谈话的房间在设计图上位于货舱部位，而现在来到的这个地方看起来完全就是仓库。在灯光之下，矗立着一排排高达天花板的铁架。有看起来很昂贵的陶器，也有新品扑克牌，另外也有看似私人物品的漫画，以及和垃圾没有两样的旧衣，大概是船上的人任意放置自己的东西。

墙边有备用的清扫用具，或许又因为兼作休憩室，因此放置着折叠起来的桌球台，墙上也插着飞镖。

要不是天花板上有监视摄影机与免提器，或许会以为这里是普通的仓库。

『——那么就开始说明六支式俄罗斯轮盘的玩法吧。』

班乃迪克特的声音传来。

『你们两个应该不会不知道什么是俄罗斯轮盘吧？』

「我当然知道。就是在转轮手枪装一颗子弹，任意转动弹巢，然后轮流扣下扳机的游戏吧？」

「……这是你最喜欢的赌博吧，班乃迪克特先生？」

对于两人的回答，班乃迪克特满意地说：

『很好。就如贯太郎所说的，我很喜欢俄罗斯轮盘，不过那个游戏有九成九是靠运气。虽然也有人能够凭神级的感觉能力察觉到子弹射出来的时机……不过那是很罕见的。我玩过五次，自认每一次都是凭运气获胜的。』

班乃迪克特轻描淡写地说出惊人的话语。

俄罗斯轮盘是听天由命、考验当下运气的游戏。

这或许是最接近原始赌博的型态。心理作战的要素等都不足为道，只有微薄的影响。这个游戏只是在决定「谁要迎接死亡的命运」。

然而这样也有问题。看的人会觉得很无聊。

既没有高度的心理战术，也看不到赌博师卓越的能力。如果只是让欠债者彼此对决、观赏他们悲叹痛苦的模样倒还好，但是如果是组织之间要拿来赌土地权利书或势力范围，未免太依靠运气了。

隔着屏幕看的赞助者也会觉得无聊。他们不能赌「谁会赢」。不，虽然能赌，但是却没有赔率。因为这个游戏全凭运气。

也因此，经营赌场、首领又爱好赌博的Sheol设计了独创的游戏，用来进行对决。

这次的「六支式俄罗斯轮盘」也是其中之一。

『在六支式俄罗斯轮盘中，一人会拿到六支枪，总共使用十二支枪。』

在声明的同时，组织成员推着推车出来。两台推车上都放着看似火绳枪的枪枝。

这是燧发式的滑膛枪，击锤处于待击状态，只要扣下扳机，击锤落下，在火药池制造火花，传达到内部的火药，就可以发射铅弹。

『你们会各自拿到六支滑膛枪。听到蜂鸣器的声音，就表示开始。最初的三分钟，你们要把各自拿到的枪藏在仓库里。三分钟过后，游戏开始，只要把对手攻击到无法继续战斗就赢了。』

即使杀掉也没关系——他补充了一句，接着继续说：

『不过六支枪当中，只有三支里面有子弹，剩下三支既没有火药，也没有子弹。我会预先告诉你们六支枪当中哪几支有子弹。』

「也就是说……把有子弹的枪藏起来、不让对方找到，然后等游戏开始就拿那些枪来射击？」

『没错。』

滑膛枪的子弹用完之后过了三分钟，就会判断无法分出胜负，游戏就算平手。以这次的情况来说，C文件的片段刚好有两份，因此戻桥东弥和一之井贯太郎会各自得到一份。

这就是这个「六支式俄罗斯轮盘」的规则。

虽然号称是俄罗斯轮盘，实际内容却与名称差很远。「不知道哪一支枪能够射出子弹」这一点和原本设置相近，但是这个游戏进行的是心理战和射击战。也就是说，彼此要互相猜测「放入实弹的枪藏在哪里」，同时也要较量射击子弹的技术。

『有什么问题吗？』

「我有几个问题。」

『什么问题，东弥？』

「游戏中可以抢夺对手的枪吧？」

『当然了。这正是趣味所在。抢夺的枪不知道能不能射出子弹。想要悠闲地检查里面也可以，不过大概会死掉，所以不建议。』

「我知道了。下一个问题，要怎么判断无法继续战斗？」

『数到十。如果被认为死亡或晕倒，就会从免提器呼唤名字；十秒之内没有回应，就判定无法继续进行游戏。』

反过来说，也可以「最多装死九秒」。就像倒下的拳击手休息到快要数完之前。

然而这项游戏即使在对手倒下时也能攻击。因为可以杀死晕倒的对手，因此除非是逼不得已的状况，否则最好也不要装死。

「仓库里的东西也可以使用吗？」

『可以自由使用。把东西放在这里的家伙，都有东西被破坏的心理准备。不过你最好不要以为随处找都可以找到武器，顶多会有玻璃而已。就算要拿那里的拖把对打也没关系。』

「我也有问题要问。」

这次轮到一之井举手。

「刚刚提到要在一开始的三分钟内藏起枪，是两个人同时进行吗？」

『没错。』

「那只要盯着对手，不就知道藏在哪里了吗？」

『的确。不过在三分钟这一阶段禁止移动枪，不用说也禁止暴力行为。事前也会检查你们身上有没有武器。』

他又补充说明，采取「跟在对手后面」的战术时，对手固然会因为藏匿地点被知道而无法藏匿，另一方面因为自己也在对手看得见的范围之内，因此自己也没办法藏匿。这项战术有利有弊。

「有没有不藏起来的选项？可以不藏起来，一直拿着走吗？」

『也可以。大多数人会在持有一、两支枪的状态开始游戏。』

「如果对手什么都没有拿，就不用担心被射中了。」

这就是第一个心理战。

对方拿的枪到底有没有子弹？如果没有子弹，就只是普通的棒子，但如果在断定没有子弹的瞬间被射中，那就太惨不忍睹了。

「我想确认最后一点：子弹用完之后过了三分钟才平手——在这段期间，我可以打死这小子吧？」

一之井以充满憎恶的眼神瞪着东弥询问。

仿佛要说那才是他想要的。

「那也没关系。一开始就不用枪、要彼此扭打也没关系。』

没错。

这正是在这场赌博中，对东弥最不利的一点。

在六支式俄罗斯罗盘当中，最终有可能演变为互殴的战斗。即使顺利拿到枪，也可能无法射中。更何况拿的不是最新型的枪，而是滑膛枪，命中率更不可靠。

对于体能与格斗技术优异的人来说，会去想「如何防御对手的枪击，发展到肉搏战」；对于战斗经验较少的人则刚好相反，想的是「如何用只有三发的子弹射中对手」。虽然只是战术的一例，但理论上可以这么说。

「赌王先生，我想顺便问一下，可以使用能力吗？」

『随便。你们两个自行决定就行了。』

「我都可以。你呢？」东弥问。

「我打算使用。」

东弥笑了。

「哦，说得也对。赌博先生的能力是透视吧？也就是说，你没有自信在纯粹的推理中战胜我。」

「上次利用超能力突袭获胜的人，没资格说大话。你绝对没有胜算。」

「没有眼睛这点倒是彼此彼此。」

「呵呵。」

「哈哈哈。」

笑。嘲笑。讥笑。

此刻在这个空间中弥漫着疯狂的气息。

对决内容与挑战者，都难以想像是正常的。也因此才会试探到身为赌徒的资质——赌上性命的人存在的方式，以及他们的宿命。

『那就开始吧。蕾娜，拜托你了。』

女干部站到两人之间，夸张地鞠躬，然后声明开始。

『——赌的内容就如先前所述。两位，现在声明比赛开始。』

在这个瞬间，有某样东西干涉戻桥东弥。

他没有时间判断那是什么东西，比赛就开始了。

珠子按着手臂走上楼梯。

……我得找地方躲起来，撑过这段时间才行！

珠子仍旧不知道，东弥和班乃迪克特之间已经确认过「可以安全下船」这一点。他也不知道，那个少年又在挑战荒谬至极的赌博。

那名少女站在楼梯间。

绿眼如妖精翅膀般透明而美丽，然而却给人诡异感，或许是因为她是死神吧。

「你好。」

她是诺蕾姆。

珠子并不知道她是谁。

然而珠子立刻察觉到，她与事件有关。

「双冈珠子小姐，这是最后的忠告。请你下船。」

「……咦？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难不成她就是「绿眼怪物」？珠子虽然这么想，但诺蕾姆不给她发问的时间就跑走了。

珠子的搭档戻桥东弥没有联系，上司椥辻未练的电话也打不通。「到底发生什么事了？」珠子试图思考，却想不出答案。

在她不知不觉当中，事情逐渐发展。

东弥瞬间理解一切，开始行动。对方的脚即使留有后遗症，体能方面东弥应该还是输给对方。要做的事有很多。

他询问推推车进来的黑衣人哪一把枪有装子弹，接着拿了两支枪就开始奔跑，并以眼角观察一之井的方向。他在一开始的选择似乎跟东弥一样，拿着滑膛枪开始走。

东弥边考虑寻找地点，边敏锐地观察有没有可用之物，同时在脑中思索。

……这种突兀感来自哪里？那位荷官也是超能力者，而且恐怕是「使人遵守游戏规则」之类的。

没错，被干涉的是戻桥东弥这个人的根基部分。他觉得好像被戴上枷锁。不，应该说是实际被装上。一之井贯太郎、或者是贾斯汀·班乃迪克特为首的全体黑手党成员都一样。

如果因为是赌场员工就拥有管理赌博的能力，虽然简便却很好理解。

此外，他也理解到另一件事。

……关于Sheol这个黑手党，那位知识渊博的监察官先生也没有提到很多，也有很多真由美调查之后也不知道的事情。就算有那样的超能力者，也是很正常的。

没错，使用那个叫蕾娜的荷官的能力，可以轻易封住别人的口。只要在对决时加上「这次得知的内容不能对外说出去」的条件就可以了。不只是她的能力本身，也包括像这种脱离常轨的赌博内容，以及关于班乃迪克特的内核部分。

虽然仅限于赢得比赛的情况，不过这是无敌的情报隐匿方式。

……搞不好连监察官也输过，承受不能说出情报的制约。

不，此刻先别去想这个问题。现在必须思考的是别的事。一个是关于这场赌博的挑战方式，另一个是各方势力对C文件采取的动作。

先来整理看看。

班乃迪克特拿到一份文件，但是考量到风险，决定不要由自己的组织使用，而要卖给其他人。获选成为交易场地的，就是这艘船。

佛沃雷企图得到班乃迪克特的文件。如果自己拿到两份，剩下一份从CIRO–S夺取，那也很好。要是阿巴顿集团等某个组织以高价收购两份，那也很好。

公安及内阁情报调查室察觉到他们的动作。未练采取的方案是「让戻桥东弥和双冈珠子佯攻，由专业的情报员夺取文件」，「方案如果失败，就由在香港待机的部队镇压。」

然而现在发生了什么事？

诺蕾姆宣称文件已经交给班乃迪克特。她的理由是「两份在一起比较好交易」，不过难得自己拥有一份，东弥无法理解她出让的意思。难道是订立了「交涉方面委托班乃迪克特，自己则领取几成的利益」这样的契约？

不，先前R大学的事件发生时，文件片段应该在鸟边野弦一郎的身上，为什么跑到诺蕾姆手中？是弦一郎交给她保管的吗？或者是她夺取的？有鉴于佛沃雷「没有规则」的特性，大概不会得到答案。

一之井贯太郎的动作也是个谜。他等候着对东弥复仇的机会，理解到现在正是时机，然而他和佛沃雷看起来是以不同的意图在行动。因为失败导致被拷问，为了挽回而要寻找文件……大概就像这样吧。

最重要的是，没有阿巴顿的人过来。其他组织可以理解为畏惧阿巴顿与佛沃雷的冲突，因此没有举手，但原本的持有人不采取行动，就很不自然了。是已经放弃C文件了吗？或者果然一如推测，数据的正本在总公司，因此判断「名单既然在手中，就不需要勉强得到被分割的文件」，「只要无法收齐三份就无法解析，因此对自己有利」吗？

班乃迪克特的动作比较容易猜测。他打算把文件卖给佛沃雷或阿巴顿，但是阿巴顿的人没有来。既然其他组织没有要求，就只能卖给佛沃雷，如此一来就会被杀价。既然如此，他打算把「文件交易」本身当成娱乐，获取利益。这就是这场「六支式俄罗斯轮盘」。

然而佛沃雷接受吗？他们即使主张「买主只有我们，所以要卖给我们」也不奇怪。还是他们把交涉过程委托给班乃迪克特，因此无法干涉？

或者——对佛沃雷来说，「C文件」本身已经失去价值？

……不论如何，现在必须获胜才行。

首先要度过眼前的难关。戻桥东弥下定决心，捡起掉在地上的玻璃碎片。

一之井贯太郎感到佩服。

……原本觉得为什么要用滑膛枪这种老古董，不过原来是为了要封印「随身携带装了子弹的枪」这样的战法。

如果像原本的俄罗斯轮盘，使用转轮式手枪进行，一之井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带着装入实弹的三支枪。然而这种枪就无法这么做了。滑膛枪的长度足以当拐杖使用，如果要带在身上，就会相当笨重。

首先，这是需要双手持枪射击的武器，要是夹在腋下，发现敌人也无法立即开枪，必须先丢下两支枪、举起一支枪。如果悠闲地做那种事，就会被对手先开枪。

话说回来，也不能单手操作枪。这个时代的步枪和现在相比，命中率非常差，即使双手持枪，仍旧很不可靠，单手更是不可能射中。

如果是「把枪口贴在倒地的对手眉间」的状态，当然会确实命中，但是要把对手逼到这样的状态，带着枪仍旧会碍事。

也因此，携带的枪只有一支。

最多也只能带两支。

……那家伙的运动能力应该很弱。凭自己的脚要追逐很辛苦，不过如果是互殴，就能获胜。

另外还有异能的特性。

现在和当时不同，双方都知道彼此的能力。

一之井当然不打算说谎。不只是为了预防东弥的能力，也因为现在并不是需要说谎的情境。如果自己的体能较差，也会需要利用「这把枪里面有装子弹」之类的心理战，不过如果是单纯的厮杀，对自己比较有利。

「想要说大话的应该是对手才对。」然而东弥因为能力的代价无法说谎，很难发动利用语言的心理战。

相反地，一之井的能力则很有利。他的能力是透视。这个游戏的关键是「不知道哪支枪装有子弹」，一之井却能知道。因为无法透视到几十公尺前方，因此无从得知面对面站着的对手枪中有没有子弹，不过要是近到彼此缠斗的距离，就能够透视成功。找到藏起来的枪时，也不用边祈祷会有子弹边扣扳机，只要透视就知道有没有装子弹了。

他的代价则是近视变得严重，单眼也被挖出来，不过只要戴上隐形眼镜，就能毫无阻碍地战斗。而且和眼镜不同，不会因为突然遭受殴打而掉落。

这一点东弥应该也很清楚才对。

那么他为什么要吞下「可以使用能力」的规则？

……和当时一样吗？

没错，当时也是一样。

那是一之井在自己的赌场遇到东弥的时候。游戏规则压倒性地对一之井有利，但实际上却不一样。少年心中已经拟定赢的策略，而一之井正好掉入陷阱。

就这样他遭到各交易对象的追缉，被黑道帮派捉住，嘴巴被刀子割开，脚也被打废，还因为「视力相关超能力者的眼珠子应该可以卖到高价」这种纯粹出于兴趣的理由，而被挖掉右眼。要不是得到诺蕾姆相救，内脏应该都被卖光了。

一旦回想，他就因愤怒而几乎发狂。他拚命压抑憎恶，转换为驱动自己前进的能量。

要憎恶没关系，但是不能失去冷静，否则就会落得跟上次一样的下场。

……在说明规则的阶段，有获胜的自信吗？

他没有足够的时间找到正确答案。

蜂鸣器再度响起。

厮杀开始了。

在位于新加坡的摩天大楼的一间房间，豪华的桌上并排放置着两台屏幕。一台映出在仓库内活动的两名赌徒，另一台则映出观赏这场游戏的相关人士的赌金。

七比三，一之井比较受欢迎。知道一之井超能力的人都会赌他。即使没有超能力，光凭战斗能力也以他比较有利。选择东弥的人或许是基于他对佛沃雷的战果，不过其中大概没有多少人知道「具体来说要如何获胜」。

「尼可拉斯！」班乃迪克特呼唤一旁的高大男子。「你怎么看？」

「…我只能说些很普通的评论。」

「说来听听。」

「『六支式俄罗斯轮盘』通常会有两种比赛发展模式，第一种是彼此设下陷阱、屏住气息四处移动的遭遇战，另一种则是优异的格斗技术较量。」

没错。

擅于肉搏战的人往往不会依靠滑膛枪，认定凭自己的武术战斗比较有利。即使有枪，子弹也只有三发，只要让对手失准三次，就会成为一般的近身格斗。

班乃迪克特露出享受游戏乐趣的孩童般的笑容，同意他的说法。

「没错。我记得是赤羽党的……『梦』吧？她来的那次实在是太棒了。对战双方都是剑术与棍术的达人，所以滑膛枪被拿来当成一般的近身武器使用。」

「这次不会发生这种事。一之井先生虽然曾经待在黑社会，但是他不是战斗人员，应该会演变为遭遇战。」

就在高大男子说完的时候——

屏幕的影像中开始发生未曾预期的状况。

班乃迪克特瞪大眼睛。「他怎么会想出这种手段？」这种策略不可能会被想出来。或者应该说，即使想到也不会实行。对手不可能会发觉到。

实在是太疯狂了。

在「开始」的蜂鸣器响起的同时，枪声响起。

一之井立即蹲低并躲起来。「这么快就发动攻击了吗？」然而事实并非如此。滑膛枪不是对准他射击，而是射向天花板。

正确地说，是射向天花板上的日光灯。

……只为了熄灭灯光，就用掉仅仅三发子弹当中的一发？

作为对决舞台的仓库大约有两座网球场大，照明当然也不是只有一盏。坏掉的是把仓库天花板画为六区、以左上方为起点画Z字体的顺序数来第三区的灯。

一之井躲在第四区，也就是下段最左边，因此刚好位于对角在线。

……那里的灯被破坏，代表那家伙也在那里。

然而一之井不会笨到立刻跑出去。如果无法判断东弥的意图，就会跟上次一样中他的计，遭受一面倒的攻击。

一之井思索着熄灯的意义，以及朝天花板开枪的意义。

……在采取行动引诱我出去的同时，也想要确认射击精准度吗……？

滑膛枪的可靠性很低，完全无法与现代的枪相较。外行人要射中本来就很难。既然如此，先射击一发确认弹着点与瞄准目标有多少落差，或许也是有效的手段。

然而那样的手段是在可以射好几发的情况下才能使用，不应该使用在只有三发子弹的这场对决中。

如果演变成互殴，一之井更为有利。东弥绝对必须射中子弹。即使如此，这仍旧是极为大胆的选择，甚至可以说是愚蠢。如果是一之井，就会选择「设法让对方倒下，近距离开枪」。

一之井拿着两支枪，开始移动。

他从下段的左边移动到右边，丝毫不放松警戒，尤其是脚边。

仓库里的东西可以自由使用，那么也可以制作简易的陷阱，而那名少年也可能想同样的招式。只要有稍微长一点的绳子，就可以把对手绊倒。他也许打算趁那个机会开枪。

一之井心想，自己绝对不会中那种招。他压抑憎恶的情绪，慎重地移动。

由于周围有一排排铁架，上面放置各式各样的大量物品，因此也必须注意从上空掉下来的东西。只要有绳索状的物品，也能轻易让那些东西掉下来。如果对手一开始就放弃藏起枪，而是在寻找可以用来作为陷阱的道具呢？

这样的怀疑在他从右下区的柜子角落窥探右上区时，变得更为强烈。

右上区角落、刚好在坏掉的电灯下方有一片血迹，而且出血量似乎非常多，一直延伸到（从这边看的）左边。

……是受伤吗？怎么可能，一定是故意的。或许是想要利用血迹来诱导我的行动？

那么如果乖乖朝着血迹的方向过去，就正中对手下怀。

不，如果连这一点都被猜到了呢？要是他预期我会绕到血迹后方，在那里等候呢？

没错——戻桥东弥采取的是无言的心理战。

荷官兼女干部的蕾娜盯着笔记型电脑中的战况。

她的感想和上司相同。「这招太惊人了。」除了这样说以外，没有其他方式可形容。

这项策略如果成功，戻桥东弥一定会胜利。

然而如果失败，就会被折磨致死。

「让人无法移开目光……」

就在她喃喃自语的时候，智能型手机开始震动。

由于正值精采的时刻，她啐了一声，接起电话。

『喂，蕾娜小姐。』

「……你是愚蠢的门前吧？我知道你没事，可以挂断了吗？」

『重要的不是我的情况！』

「什么事这么着急……」

门前接着说：

『机舱里面死了两个人——脸部都被砸烂了！』

珠子按着疼痛的手臂爬上阶梯，来到自己房间所在的楼层。

她在途中没有受到阻拦，可见黑手党应该没有急着在找她。那个拿霰弹枪的男人没有联系伙伴吗？如果是这样的话，就可以稍微缓一口气，不过因为不知道真相，所以也不能掉以轻心。

她无法联系上搭档和上司。她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就算被追捕也没有地方藏身。即便如此，既然什么都不知道，也不能独自逃跑。

在无计可施的状况下，珠子选择暂时先回到房间。「也许他会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迎接我。」她心中怀着淡淡的期待。

就在此时，有个男人的声音传入珠子耳中。

「你是双冈珠子吗？」

这声音她不曾听过。她做好再度战斗的准备回头，看到外表相当独特的男子站在那里。

他留着techno cut发型，戴着紫色墨镜，看起来相当引人注目。珠子不知道这是最新流行、还是品味太差，不过可以确定的是，珠子认识的人当中没有如此奇装异服的人。

珠子格外加强警戒，男人则环顾四周，确认没有人之后，小声对她说：「我是椥辻未练监察官的部下。」

「你是主队的人……？」

「嘘，不要太大声。被人听到就糟了。」

「很抱歉……」

珠子听说有专业的情报员潜入，原本以为是像前上司那种一看就像谍报人员的人，但是冷静想想，像那样具有威严的人应该不适合进行调查工作。

基本上，不可能会有「像情报员的情报员」存在。如果有那种人，那就太好笑了。谁都看得出是间谍的人，根本没办法从事间谍活动。

「……你为什么知道我在这里？」

珠子压低声音问，得到意外的回答。

「……是发信机发送位置信息给我的。你有什么头绪吗？那个人应该会找个巧妙的理由，把装有发信机的东西交给你吧？」

听他这么说，珠子就想到了。

在准备阶段，和CIRO–S的证件一起配发的手机已经还给未练了。即使只是佯攻队伍，也不希望因为安全检查而被发现身分。不过未练又说，「也不能因为这样就用自己的手机联系」，因此珠子领取了潜入调查用的新手机。

如果是为了预防这种状况，而将附发信机的手机交给珠子，那就可以理解了。只是她会感到有些无法释怀。

男人再次确认附近没有人影，继续说：

「很遗憾，我没办法证明自己是监察官的部下。所以你就算要警戒也没关系。不过至少听我说完……你也许不知道，船上发现乘客和船员的尸体。大概是『绿眼怪物』下的手。」

「……原来是这样。」

这时珠子才理解持霰弹枪的男人快速的决断。

「我要继续运行工作。你应该优先去和搭档会合。我不知道『绿眼怪物』下手的目标，不过你们的长相已经被知道了，所以最好待在人多的地方，或是自己的房间……你的房间在这个楼层吗？」

「是的，就在附近。」

「那就待在房间吧。先躲在自己的房间里，顺利会合之后再联系监察官。」

「我知道了。」珠子说完，转身准备离开。

双冈珠子并不知道——不，她虽然有所警戒，但是却没有察觉到。

这也是难免的。男人说的内容几乎都是事实，下达的指示也很妥当而可以理解。更何况又提到「绿眼怪物」这个明确易懂的敌人，让珠子的注意力转移到那里。

也因此，有一瞬间她稍微松懈了。

「……咦……？」

没错。

当她突然发现脖子不知何时被套上钢丝绞紧时，才发现自己犯了无法挽回的错误。

一之井贯太郎决定直接去追踪血迹。

他打算将计就计。

他从右下区前往右上区，亦即坏掉的电灯下方。他没有听到脚步声。东弥不在附近吗？或者是躲起来了？

就在这个瞬间。

柜子另一边有东西发出声响倒下。

一之井毫不犹豫地举起枪，扣下扳机。瞄准的是声音的来源，也就是柜子后方。

他的目标是射穿柜子。

子弹明明射穿了，但却没有反应。「可恶，是幌子！」他立刻丢下用完的滑膛枪，取出刚好藏在附近柜子的装有子弹的枪。这一来子弹剩下两发，双方机会各半。

先前的声音就算是某种力学设备的陷阱，东弥应该也不会在远方。他把没有子弹的另一把枪也放在原处，跑向声音来源。

……在这里决定胜负吧！

射击技术应该也是自己占上风。彼此开枪之后，就是肉搏战，对自己有利。他双手持枪冲出去。

在那里的是两支倒下的滑膛枪。

东弥大概是把一支枪靠在柜子，然后丢出另一支枪弄倒它发出声音。这样的设备即使从远处也能发动。

血迹中断了。

一之井听到跑步的声音。

……在后面吗？

他立刻转身，枪口向前，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戻桥东弥就在那里，以压低的姿势冲过来。

「——戻桥东弥～～～！！！」

「幸运」·班乃迪克特相信，决定胜负最重要的是运气。

不论有多大的实力差异、准备得多么充分，只要小小的偶然，就会改变胜负结果。譬如说，只是因为「大浪使得船身稍微倾斜」。

既然有运气成分，赌博就没有必胜法。

不过如果要找相近的东西，那就是「看破谎言的能力」。

「不论是什么样的赌博都一样，要看对手的招数是虚、还是实。」

终极而论，就只有这样而已。

以为对手的牌型很强，因为上当而弃牌；或者也有相反的情况，以为对手的牌型很弱，结果很强，导致损失惨重。不论是扑克、麻将、或是跟体能有关的赌博，大部分的对战都是如此。

这一着的背后有什么意图？

或者只是纯粹决定胜负的一着？

二选一。

谎言与真实，虚与实，表与里。

只要能够看穿假象、夸饰、虚招就行了。

为了看穿一个谎言，赌徒会投入全副精力。

他们会为自己的判断、选择赌上一切。

这就是赌博。

「……一之井，你发觉到了吗？」

六支式俄罗斯轮盘也接近尾声。这应该是最后的交手。

看着双方动作的班乃迪克特等人明白，也能够确信，胜负将在这里决定。

他们知道。

「只要发觉到这是陷阱，就是你赢了。」

没错，只要知道那一点。

只要看穿那个谎言。

「……不论是什么样的对决，最后剩下的都只有一项事实。」

正面或反面。

就如抛到空中的硬币不久就会得到结果，只有一项事实会留下来。

那就是胜利或败北。

他开了枪。

子弹飞过东弥头部的正上方。没有射中。

如果正常站立，应该会射中腹部才对。

对方冲上来准备擒抱。如果被扑倒，腿部有障碍的自己就会不利，也因此一之井想要回避。然而他没有必要反应。东弥的目标不是一之井。他像是要滚到地上一般、甚至几乎是以倒下的动作与一之井擦身而过。

东弥的目标是一之井身旁的柜子。

最下层放了一把滑膛枪。

两人与枪的距离几乎相同。一之井只要伸手，应该也可以拿到。

然而他没有这么做。

因为他理解，这是陷阱。

……既然在这个地点发动攻击，这周边应该会藏有某种机关……这种事我当然知道……我也知道这家伙不会只做到「藏起枪」的程度！

没错。

枪枝是幌子，是虚招。如果伸出手、扣下扳机，一切就结束了。

——因为枪口塞了异物。

这是戻桥东弥首先做的事情。他在装有子弹的枪当中挑了一支，在枪口塞入破布、玻璃碎片、纸箱碎片及普通垃圾等各种杂物。这么做的目的，是要把装有子弹的枪改变为一开枪就会爆炸的陷阱。

如果是普通的枪，塞入这些东西也没有意义。子弹会正常发射出来，把东弥的头盖骨打碎。然而滑膛枪与现代的枪不同，没有膛线。由于子弹加速不像现代的枪，射击时的气压不足以推出垃圾，因此容易堵塞而引起爆炸。

即便如此，塞入的东西如果只是垃圾，子弹或许还是会发射出来。

但如果是有些硬度的东西，那又另当别论。

譬如说——如果是义眼又如何？

眼球尺寸是二十公厘左右。一般来说因为是用软性材质制作，因此多少会变形。把这样的东西塞入枪口会怎么样？绝对有可能会引发爆炸。一之井本人也少了一只眼睛，因此非常清楚。

……一开始射击的枪、加上会爆炸的枪，就有两支。剩下的一支……

东弥朝着下层的枪伸出手。

不，不对。

是朝着更下面——藏在柜子与地板之间的滑膛枪。

一之井连这一点都识破了。即使制作了会爆炸的枪，如果无法使对手扣下扳机，就不能成为决胜的一着。附近应该还藏有自己要射击的枪。

他看穿了一切。

「拿到这把枪，我就赢了。」

他伸出手抓住枪，举起来，把枪口指向仍旧趴在地上的少年脸孔。零距离。这是确实能够射中的间距。

他扣下扳机。

然而——子弹没有射出来。

「……啊？」

下一个瞬间，一之井的太阳穴被某样东西殴打。

是滑膛枪。东弥以拉出枪的劲道直接殴打他。他感到疼痛，失去平衡感，来不及认清现状，又被重击下巴——两次、三次。

一之井贯太郎几乎看穿戻桥东弥的所有招式。

然而有两点他没有察觉。

「……可恶……」

第一，东弥在柜子底下藏了两支枪。

第一支枪被一之井夺走，但是在更里面还有一支枪。这支枪没有装子弹，是为了拿来当作殴打的武器而藏起来的。

第二，东弥装了子弹的枪当中，有两支一开始就无法使用。

能够射出子弹的，只有射击照明器具的那支。剩下两支当中，一支因为塞了异物而有爆炸的危险，另一支、也就是一之井最后抓住的那一支，因为火药池潮湿而无法点燃。

滑膛枪在扣下扳机的同时，击锤落下，在火药池产生火花，点燃枪枝内部的弹药，就能发射子弹。也就是说，如果击锤打下去的部分到内部是湿的，子弹就无法发射。

游戏一开始，东弥就捡起玻璃碎片，立刻割破自己的左手腕，利用流出来的血淋湿火药，让枪无法使用。

他之所以射击电灯、留下血迹，都是为了避免被一之井看穿的对策。

观战的班乃迪克特等人会惊讶也是很正常的。

这名少年在游戏一开始的时候，就完全舍弃枪枝作为枪的机能。

「一之井先生，请回答。一之井先生？……一、二、三、四……」

数数无情地开始。东弥担心他会爬起来，想要多揍几次，但还是算了。他曾害一之井遭到拷问，说这种话似乎不太适合，不过他并不打算杀死对手。

他站起来，用手帕替左手腕的伤口止血，然后喃喃说：

「……真的只差一点。不过你以为我会拿枪来对决，就已经输了。我怎么可能在枪击战当中赢你？」

东弥理所当然地说完，就离开仓库。

「——这次对战结果，胜利的是戻桥东弥先生。」

荷官在他的背后宣布。

东弥从仓库走出来，女荷官与一群黑衣人以掌声迎接他。

「太精采了，戻桥东弥先生。」

「谢谢。不过如果规则稍微不一样，我大概就输了。」

「即使如此，今天的胜利仍旧属于你。请接受奖品。」

东弥领取两张磁片，收进怀里。

不过他无法保证这是真正的文件。

「请放心。那些无庸置疑是C文件的片段。」

「哦，真的吗？」

「我的能力是以荷官身分确保对决的双方遵守规则……这项能力的制约是『参加者同意参加对决』，以及『己方也绝对不能破坏规则』。也因此，就这点来说，我和你一样无法说谎。」

「这样啊。这种事说出来没关系吗？」

「这是你提供有趣对决的微薄礼物，请不要在意。反倒是——」

蕾娜垂下视线，继续说：

「目前因为有些忙乱……没办法好好招待胜利者，非常抱歉。请自行回到自己的房间吧。」

「……发生什么事了？」

「在机舱又发现尸体了。」

该不会是——

就在这个瞬间，震耳欲聋的爆破声传来。

在此同时，船身剧烈摇晃。

接着戻桥东弥理解了一切，抓起放在一旁的公事包，拔腿奔跑。

第三卷 特务搜查CIRO-S死亡线的终点 赌上的东西

船内陷入严重的混乱。

「有东西爆炸了！」「船要沉了！」在众人的尖叫声中，东弥气喘吁吁地奔跑。他感觉到船身正在倾斜。

然而他不在乎这种事。

「我怎么会这么笨……！」

他为自己的愚蠢感到生气。他气自己竟然没有发觉。

椥辻未练说过，「我的目的是要永远葬送文件」。「你们只要在船上就可以了。甚至只要传出你们在船上的情报，即使不在船上也没关系」。「如果对象是阿巴顿，还有可能进行交涉」。

与未练有联系的诺蕾姆也提出忠告。

快下船，否则就会死。

而阿巴顿的人没有来进行交易。

真相不是很简单吗？

……监察官先生和阿巴顿的意图一致！

没错。

未练认为「与其被他人夺走而用在邪恶用途，不如干脆破坏文件」。制作文件的阿巴顿集团也有完全相同的想法。他们采取的手段，就是连进行交易的这艘船都一起沉没。

阿巴顿打算把文件、想要得到文件的组织、知道秘密的人，全都葬送到海底。未练知道这件事，便想要加以利用。他利用的方式，就是「不干涉」。

就阿巴顿方面来说，算是提出警告：「如果继续和文件扯上关系，绝对不会宽容」。

佛沃雷也一样。至少鸟边野弦一郎和诺蕾姆都察觉到这项事实。也因此，他们才会轻易放弃文件，只有不知情的一之井热心活动。

诺蕾姆的忠告是来自未练的建言。

如果让他们成为祭品被杀害，未免太可怜了。只要传递「在船上」的情报就行了。他大概是基于这样的想法，特地请前来递送文件的诺蕾姆传话。

每一个人都没有说谎。

然而在背后，却有各种意图交错。

东弥来到主甲板。他看到已经有火苗窜出来了。

乘客争先恐后地想要逃跑。工作人员拚命疏导避难。救生艇接连放到海面，也有很多人等不及而跳入海浬。「坐在这种船上的人，应该会下地狱吧。」——死神的话闪过东弥脑海。

就在这时候——

「戻桥！幸好你没事！」

他回头，看到珠子站在面前。

珠子跑向他，但他伸手制止。

「不对。」

「咦……？」

「你不是珠子。没错吧？——『绿眼怪物』。」

没错，他了解了。

他了解「绿眼怪物」究竟是什么。

在船体底部。

金发女郎一看到那个人物，便露出惊愕的表情。

不过在交谈两、三句之后，她很快地松了一口气，并开始抱怨。

「真是的……我真的受够了。」

这项工作本来应该很简单。

她要做的只是安置炸弹。就只有这样而已。

多亏可靠的协助者，这艘Sheol Royal Blue的警备体制完全走漏了。再借由调整尸体被发现的时机，就可以转移众人注意力。

只要避人耳目潜入机舱周边，把分解后带进来的炸弹组装好，放在这里就行了。这项工作就是这么简单。

如果要炸沉整艘船，让船上的人一个活口都不留，就要花更多任务夫来设计，也需要相当大量的火药。

然而这次的情况并非如此。

受害规模只要「差不多」就可以了。

阿巴顿的意图的确是要「葬送文件片段和觊觎文件的家伙」，但最大的目的是要警告「下次绝不宽容」。也因此，只需要传达「继续出手就等着瞧」的消息。

她不打算把这艘客船破坏到荡然无存，只要沉没就行了。不，既然主要目的是最后通牒，实际上甚至没有必要沉船，只需让觊觎文件的各方势力理解到阿巴顿的认真程度。

如果还有下一次，就要动员超能力者，确实杀死对手。

只需要让对手理解这一点。

「所以真的是很轻松的工作。虽然说不能只有小火的程度，不过船只要失去平衡，很快就会沉没。你知道吗？借由载货和称作压舱水的东西，调整适当的浮力，船就可以浮在海面上。」

另外只要破坏引擎，也会停下来。这点跟汽车一样——她继续说。

除此之外，女人也周到地在其他部位（和船的航行完全无关、但其他乘客立刻会发觉到的地方）也设置炸弹和点火设备。

这些设备只要凭一个开关，就能同时爆炸。船内一定会立刻陷入混乱状态。如果只有黑手党的成员就算了，但这艘船上也有一般工作人员和众多乘客搭乘，很难立即收拾局面。

以转移注意力为目的的灾害，就真的只要小火的程度，因此不需要特别的器材。具备些许专门知识的人只要有心，就能利用墙上的插座或电子用品的电池等轻易起火。

女人不曾预期的是，双冈珠子不知为何来到船体底层这个地方。

虽然不知道珠子为什么要来这里，不过女人原本以为这个时间没有轮机员，警卫的注意力又在别的地方，应该可以悠闲进行工作，却被看到身影。

由于光线昏暗，距离又远，珠子应该没有很清楚地看到她。如果珠子以为是自己看错就好了，不过如果她想要确认「是否真的有人」，或是打算调用支持，那就得解决掉她了。

女人这么想。

然而状况变得更加复杂。

接下来轮到想要确认人影的珠子被Sheol的杀手发现，进入交战状态。

「我可以在两人嬉戏的时间里完成工作，但伤脑筋的是没办法出去。」

总不能在双方对战当中若无其事地走出去。

话说回来，光是躲起来等待也无法解决。如果某一方的势力来增援，就更难逃出去了。

当时的状况可说走投无路。

「所以当她在战斗结束之后马上离开，我总算松了口气……而且后来你不是也来了，杀掉麻烦的家伙。」

女人嘻嘻笑着继续说：

「话说回来，这项能力也真方便。没有弱点吗？啊，你不用真的说出来。我知道超能力者很讨厌别人知道代价跟报酬的事。」

女人不可能会知道。

对于眼前的「绿眼怪物」来说，相较于代价与报酬的内容，「自己的超能力内容被人得知」才是更大的问题。

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

她不可能预期到，光是一起工作就会被杀死。

在她的认知中，既然拥有这么厉害的能力，被人知道一些内容也不会有问题。她认为「不管自己知道什么，对方都能马上应付」。

因为「绿眼怪物」的能力是——

「好了，快走吧。赶快离开这个讨厌的地方。」

女人不可能会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前往的是地狱。

珠子——不，是珠子外貌的某人喃喃地说「真服了你」，搔了搔头。光凭这个动作也可以确认，她不是双冈珠子。

在爆炸起火、逐渐下沉的船上，乘客纷纷逃跑之后，戻桥东弥终于面对「绿眼怪物」。

「……你怎么知道的？」

「是眼睛。眼睛的颜色不一样。」

「我明明装了彩色隐形眼镜。」

「不是这个意思……珠子的眼睛更温柔。」

「那就没办法伪装了。」某人笑了，摘下双眼的隐形眼镜。

露出来的是美丽的绿眼珠。

「绿眼怪物」——green-eyed monster。

「因为太简单，反而没有发觉。其实一开始就很明显了。」

未练的部下被杀害时，留下「敌人是绿眼睛」的遗言。

为什么情报如此有限？东弥思考过种种可能之后，才发现自己漏掉最简单的理由：绿眼睛正是最醒目的特征。

「从以前就是这样。只要和对手四目相对，我就能完整拷贝对手的容貌，可是只有眼睛颜色没办法改变。」

怪物开怀地笑了。

即使能够完全改变外型容貌，只有代表嫉妒的颜色无法改变。

世界仿佛在传递这样的消息。

「毁掉被害人的脸部也是必然的。因为如果不让死者的脸无法辨识，就没办法装成这个人物。」

这是老套的推理小说手法。

「绿眼怪物」的能力是「变身为四目相交的对手容貌」。然而光是这样不够充分。尤其是在船上这种密室，只要本人还在，就会发生有两个人面貌相同的情况。这不是理想的状态。

也因此，才得毁掉对方的脸。

为了成为对方。

「你一开始是躲在行李箱之类的上船，接着拷贝可爱女生的容貌，并杀死对方。」

这就是第一个受害者。

「接着利用那个女生的外表引诱大人物，变身为这位大人物之后，又杀死对方。」

这就是第二个受害者。

「下一个受害者大概是某位员工吧。你故意让人发现第一和第二具尸体，利用混乱的状况，假扮为Sheol内部人员，想要调查C文件的下落，有机会就想要偷走。」

第三个受害者没有被发现，也是很正常的。

「绿眼怪物」变身为这名员工，因此无人搜索。

尸体大概被藏在某处。

「哦，没想到你这么清楚。」

「搬运行李箱的是阿巴顿的人……也就是在船上装炸弹的人吧？你和阿巴顿处于半合作关系，可是内心却不是。所以你才会杀害知道你真实身分的阿巴顿的人。」

这就是死在机舱的金发的人。

怪物再度以开怀的笑容询问：

「那么你猜我为什么能够变身为你的搭档？」

「……小珠在机舱附近对战。监察官的部下接到『去看一下状况』的指示，大概也到那里。你才刚刚杀死阿巴顿的人，接着又变身为内阁情报调查室的人，接触小珠。」

「很遗憾，你猜错了。我变身的第四个人是内阁情报调查室的间谍，所以才能很自然地和那个叫音羽的人说话。就这么简单。接下来——」

「绿眼怪物」敲了一下手掌。

「解谜也告一段落，差不多可以给我你的外表了吧？」

「如果我拒绝呢？」

「你应该知道，你的搭档还活着。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谎言吧？只要你把你的身分给我，我就告诉你她被监禁在哪里。你可以去救她。」

「你变成我之后要做什么？」

「接下来大概想变成椥辻未练监察官。然后等我逃亡到阿巴顿，再变成别的人。」

戻桥东弥领悟到，这个人和自己是表里两面。

这个人追求的东西跟自己一样，也就是称赞与认可。为了成为受到称赞的某人，他才会继续做这种事，

他无法认同普通的生活方式。

他无法肯定自己的存在。

相似到无可救药——

「这项提议很有魅力，不过我拒绝。」

「是吗？为什么？」

「这大概就是你的本质，也是『业』吧。我也没资格说别人。不论被人怎么看，都只能这样活下去。我和你一样，即使伤害他人，也要继续当自己。可是……」

就在这个时候，冒充珠子外表的怪物身体被某样东西贯穿。

鲜血四溅。内脏被击穿好几道的怪物跪在地上。

他回头。

站在那里的是背着珠子的未练。

未练的左手被高速旋转的水流包覆。这正是「不定的激流」的能力——仅限左手腕周边液体的念力。就如水刀一般，普通的水如果高速击出，也能成为强大的凶器。

「你背负太多不必要的业障，杀太多人了。」

「……为、什么……？」

「监察官先生本人就是最后的方案。我拒绝你的提议，是因为小珠已经得救，而且拖时间的工作也结束了。」

椥辻未练说过，希望他们上船。

他没有说过自己不会上船。

「——『绿眼怪物』。」

未练开口。

他的语气沉静但充满怒气。

「我不管你到底是谁，不过我要以警察厅警备局警备企画课特别机动搜查队、第七分队队长的身分告诉你，你的人权现在已经终止。和这艘船一起下沉、去死吧。」

椥辻未练走出房间，利用智能型手机取得位置信息。

不久之后，这艘船就会下沉。

这一点他已经委婉地告知戻桥东弥与双冈珠子以外的部下。

他也下达命令：「爆炸时要确保安全，有余力再去救人。」未练已经没有要做的事了，顶多是努力去减轻灾害。不过阿巴顿如果违反先前的情报，决定使用大规模的炸弹，就没有太大的意义。大家只能一起葬身海底。

然而也有挂虑的事项。

……音羽没有联系。他被……杀了吗？

音羽没有进行定时联系。

不，正确地说有是有，但时间不对。原本决定「基本上每隔一定时间要联系，除此之外，在某个时刻（预定爆炸前）要报告各自的位置」，但却少了后半的报告。是被杀了，或者是遭到杀害之后被夺走手机？

珠子的发信机动向也令人在意。发信机在她自己的房间停留几分钟，然后立刻开始移动。她会不会在房间遭到杀害，并且被夺走手机？

……地点是自己房间。如果发生爆炸之后仍旧没有移动，那就可以肯定了。

不去确认就无法判别。他决定前往发信机所在的位置。

未练原本就打算要努力救出这两人。他们是被骗来参加这次计划的，因此他至少得负起这样的责任。不过终究也只是「救出的努力」而已。

「……要恨我也没关系。不论如何，还是需要一定程度的牺牲。」

这句话也和对殉死的部下说的话一样，没有任何意义。

一切都结束了。

未练在起火燃烧、逐渐下沉的船上抬起头。

「……抱歉。我一直在骗人。」

「没关系。你自己潜入有可能爆炸的船上。光凭这一点，就知道你的正义是明确的……更重要的是，你救了小珠。」

「这没什么。我很擅长游泳，也喜欢水。」

椥辻未练也赌上了性命。

他借由自己承担风险，想要报偿被自己欺骗的东弥与珠子，还有成为牺牲的人。这样的报偿终究只是自我满足，但这正是椥辻未练这个人的存在方式。

而东弥喜欢贯彻自己存在方式的人。

「救生艇……看来好像都已经划走了。怎么办？」

「怎么办？我不会游泳，所以没办法。」

未练看了背在背上、失去意识的珠子，继续说：

「如果只有一个人，我应该有办法背着游到救生艇。第二个人……可能就来不及了。」

戻桥东弥笑了。

这是符合他这个年纪的可爱少年笑容。

——答案早就决定了。

第三卷 特务搜查CIRO-S死亡线的终点 尾声

——「如果你也是栗色头发就好了。」

在变淡的记忆中，想起的总是母亲的这句话。

我已经想不起她是跟谁比较而说出这句话的。是哥哥，还是妹妹？或者是童年的朋友？总之，我的发色不是栗色，而幼时的我以为「自己如果是栗色头发，就会受到喜爱」。

明明是不可能的。

因为能力的代价，过去的记忆已经消失大半，连名字都想不起来。即便如此，在某个瞬间，脑中仍旧会响起母亲的话，一定是因为那关系到我这个存在的内核。

我一直想要成为别人。

我想要成为某个人。

也因此，我变成了别人。

……可是我们不都是这样吗？我们一直挣扎着，想要变成不是自己的某人、被喜爱与赞赏的某人，在难以呼吸的状态下伸出手。

我只有一项特别的能力。只有这一项。

要是干脆放弃生命，或许会比较轻松，但我也无法放弃，只能凭着意气、恐惧与些微的希望依附生命，踩着他人生存。一出生就持续被比较的我们，知道被吹捧的只有一小撮特别的人。即便如此，我们仍无法承认自己真正的模样，因为嫉妒与憎恨而疯狂。

到处都有的「我」，究竟有什么价值？

每个人都一样。

人类都是嫉妒他人的怪物。

没错，不只是我。他一定也一样。

只是生活方式稍微有点不同。

只是想要当的人物不一样。

我和他的差别，就只有这样。

珠子醒来，看到的是远处在燃烧中下沉的船。

虽然是严峻的景象，但却没有真实感。燃烧的火焰照亮夜晚的海洋，倾斜的船舶宛若矗立在世界尽头的巨大墓碑，甚至感觉很美。不知那是在悼念谁的死亡。

接着她发觉到自己全身湿透，特地买的礼服也泡汤了。虽然说是为了工作，可是这套衣服真的很贵。

然而在这个瞬间，她理解到一切。

「对了，我……」

她被那名戴墨镜的男子勒住了脖子。

她回头，看到异常美丽的绿眼睛。

与「正直」或「善良」无缘、也因此才美丽的眼睛，很像某个人。

「不用抬起身体也没关系。或者应该说，如果要起身就得小心点，免得救生艇沉下去。」

制止珠子的，是以抱着她的姿势看守着她的男人。

是椥辻未练。

「椥辻……监察官？这里是……」

「瞳孔和脉搏应该都没问题，现在先休息吧。」

珠子有无数问题想要问。

交易结果怎么样了？C文件下落如何？「绿眼怪物」究竟是何方神圣？为什么船沉了，自己坐在救生艇上？

更重要的是——他怎么了？

未练或许察觉到她的疑问，以温柔的声音对她说：

「……一切都结束了。多亏你们的帮忙。谢谢——」

他低下头。

就像是在由衷感谢。

或者是为了某种理由在道歉。

「他在另一艘救生艇上，马上就能见面，所以你现在先忘记一切，休息吧。」

「这样啊……」

太好了。

这是珠子直率的感想。

东弥一定是在她没看到的地方大展身手，解决事件。珠子觉得自己实在是太窝囊、太碍事了。她心想，「下次一定要努力」。下次她一定要完成某件事，这一来身为他的上司、站在他身旁才不会丢脸。

双冈珠子并不知情。

虽然说遭到门前攻击是纯粹的失误，但是「机舱附近可能有些线索」的预感命中了。

即使不是刻意的，但因为珠子在那里，使得阿巴顿的刺客躲在船体底部无法出来，也因此炸弹并没有设置得很完美，最终大幅减轻整艘船的受害程度。

她的行为虽然有很多愚蠢的部分，但也有一定的价值。

「……这样啊……」

没错，她不知道。

——戻桥东弥并没有坐上救生艇。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对了，这一切都是你们的功劳，谢谢。」

所以休息吧。

未练反复这么说。

不要紧，已经不要紧了。

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

「那就好……」

双冈珠子说完这句话，再度失去意识。

直到最后，她仍有许多不知道的事。

「……真的很感谢你们两个。」

东弥不在这里。

所以可以说谎。

没有人指摘未练说的内容是隐藏残酷真相的温柔谎言。

珠子无从得知关键的事实，故事就要结束了。

格外美丽的月光照亮两人乘坐的救生艇。

东弥坐在倒下的「绿眼怪物」旁边——原本有可能是自己的这个对手旁边。

这时他忽然发觉到这个「某人」还有气息。由于被射中要害，无疑已经没救了，但意识似乎还很清醒，起身之后就问：「你不逃走吗？」

「我不会游泳，没办法逃。」

「那实在是运气太差了。」

「真的。」

不到几分钟，船大概就会完全沉下去。

「绿眼怪物」和东弥都会消失在夜晚的大海。

「要不要来赌博？这里有赌场的筹码。」

「……你还真爱赌。」

「因为我这辈子都在赌。你也一样吧？」

没错，一直在赌。

赌博、拚命、孤注一掷——欠缺。

也因此，他才会在这里。因为直到最后都想要当自己，才会在这里。

他只是一直前进。即使前进的方向是破灭也不在乎，持续走在死亡在线。在外人眼中看来，或许是愚蠢的生活方式。

但是这并不重要。

因为他知道对决的价值。他决定要赌在这种生活方式上。

愚蠢、短暂、疯狂——也因此才美丽。正因为无关乎「正直」与「善良」，才能绽放光芒的生命。

「——这样啊。原来这就是『倒悬者』……」

「……什么？」

「咦，你不知道吗？明明就是你的别名。『倒悬者东弥』应该已经很有名了吧？听说你以前也有同样的绰号。」

「这样啊。那真是光荣。」

「不过在我看来，这个称呼不足以形容你这个人。你甚至不怕死，在死亡在线与死神跳舞……没错。」

——「破灭的倒悬者」。

超能力者的别名除了表达畏惧，也能用来表达敬意。

这是承认其扭曲的存在方式、并予以赞赏的特别称呼。

取名的是和东弥拥有相同起点、相同业障的「绿眼怪物」。

就是这么回事。

「怎样，你喜欢吗？」

「嗯，很棒。我喜欢帅气的名字。」

「是吗？对我们这种人来说，帅气是最重要的。」

「的确。」东弥笑着说。

某人也笑了。

「好了，我选正面吧。你呢？」

「我选反面就可以了，『破灭的倒悬者』……说谎的我不适合选正面。」

「我知道了。」东弥弹起硬币。

被抛到空中的硬币经过永恒般的时间，落在手掌上。

结果是正面。

「是正面。运气方面也是我赢。我和你的对决，不是因为有监察官在，而是因为……」

说到这里，他才发觉。

坐在旁边的某人已经断气了。

「真无聊。」戻桥低声说完站起来，独自走在逐渐沉没的船上。燃烧的火焰与平静的水面形成奇妙的对比，只听见远处传来逃走的人的尖叫声。

他从怀里取出到手的磁片。这是C文件的片段。东弥把它们一并折成两半，然后又折了一次，丢进附近的火中。

这一来名单就永远被葬送了。

一切都已经结束。

他抬起头，看到夜空中的星星异常美丽。月亮没有指示道路，只是若无其事地发光。

他不知道去处。他一开始就不知道。或许原本就无处可去。所以就跟平常一样。

跟平常一样。

没错。这是很常见的结局之一，是自己造的业。

所以没有流泪的必要。

「……独自一人还满寂寞的。」

可是为什么他会感到格外寂寞与失落？

一定是因为她。

东弥一直都是孤独的，但最近身边却多了别人。

所以我——

「我好像真的很喜欢小珠。」

他喃喃说出的话没有传递给任何人，随着浓烟往上飘，消散在星空中。

谁都不知道这是谎言或是真话。

那个温柔的少女大概会苛责自己，大声哭喊；然而东弥想要告诉她，没有必要这样。即使知道不可能传达，仍旧想要告诉她。

不是吗？

只不过是决定了胜负，迎接一场赌博的结尾。

没错。

只不过是抛到空中的硬币出现了正面或反面。

参考文献　《莎士比亚选集10奥赛罗》（研究社／大场建治　编注翻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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